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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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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杨队,今天够精神啊!”黄奇刚咽下一口包子,手里还端着豆浆,冲进门的杨洁喊道。
杨洁身着笔挺的警服,肩扛两杠两花,目光如炬,英姿飒爽。闻言一笑:“今天述职,皮都绷紧点啊。”
“哎,好嘞!”黄奇应了一声,仰头把豆浆喝了,被烫得龇牙咧嘴。
“哎黄奇”,陈薰坐着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PPT做了吗?”
“做了”,黄奇学着陈薰压低声音,两人颇有偷偷摸摸之感,“还是用的咱们大学作报告的模板。”
陈薰赶紧比大拇指:“你给我看看呗,我昨天熬夜做的,还剩一点没做完,不知道怎么收尾了。”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你们俩凑那儿嘀咕什么呢!赶快把桌子上收拾收拾,上周跟你们说了干干净净迎新年,这怎么还乱七八糟的”,秦霄左手提着一串煎饼果子鸡蛋灌饼,右手提着一大兜小米粥和豆浆,双手像翅膀一样张开以免弄脏警服,“还有没吃早饭的吗?过来拿!”
“哎秦队,马上收拾”,黄奇两三下把桌子上的卷宗卷了卷,又冲陈薰比了个ok的手势,陈薰抱拳致谢。
“秦队,述职准备的怎么样了?”佟林拿起鸡蛋灌饼,对着瘫在椅子里啃煎饼果子,还把腿搭在桌子上的秦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秦霄一边嚷嚷着“倒反天罡”,一边跳起来对佟林使了个擒拿锁喉,把手上的油全抹佟林脸上了,佟林嗷嗷叫着掰秦霄的手。
江源一个精准走位,目不斜视地绕过缠斗在一起的两人,抓取一个煎饼果子和一杯小米粥,再一个闪身,躲过佟林乱挥的手,稳稳坐进椅子,喝了两口粥,打开电脑改PPT去了。
一上午的述职,让这些平日里熬一个通宵蹲嫌疑人都能龙精虎猛的刑警腰酸背痛,双目无神,游魂般出了会议室。
杨洁看着这群了无生气、气若游丝的人,笑了:“行了,去年工作做得不错,打起精神来,再接再厉!”
“是!”
众人以秦霄为首,立定敬礼,身姿笔直。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帽前的警徽上,反射出的星星点点的光,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哎哟可累死我了”,佟林揉着腰,“咱们去吃食堂啊?隔壁经侦说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
“你去不了了”,秦霄给了佟林的腰一下,“义顺区分局那边打电话来说有个案子,案发地是三个区的管辖交界处,要移交给我们处理。黄奇,你去叫上李法医,通知技侦的同事,我们立刻出发。”
大家一听要叫上法医,神情都严肃起来。黄奇转身就噔噔蹬往楼上法医处跑。
“义顺分局所说死者所在的公司,跟之前的一桩网络诈骗案有关。陈薰,你一会儿去趟经侦,了解一下情况,把案卷调一下。一会儿我把具体情况发你短信。”
陈薰领命去了经侦,剩余三人在办公室门前分别,秦霄下楼开车,佟林和江源则继续推进手头上的失踪案。
市局给刑侦支队副队长配的车是一辆吉普,用秦霄的话来讲,就是“久经风霜,风姿依旧”。支队的人开车都不怎么讲究,这辆车服役近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必要时还得成为临时居所,现在还能维持“点火就着,加油就走”的状态已经很不错了。前两天有人用这辆车去监视嫌疑人,一进车一股子烟味。秦霄对法医李萍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李姐”,把窗户全都打开,寒风呼呼地灌进来,黄奇缩着脖子把执勤服的拉链拉紧。
秦霄开车粗糙,起步和刹车都很猛,据不愿透露姓名的一名刑警说,他怀疑秦霄还有路怒症。刚来警队的陈薰涉世未深,毫无防备地上了秦霄的车去现场,下车走了两步就吐了,还被秦霄训斥说“受不了就转内勤”。陈薰立刻就不乐意,漱完口一擦嘴,直接就跑到李法医面前记录尸体情况了,只留下一句毫无感情的“你那车谁坐谁吐”。
或许是因为李萍在车上,而她的工具箱里真的有刀,秦霄这次开车矜持多了,稳稳当当到了目的地——燕北市义顺区三兴路2号幸福家园小区3号楼1503。
幸福家园位于燕北市五环外,是个商住两用小区,没有门禁,鱼龙混杂。沿街底商五花八门,黄焖鸡和药店之间就是小区大门。二人到的时候早已过了饭点,黄焖鸡店内空无一人,老板站在门口抽烟,但整个店仿佛已经被腌入味了,路过的时候,还是能闻到那股油腻腻的香味。
3号楼每层有快三十户,楼道狭窄,没有一扇窗户,顶灯年久失修,正不断地闪烁。地面布满尘土和泥脚印,有些人家门口杂乱地堆放着快递盒和球鞋。二人一户户找过去,在尽头找到了1503,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哎秦队,你们来了”,义顺分局刑侦大队队长郑年迎出来,跟三人点头致意,“死者在床上,你们去看看吧”,郑年叹了口气,眉间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是个挺年轻的小姑娘。”
郑年是个从警三十多年的老刑警,立过一次个人二等功,为人严肃严谨,年轻的时候也是铁血的作风,年纪大了内心多了些柔软。秦霄以前跟郑年打过交道,对郑年的敏锐和专业印象深刻,一直很尊重他。
“行,谢谢郑队,我们技侦同事马上到,您辛苦。”
“行。根据我们的初步勘查,门从里面反锁,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屋内也很整齐,没有搏斗的痕迹。现场保护得很好,其他的你自己看吧。哎对了,一会儿你来找我,案件的移交还有点程序要走。”
秦霄点头,抬脚往里走。
这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单身公寓,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单人沙发、一张折叠桌和一个小的简易衣柜,都是“租房必备”的风格。房间的西北角用粉色的帘子隔出了一块一平米的空间,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矮柜。书桌上有电脑、话筒,和一个浅蓝色的马克杯。椅背上搭着一条粉色的雪纺裙子,与阴冷、灰色的房间格格不入。
