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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软 你我两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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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词似乎很满意这一段贫嘴小插曲,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江易,又去浴室拿了两条毛巾,一条自己笼统擦过发尾,一条递给江易。
江易摘了棒球帽放一旁,接过毛巾不自在地擦头发,等到半干才来得及坐在沙发上喝几口热水。
他头一次来别人家做客,居然是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简直诠释了什么叫受人所迫,无奈妥协。
“等头发不滴水了再去洗澡吧,一次性换洗衣物放在浴室了。”季词顿了几秒接着说,“好好穿衣服。”
江易听懂了,这是含沙射影学校那晚他还没扣好睡衣扣子,季词就推门而入的尴尬情景。
江易皮笑肉不笑:“真是谢谢您的好心提醒,不过介于这是在您家,要不还是主人先吧,您请。”
季词毫不接招,模仿同样语气:“待客之道不能疏忽,还是等客人洗完我再去收拾比较好。”
然后江易就被待客之道送进了浴室。
强迫牌待客之道就是硬。
学区楼虽是旧小区,但好在保暖措施做的不错,可能是层数少的缘故,江易在浴室里脱掉潮湿长衫的时候,并没觉得冷。
约莫十几分钟后,他吹干头发,穿好灰色睡衣走出浴室,顺便把长衫和外套铺在拐角的暖气片上,估计明天就烘干了。
此时,季词刚好从主卧走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江易心想也好,省的他再敲门说自己洗完了快来接班。
季词看了眼他略微湿漉的发尾:“头发没吹干吗,容易感冒。”
江易攥了一把脖颈间蜷缩的发尾,捏出几滴水,毫不在意:“放心吧您,我每次都这样,也没见感冒几次,过一会就干了。”
季词不置可否道:“手。”
江易一时不解,听着就要伸攥头发的手。
“右手。”季词又说。
江易后知后觉,但还是乖乖把手倒了个,摊开右手在季词面前晃晃,以此表示自己已痊愈,勿操心。
掌心前些日子凶狠的划痕,如今只剩了一点褐色结痂,再有几天便跟正常手掌皮肤无异。
季词浮着的思绪渐渐落地,点点头,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临走时不忘招呼江易说,客房在他右手边,早点休息。
窗外雨势愈发庞大,透过玻璃窗只能看到在雨丝间隔中,一闪一闪的昏暗路灯。
屋内安静通明,屋外倾盆黝黑,给人一种窝在家里就像窝在安全屋的舒适感。
但这里不是江易的家,他没由来地升腾出一阵淡淡的烦躁,索性把客房的灯关掉,站在窗前静静地看了会雨。
思绪逐渐飘远,泛黄的回忆蓦然被夜雨浸湿一个页角,好让夜风渗进去贯穿少年人愤懑的心脏。
那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跟江高阳闹叛逆,父子沉浮于岁月中的难以言喻,由短暂碰面引出的无法磨灭的矛盾彻底爆发。
那也是一个雨夜,倾盆大雨,江易翻墙出走,短暂逃离了残缺的家。
不,或许从他的母亲离世起,他就没有家了。
江高阳一直在逃避她的离世,以工作为由常年久居异国他乡,无非是为远离这曾有温馨的家,无非是懦弱作祟。
人死不能复生,尚在世时他虽常年在外打拼,但生活所迫并不觉得有多亏欠,如今离世了却想紧锣密鼓地给他的儿子表演一出感天动地的父子情,给谁看?
他要愧对的、要补偿的人,早就不在了。
江易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他的父亲,一如他从不苛求他的父亲哪怕有一丝一毫地理解他。
往事不可究啊,真究起来钻心窝子。
江易终于赏够了雨,摸索着躺到床上,沉入被褥中,闻到一股生活用品若有若无的香气,像妈妈去世前他房间的味道,看来这个家确实被照顾得很好。
江易昏睡过去前如此想。
一夜无梦,睡到自然醒,摸出手机一瞅早上十点。
江易朦胧的困意在看到陌生天花板后全无,等意识回笼才记起昨晚倾盆大雨之下,季词“好心”收留无家可归的忘带钥匙之人留宿的故事。
……真有够好心的。
估计季词自己也知道做得太过了,昨夜各回各屋再没打扰,让他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
江易正望着天花板放空,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意味。
三声过后静了几秒,门外低低开口:“醒了吗?”
江易这才懒洋洋应他一句稍等,丝毫没有身为客人的拘谨。
几分钟后,两人已经穿好衣服站在了楼梯口,面面相觑。
江易拎着棒球帽,气笑了:“一夜过去了,饶了我吧,您好人也做到底了,放我回去行不行?初来乍到是借口,别跟我说你一正统三好学生连吃饭往哪走都记不全。”
闻言良久,季词难得没有软磨硬泡逼人就范,只见他默不作声垂眸以一种微妙的懂分寸语气说:“好,我知道了。昨天麻烦江同学了,谢谢你。”
说着就朝楼下走。
江易被季词三百六十度转变态度搞得一愣,怎么这人一会硬一会软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怎么整得跟自己欺负人赶人走一样?
