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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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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烟:我的第一个朋友严格意义上是在初中。小学也有朋友,但我觉得比起朋友这个词,小学的那些朋友更算是玩伴。小学大家是一群人在一起玩儿,很少有一对一的友情。即使是有一对一的关系,也没有看见她这个人。主要还是想找个人陪伴,两个一起玩个游戏,你的关注点会在那个游戏上。你看不见自己,也看不到对方。但是到了初中,我的自我意识开始萌芽了,我会把注意力更多放到人的身上。我看到了对方,也通过对方看到了自己。我第一个朋友,是我们俩彼此看见的关系。
安愉:小孩儿的第一个朋友是不是都是无意识的,一般感情不会很深厚,或者说往后都没有啥共同经历了。总之回忆过去,就感觉小时候在一起玩儿挺有意思的,但确实是没啥深情厚谊。
钟离烟:我觉得你说的是客观上的第一个朋友,不是你有意识回忆反思归纳出来的第一个朋友。因为很多人算不上朋友的,只能说是过客或是玩伴,只恰好在彼此的人生中相遇过或匆匆同行过一段路。我认为朋友这个称谓还是有点重量的,是指在你生命中留下了痕迹的人。即使她退出了你的人生旅程,但是那时的相遇或同行给你当时或后来的人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安愉: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小时候注意力更集中在玩儿上。至于同伴是谁,好像不是特别重要,换个人的话我也能和她玩。
钟离烟:小学大家都是聚在一块儿玩,到了初中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初中女生之间基本都是两两在一起玩,大家聚在一起玩的时候并不多。小学基本都是三五成群的一起玩儿,团体里走的近一点的基本上只是因为谁家离谁家近,这个路程会人为地拉近一点距离。初中时则相反,基本是一对一的这种两人友谊,偶尔大家会聚在一起交流玩耍。
我第一个朋友是T,但她不是我上初中进入新环境遇到的第一个同伴。我把她定义为第一个朋友是因为有段难以磨灭的感情纠葛,对我影响很大,耿耿于怀了很久。我觉得朋友就像一面镜子,你看到她的同时也会看到自己,她给你反思的一个契机。小学的时候我是没有反思习惯的,我甚至没有深入思考的习惯。但是上初中后不一样了,我会去思索为什么,虽然没有多深刻,但是会有隐隐约约的探索欲。
安愉:我认为吧,朋友分两种。第一种是长久的陪伴,第二种是精神上的交流。如果把长久的陪伴排除的话,那我前期基本上就是空白。那是在一起陪伴、互帮互助的关系。
钟离烟:感觉第一个朋友很难陪伴很久,对于不熟悉的事物总是需要一个摸索的过程。没有人教我们怎么跟朋友相处,最多的就是告诉我们怎么选择朋友,但不会告诉你和朋友发生矛盾了该如何处理,也不会教你如何维系一段关系。很多时候和朋友发生矛盾直接就导致闹掰了,或者渐行渐远。我和T就是渐行渐远,换座位和缺乏沟通使我们的隔阂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安愉:我想起来我初中那会儿时间基本上都被小说占据了,朋友在我心里边儿划过的涟漪很小。除了学习会有自己的一些爱好,如追剧和看小说,还会关注一些异性。
钟离烟:小学我就会不自觉得关注异性和想引起对方的注意,我觉得很正常。这是生理上的问题,你就是会对异性感兴趣,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虽然为人,但本质还是高级生物嘛,有动物的原始冲动很正常。我觉得异性是没有办法排除在我们的生命中的,毕竟我们是异性恋,肯定是会受到吸引的。小学的时候,我就有那种朦胧的感觉,再长大有了暗恋的人。我们跟朋友相处的过程中,也会有一部分时间在讨论男生。
