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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名之影 谁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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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婴下意识地接过了下坠的沈岁寒,这才摸到她后背一股湿热的血。
沈岁寒一开口,又止不住地呕出血来,呛了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道:“别声张,赶紧离开这里。”
她也受了伤?什么时候的事?
君婴紧张地咽了口血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双膝前那道纤细的脖颈,如同一件圆口白瓷的瓶颈,一触即碎……
“想什么呢?别让那老头发现了……”沈岁寒咳了两声,不耐烦道。
他回过神来,现在还不行,她还不能死。
君婴拖着右腿摸到了几块散乱的树枝,又从衣角撕下来块布,三两下便将自己的右腿固定住,还用牙扯了个结实的死结。
“师尊?师尊?”
望着面前双目紧闭的沈岁寒,君婴只得咬咬牙,将她整个背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沈岁寒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很多,就像是一片羽毛搭在了背上,全然感受不到重量。
可耳尖上刺挠的鼻息却让君婴抿紧了唇,浑身都不自在。
今夜月色甚好,视野也亮堂,在月光的指引下,君婴背着沈岁寒穿梭在密林之中。
就在这时,抬不起的右脚被狠狠绊了一下,两人相拥着滚下了坡,经过几番滚动后,竟抵在了山脚的台阶下。
君婴顾不上骨头错位的剧痛,重新爬了起来,可结了霜的台阶却让他无处下脚,最终又滑倒在了地上。
他看了眼仍在昏迷的沈岁寒,睡梦中的她褪去了平日里刻薄的凌厉,眉眼平和,嘴角轻抿,在月光的照拂下,竟生出几分悲天悯人之感。
雪落村中世代供奉着一位无名神祇,君婴也曾偷偷溜到祠堂见过几次,那神像通体雪白,头戴头戴锥帽,垂下面纱,遮住了面容。
可他却莫名觉得,倘若那垂纱下雕刻了面容,那应当便是眼前这幅模样。
君婴向上仰望,眼前的神像却化作了一道通天长阶,像一条银蛇般盘踞在山上。
三千长阶,平日里他光是腿走都要小半个时辰,而如今他瘸着腿,还背人……
正当君婴迟疑之时,却感受到背上之人更冷了几分,连喷洒在他脖颈处的气息都凝滞了。
不会要死了吧?
四下环顾,空空荡荡,就连谢长辞也不见踪影。
君婴一咬牙,认命地匍匐在了地上,他将沈岁寒背在身后,用浸满了血的手爬出了第一步。
深冬的台阶上铺满了一层霜,刚来宗门时,沈岁寒为了折磨他,便让他把阶梯上的霜扫干净。
君婴整整清理了一天一夜,可翌日霜降,阶梯上又爬满了雪白的冰花。
然后他就被沈岁寒从玉阶上踹了下去,从山腰,一直滚到了山脚。
整整三千三百三十三级,滚下去容易,可爬上来却难如登天。
君婴也说不清他在干什么,又为什么那么干,就好像他至今也不知自己为何活着,好像活着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冰霜上留下一道带着血的抓痕,君婴的手指早已被磨的指甲掀飞,血肉模糊。
在两边排开的霜花中间,是一道长长长的血痕,君婴也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血,他只觉得全身似乎都冰冷凝固了知觉,甚至如刀割般凌冽的寒风都感受不到。
一下又一下,君婴的脑海一片空白,可手却还机械般地扒着台阶,直到落空的刹那,他才回过神来。
——终于到了。
君婴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翻了身,忽见东边一抹晨曦破开了黑暗,眼睫上的霜也逐渐融化成了冰露,滴落在他的眼中。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君婴听到谢长辞焦急地唤了声“师尊”,这才彻底昏死过去。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在这片黑暗之中,君婴又回到了那三千长阶上,可周围却是一片虚无。
他不断攀爬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攀爬,也不知道长阶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似乎只有攀爬,只有攀爬才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
忽然,不知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他被拽了下来,底下的阶梯已经消失,整个人彻底悬空,往下坠去。
不知在黑暗中坠了多久,才轻轻落入了一汪血海之中。
君婴想要游上去,可右脚却被紧紧攥住,将他拽了回去。
手,无数双手,谁的手,不知道是谁的手,全部都伸向他,各自拉扯着他身上的部位,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四肢被拉扯着扭曲变形,他无声地呼救着,声音顿时淹没在了如海啸般袭来的咒骂声中,血水也挤入口腔侵入肺部,几乎让他窒息。
“你怎么不去死!”
“快死!快死!快来陪我们!”
“我们都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
“我好恨!我好恨!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意志逐渐消散,君婴缓缓闭上了眼,可下一瞬,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要——杀了你!”
