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山珍》理麻

12、明码标价。 听

　　听好了故事，晚饭的味道具体如何其实并不必要。直到于柿踏进城市廖的店门，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聊天而有些糊掉的炒菜。

　　陆琥正打算接待完今天最后一个顾客然后去换衣服，就看到于柿从肉制品区来，手里提着条腊肉。

　　“幺妹儿，称一哈。”于柿操着一口不自然的山城口音，将那条真空包装的腊肉放在台面上。低头去戳手机。

　　“幺你老娘的狗。”陆琥毫不客气，接过腊肉扫码。“今天怎么舍得买这个？”

　　“做炒饭，能吃很久的。”

　　“久屁，一下锅就缩水。”陆琥干脆停下来看了看表。“你现在出去右拐走到大下坡，路边那家卖烧白的店旁边就有卖腊肉的。比这便宜还比这香。回来刚到交班时间，你快去我等你。”

　　“唔……”于柿抬头望天花板沉思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我老家习惯吃这个牌子，就先吃着吧。”

　　………

　　“随你。”陆琥也撇了撇嘴，扫了于柿递过来手机上的付款码。

　　“呼……走了。”最后一位顾客也招待完毕，陆琥摘下帽子撇在了台面是，伸手抓了抓压平的头发。

　　“拜拜。”

　　山城的路面，如果哪一天没有水渍，那就不是山城了。陆琥踩在那路面上，看着十几年其实并没有变的景色，不免有些觉得无趣。

　　于柿很喜欢这里吧。她不禁想，因为这里的一切对于那人来说绝对是很新奇的。

　　夜，浓稠得化不开，如墨般倾洒在她身周。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暧昧不清的水汽，贴着肌肤，黏腻得让人心烦意乱。她曾看过一篇漫画说制作幸福的秘诀是取城市夜色的上层清液，抬起头看天，到底该取哪里？九重天上大概都是悬浊液。

　　脚下的石板路，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高低起伏，而她的脚步稳当依旧。街道蜿蜒，像一条沉睡的蟒蛇，两旁的建筑，或新或旧，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老旧的居民楼里，偶尔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是正开始换座潮的火锅店；偶尔一抬头便可看到新式的大厦，玻璃幕墙黑沉沉的，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芒。

　　火锅店里飘出的热辣香气，与夜色中的冷清格格不入，她一下闻出老板今天心情有些不好，炒的料有些糊了，不觉皱了皱眉。耳机里也传出来她听了几年的歌单。目前她正在尝试，如果一直听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听到相同的随机顺序？

　　黄桷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叶子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低地叹息。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过，大学的新奇与对家的熟悉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此刻身处何地。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口。陆琥在心底苦笑一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伸出手去按开家门。

　　“女儿回来啦？”是母亲的声音。

　　她在香烟气里含糊应了一声，换上拖鞋进到客厅。父亲和母亲坐着在看电视，前者听到她的声音，抖了抖烟灰头也不回地问道：

　　“闺女回来了，打工累不累？”

　　“一般。”她甩着手走过电视。“有我的饭吗？”

　　“有，我去给你热吗？”

　　“我自己来就行。”

　　很奇怪，明明二老都已经用过膳，却还是自觉地在她端着饭碗从厨房里出来前坐在了餐桌边。不声不响地看着手机。

　　“你俩还要吃吗？”

　　“我和你爸吃过了。”

　　“哦。”陆琥说着坐下来开始扒饭，然而她再快，自然有人能看出来她的意图。

　　父亲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看向她。在她的余光里母亲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陆琥。”

　　逃不掉了，她想。于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吃。

　　“你最近的支出有些大。”

　　“买了点宿舍用的东西。”

　　“除非你买东西的是纯金制品。”父亲打断到，捏了捏眉心，很头疼的样子。“这么多年，我和你说了很多次。我知道你自己也不耐烦。但是你不要再去帮小魏阿姨和李真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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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给谁看呢？你们这个年纪都这样，我们跟你说什么嘛……你们就不爱听。我们比你们，毕竟是更早接触社会，我们肯定不希望你走弯路啊。”

　　她很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才算走弯路。但理智劝住了她。她就听着那人的语气愈发有些激动。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他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家马上能搬到新房子里，这一定比你资助李真仪完成什么艺术梦更现实！”

　　碗里的菜吃完了，她就着米上的菜油又扒了两口才抬头，对上了一双有些血丝的眼睛。

　　“所以，既然是打工，多少也给家里做些事吧。你也大了，有些重话我不想说你，你自己就看着办。”

　　父亲说着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了。

　　她盯着那人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转头看向母亲。她一直没有说话，可是她知道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无力感缠上她的脊梁、揪住她的心脏。眼前的饭菜其实本来也就是腊猪舌和炒荷兰豆。猪舌她是一贯不爱吃的，在素菜吃完的眼下则更是难以下咽。于是她也起身去厨房里洗碗。

　　母亲端着盘子跟进来，放进洗碗池后她并没有走，而是关上了厨房的门。陆琥开大了水龙头的档位，埋下身子去洗碗。

　　“女儿啊……你也大了，你爸刚说的你都听到了，我就不说什么了。”

　　“但是你们现在刚从高中毕业。进了大学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你不要在网上浏览一些，不好的东西……不要在网上，发表不当的言论。”

　　最后半句加重的语气、头顶晃着的冷光灯和有些刺骨的冷水。这一切都让她有些恍惚。不存在的水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身躯一直没过她的胸口。她有些喘不过气，偏偏这时，背靠着厨房门的母亲又开口说道：

　　“你在网上的言论，都有人在盯着你呢。”

　　杯满则溢。她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母亲。水龙头没有关上，“哗啦啦”的水声在厨房里装来撞去，遮掩着她的声音。

　　“妈，你的女儿是不良青年吗？”

　　“当然不是，你接受的是很正规的教育。”

　　“妈，你要检查我的手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我在网上发表什么不当言论了吗？”

　　“谁知道你发没发？”

　　“……”她伸出手。

　　“张警官，你要来抓我吗？”

　　“……陆琥。”母亲皱起了眉。

　　“既然不要，为什么说那些话？”揪心的感觉更加明显，她努力想要看清自己母亲眼睛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只看见一个张牙舞爪的、幼稚的小孩。一时间觉得有些想笑。于是她关掉了水龙头，将碗碟放好。

　　正常的教育，正常在哪呢？她想着，没有说出来。

　　好不容易脱了身，收拾完躺在床上时算算时间，于柿都快要下班了。她撇了撇嘴，拿过床头柜抽屉里的笔记本来，对着台灯的昏黄灯光算了笔账，结果叫她颇为满意。

　　不出意外，再这样一年就可以给小哑巴和阿姨换一个住处了。这样想着，她躺在床上，花了几秒让自己面朝着杂货街的方向。

　　再等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