此时此刻,他的最优解是保持冷酷的面部表情,对季词下楼的动作置之不理,然后喊个开锁师傅解决回家难题。
最后就是等期中考完换座位换宿舍,从今往后再不跟什么学霸课代表有瓜葛。
“啧……”
但江易确实狠不下心,可能是他自己也经历过那么一段孤独的时光吧,那时候他起码有朋友陪着,而季词能说得上朋友的人大概寥寥无几。
楼梯窗外是雾蒙蒙的阴天,水汽似乎蔓延到了眼前人顺着楼梯弯折的影子里,突兀地扎疼了江易的眼。
微不可闻吐出叹息,算了。
“诶。”
江易喊停那人,用着平日里散漫惯了的语调说:“就这最后一回,昨个我请你,今个你请我,吃完这顿散伙饭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两清,如何?”
你我两清……
季词慢半拍回头,眸底藏匿进阴影中晦暗不明,唯有高挑劲瘦的肩脊给予沉默作为回应。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江易摸不透他那蹙起的眉头有何隐言,索性不再提及。
总之两人穿着一黑一白的长衫顶着灰蒙蒙的天,再次落座馄饨店,不赶巧今天小女孩不在,颇为冷清,一碗混沌下肚,心情好三分。
之后两人在拐角楼梯口彻底分道扬镳,开锁师傅终于不负一人望,撬开了那扇无情铁门,江易得以回归家的怀抱,心情好七分。
于是江易带着难得的十分好心情,破天荒点开所有群消息免打扰的微信,登时十分好心情变成了负分。
从上到下依次是折叠的私聊,四人小群,无师自美(无老师版),美一欢迎您(有老师版),美术部学生大群,以及新创建的暂时没人发消息,且有各科老师的高一四班班群。
江易点进[美一欢迎您]。
[xx老师:同学们好,愉快的周末即将结束,注意检查以下作业,不要有遗漏:①……②……③……,周一由班长收齐交到办公室。]
接着是xx老师同样模板不同作业乘n,最后是封轩不拘于形式的美术比赛确认主题的信息表格收集.excel。
这才是倒扣江易十分好心情的罪魁祸首。
美术比赛照常理会由主办方提供选题,参赛者进行自由创作,但不可偏离设定的主题,主题一旦确定便再难更改,关乎到整幅作品的性命。
很不幸,江易是属于越创作灵感越多,也更容易偏离主题的那一类,曾有一次临近交稿前一天,他因为修改光影体积怎么都改不满意,干脆花了一夜时间另起新作。
封轩听说了立刻火急火燎往教室赶,原本想宽慰江易别太钻牛角尖,到地方一看,花费一夜赶制出来的竟然比提前好几周钻研的画作更有色彩表现力。
结果是那张一夜赶制的成功突围,顺利夺冠,简直离之大谱,自此美术部有了江易“几周钻研不满意,一夜赶制夺冠来”的传奇。
当然,这种一夜奇迹不是所有人都具备的,为警示学生这种做法风险很大且不提倡,封轩做足了表面功夫,横竖把江易批了一顿,并立下往后参加美术比赛提前定好主题不得随意更改的规矩。
好么,简直是为江易量身定制的。
他再点进[无师自美],失去老师威压的群聊才是真正的群聊。
[A:作业太多了吧,画不完,根本画不完,美术生的命就不是命吗啊啊啊啊!]
[B:这次美术比赛主题怎么提前确定好多天,上学期不都是半个月左右才定主题吗,难不成有变故?]
[C:主题不会想不会定不会画,美术怎么这么难,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啊,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如此一致鬼哭狼嚎的和谐讨论,突然因某位不知名同学的一句消息而炸锅。
[热心同学:封哥这回学精了啊,都学会消息留痕了,怕不是提防着某位哥翻脸不认题呢,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同学起到了很好的阻隔不良情绪传播的作用,一眼望去全是哈哈哈封哥实惨,群聊风向霎时逆转,至于转哪去别问,你就说转没转吧。
连小群那几位都在致力于添砖加瓦,颇有众人拾柴笑料高的架势。
窥屏人士某位哥本哥实惨。
江易脸上挂不住被这帮孙子逗乐了,只好在群里回了个句号,以示无语,然而并无大用。
只好眼不见心不烦,任其野蛮生长,甚至没看四人小群的嘻嘻哈哈就清了微信后台,躲清净。
到底是没抉择好“爱与自由”选哪个,以他人刻板印象来看,江易应该毫不犹豫选“自由”,毕竟他可是一方校霸诶,还是美术天才,多洒脱。
但江易确实迟疑不决。
爱,爱……
他曾创作过一幅关于爱的画作,许多年前的小时候在少年宫。
具体的忘记了,只记得那时候手法稚嫩生疏,胡乱涂抹了些不见深度的颜料,汇聚成一片红橙色的夕阳。
他参加的是小孩组绘画比赛,理所当然拿了第一,最后那幅画好像被少年宫美术展收录了来着。
到周末夜晚结束的最后一秒,江易都没想好要挑哪一根大梁,于是他在表格中打字。
“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