他惊恐地睁开了眼,便见到陈峰那扭曲的面容,而他身后的阴鸷青年,正是被他杀死的陈仲青。
君婴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耳边响起了那个熟悉而又古怪的声音:“还是那个梦?”
他猛然转头,空荡荡的寝殿之中,一束黑袍飘然而立,遁隐在拐角的黑暗中,仿佛鬼魅般神秘而又诡异。
君婴松了口气,但仍心有余悸,缓了好一会儿才道:“陈峰怎么样了?”
“属下已经处理完了。”
死了吗?
君婴心念一动,他闭上眼,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每晚都会做这样的噩梦,
一开始,那些黑影还没有实体,可随着死在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黑影也逐渐凝成了死者的模样,如附骨之疽般缠着他,就像是……永远活在了他的梦中。
窒息的沉默逐渐蔓延,君婴实在无法忍受,主动开口打破了寂静:“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对方无声地跪下:“属下知罪。”
眼前神秘的黑袍人自称影,是他的属下,其他的君婴就一无所知了。
一年前,他忽然现身雪落村,垂下头颅跪在他面前:“尊上,影终于找到你了。”
影说,他是未来的魔尊,命中注定。
雪落村虽地处魔界北境,但与世隔绝,信息不通,君婴不知道什么是魔尊,也完全不理解影口中的宿命,他只是好奇,好奇影口中那个等待他拯救的魔界。
他问道:“如果我愿意做魔尊,你能带我出去吗?”
于是,他就来到了云容境。
一开始,君婴便是打算诱敌深入,再让影暗中处理掉陈峰,可没成想沈岁寒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的踪迹,便只好将错就错,借刀杀人。
至于影……
君婴冷笑一声:“知罪?我差点在他手上没命!而你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不肯救我?!”
影将头埋得更低了:“……当时,沈岁寒也在场,属下不敢露面。”
君婴“唰”得起身:“她是从何时来的?”
“从一开始就在。”
他心中了然——沈岁寒果然没那么好心。
眼下除了眼前的影外,君婴已经底牌全露,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你做的很好,没有在她面前暴露,但在她昏迷之后呢?为什么还不肯出现?”
“她并没有昏迷。”影的面容完全遮挡在兜帽之下,看不见神情,“属下还截停了她发出的通灵口令,她告诉谢长辞,在宫门口等着她便好,不必来寻。”
“什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君婴一下子栽回了硬邦邦的床榻上,胸口猛然一阵陌生的痛,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
好啊,好啊,他磨破了十指,拖着她爬了三千多级的台阶。
可现在却告诉他——她全是装的!
这种陌生的疼痛越烈,他嘴角的笑反而越张扬,最终那股愤怒冲破了胸中的枷锁,“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来。
“尊上没事吧?!”影古怪的语调中难得透露出一丝焦急和慌乱。
君婴摆了摆手,吐出血的他然而好受了许多,像是淤积多年的压抑彻底爆发,神智也清明起来。
他问道:“那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开始袖手旁观很好理解,可为什么后来还要救他?
救他也就算了,那后面的装昏又算什么?
看他笑话么?还是……
影低眉垂目,再度融入了黑暗之中:“她失忆了。”
“据知情人消息,不知为何,她服下了忘川之水,只是不知道她究竟忘了什么,忘了多少。”
君婴一时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才喃喃道:“……失忆了?”
说罢,他低声笑了起来。
影继续道:“沈岁寒既然略施苦肉之计,想必还不想杀尊上,尊上也没必要一直忤逆她,不如借此机会,博取信任,也方便日后下手。”
君婴垂眸沉默,不置可否。
沈岁寒其人,生性多疑,刻薄寡恩,就连在她身边上百年的谢长辞都未能完全取得她的信任,他又怎么能做到?
“如今陈峰已除,沈岁寒也失忆,如今尊上入住云崖宫,暂无性命之忧,”影顿了下,“属下还有些事要处理,恐怕得出趟远门,无法守护在尊上身边……”
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你要去哪?”君婴又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消融在了黑暗中,再不见踪影。
君婴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关于影,他一向知之甚少,甚至连那层黑袍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影虽名义上是他的属下,但其实更像是他的引路人,而他也不像是影的尊上,而是影的棋子,被操纵着来到云容境。
君婴终于有心思打量起了四周环境,赫然发觉此处竟是离沈岁寒只有一墙之隔的宣影居。
他心中一诧,旋即又放下心来。
影做事一向稳妥,若非确保沈岁寒不会发现,影便绝不会现身。
但既然影现身了,那沈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