秦霄扫视一圈,对死者的身份有了大致的推断。
“死者为女性,身高165,25-30岁。死亡时间大约为30小时,也就是她死于昨天上午10:00左右”,李萍按压着尸体,又掀开死者的睡衣,“死者衣着完整,身体没有擦伤、针头、刺伤等伤口,没有遭受性侵的痕迹。嘴唇发绀,喉头水肿,眼球充血,床头还放着酒瓶和药片,死亡原因应该是中毒,同时吞了头孢和酒。具体的还要回局里解剖。”
李萍说完,站起身,摘了手套,看着侧躺在床上、蜷缩着的女孩,叹气道:“她这样子,带回去得费点功夫了……我跟技侦的同事一起吧。”
秦霄谢过李萍,抬手招来正拍照的黄奇:“你去看看那个柜子。”
黄奇走到矮柜前,打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蓝色的盒子和一台卡片机。盒子里有一叠现金,有零有整。卡片机是十几年前的型号,二手市场价格在500元左右。黄奇把现金装进证物袋,打开了相机。里面的照片都比较粗糙,没有构图或光线可言。有流浪猫、霓虹灯、快递员、车尾灯,也有路边野花、一家三口的背影、CDB冰冷的高楼、模糊的月亮。如果只看照片,会觉得这是个热爱生活的女孩。但事实是,她一个人死在这冰冷的出租屋里,死前还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矮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身份证、户口本和毕业证。黄奇看了两眼,把身份证递给秦霄。
“刘舒意……成渝省人”,秦霄看着身份证,证是八年前办的,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很青涩,头微微低着,神情很紧张,看起来像一只警惕的小兽,“装起来吧,回局里跟当地联系一下,让父母来一趟。”
技侦的同事到了,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狭小的出租屋里突然变得拥挤。秦霄示意黄奇再拍点照片,自己出门找郑年。
“郑队,来支烟?”
“哟,中华呀”,郑年笑了,抽出一支,拒绝了秦霄的火,把烟放在鼻子下面嗅着,“答应我女儿戒了,只能过过干瘾了。”
秦霄笑,把烟盒收回怀里:“郑队,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说来也奇”,郑年若有所思道,“中午有个女孩来报案,说收到了一封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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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陈薰拉出椅子,把热水放递给许肆,“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您收到的那封遗书,麻烦您说得尽量详细。”
“谢谢“,许肆双手捧着纸杯,“我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信,这封信本应该两天前就能收到,但是收信地址写的是我几年前的地址,邮递员又帮我转到现在的地址。周五邮递员打电话要送,但是这信必须本人签收,我周五要上班,就让邮递员周六送。”
陈薰展示了放在证物袋里的信:“是这封吗?”
“……是这封。”
“你认识刘舒意吗?”
“……我不认识。”
陈薰皱眉:“不认识?”
“我不认识,我不记得认识名叫刘舒意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把……遗书……寄给我。我以为是诈骗,本来不想管,但是写信的人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中学的学校,我有点不放心,万一这是真的怎么办?我就按照信中写的地址,去派出所报案了。”
“这是她的身份证,你看看照片。”
许肆微眯着眼,仔细看着照片:“……确实看着眼熟,不过初中也是差不多二十年之前了,有点记不清……”
“对了”,陈薰看了一眼户口本,“她还有个曾用名,叫刘招娣。”
还在看照片的许肆突然僵住,慢慢地抬头,愣愣地看着陈薰:“刘招娣?你说……她是刘招娣?”
仿佛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许肆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眼泪唰得一下就滚落了下来。她做了个“抱歉”的口型,不断深呼吸,眼睛里布满血丝,白净的脸上满是泪痕。
陈薰递过纸巾,拍了拍许肆的膝盖,起身离开了调解室,给了许肆一些平复心情的时间。
“问完了?”黄奇探头过来问。
陈薰摇摇头,叹了口气,再次展开了手中的那封信——
许肆,
展信佳。这是我的遗书。
我知道把它寄给你很唐突,但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会在意我的人。回首我的人生,唯一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的时刻,是你主动伸出手与我交朋友的那天。但对我来说,那是不可多得的温暖。在文欣中学的三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与你分别后,我努力学习、工作,希望靠自己获得美好生活,但现实不尽如人意,我亦无力改变什么,只求这种苦难能到我为止。
我的遗产如下:
1.现金1843元;
2.一台相机。
现金全部归你所有,电脑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盒子,钱在盒子夹层中。上个月我用相机拍了一些好照片,欢迎看一看。
遗产存放于我的出租屋,地址:燕北市义顺区三兴路2号幸福家园小区3号楼1503,钥匙在门口电箱里。
死亡于我是种解脱,希望下辈子不要这么苦,还能与你做朋友。
刘舒意
2025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