而且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人在越小的时候越坦诚。我小学的时候和一个朋友在回家的路上聊天,我们俩都大大方方地说自己喜欢班上的某个男生。那个男生很优秀还好看,被美好的人吸引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他恰好是异性。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我们两个站在楼下的拐角处聊天,一个人率先说自己喜欢那个男生,另一个人立马激动地表示自己也是。这个事情不仅没有让我们俩心生芥蒂,反而让我们的心靠得更近了。不仅是对美好的人心存欣赏的坦荡,还有对伙伴眼光和自己一样好的骄傲。
安愉:你小时候确实挺坦诚的。我发现人不是越小越坦诚,可能你从小就是就是这种性格的人。有的人会偷偷喜欢,即使别人点出来了也不会承认,嘴硬。
钟离烟:也不一定。我觉得越小越坦诚是因为童言无忌,小时候不会想到你说出来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也不会担心会发生什么。但是长大之后同处一个环境下,你就没有办法坦诚地说出来。即使是面对朋友,你也很难说出来。初中我暗恋的男生,我跟后来每个人生阶段的朋友都提起过,独独没有和初中的朋友说过,即便是友谊延续到了现在的朋友。毕竟对于其它阶段认识的朋友而言,他只是个符号,是我年少时青涩美好的回忆。而对于我初中的朋友,他是活生生的同窗了三年的小子。
还记得入班的第一天,大家都是随便坐的位置。我旁边的女生笑着向我问好,她的头发很柔顺,被随意扎成了马尾。大大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完全没有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和局促。她是C,是我初中进班见到的第一个人。在正式座位安排上,她成了我的前桌。好景不长,我的座位发生了变动,和她在空间上有了距离。逐渐地,我们慢慢地疏离了下来。一切发生得很快,我不知道关系怎么就淡了。可能是换了新位置认识新同学时对她回应少了,亦或是心存猜忌看到她有后退的趋势我先行一步。后来,我们有了新的圈子,认识了新的朋友。偶尔说说话,更多是旁观。
T是我初中相处最久的朋友,有一年半多。每天漫无目的地谈论各种事情,一起去厕所,放学一起回家,很细碎平淡的日常。我有时在想,为什么女生会更渴望这种一对一的友谊,或许是缺少安全感吧。你看同时期的男生很少有这种关系的友谊,他们还是保持着小学那样群体性的友谊。或许这种一对一的友情更能够给女性一种稳定的安全感和陪伴感,也可以彼此看见,所以更加细腻和深厚。也只有这种关系能赋予你底气,你可以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和T都是比较内向的人,不是那种很放得开、在人群中自信放光的人。我俩在人群中都是安静的人,但是聚在一起相处的时光总是充满着欢声笑语,这种感觉很神奇。回家的路并不长也不顺路,但是为了聊更久,我们会绕着圈走。她明明那么安静的人,可私下相处时又这么肆意张扬。我是个喜欢看书也很爱惜书的人,之前给她分享的书被老师发现没收了。所以再次遇到想分享的片段时,我将那张纸撕了下来,藏在衣服里,在厕所里偷偷递给她。这是我二十多年来对书籍做过最大不敬的事情。
很快我们的座位又发生了变动,变得很远,要绕班级半圈才能下课时说上几分钟的话。她很少来找我,她不太喜欢动弹,她比我更内向,所以我经常去她的位置找她聊天。我不知道如何远距离地保持友谊,也不知道我每次去找她会不会让她厌烦。但我没有办法了。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呢?后来,班里来了一批转校生。她的周围多了些新面孔,没有我她也会哈哈大笑。我去找她的时候尴尬又无助,我不熟悉除她以外的那些人,我希望她和我可以有私密的空间。
去厕所是女生友谊的象征,这种私密的活动打上了自己人的烙印。我与T的裂痕源头也源于去厕所,有几次喊她去都被拒绝了,这让我感到不满和难堪。我不知道如何诉说这份拧巴的心情,于是选择生闷气。我不再喊她陪伴我去厕所,幼稚地想以独自去厕所的行动回击她:你对我也没有很重要。可事实是,她对我真的很重要。从冷战到放下那段渐行渐远的日子,我在回家的路上哭了很多次,也在本子上写过很多心碎的文字。那条回家的路,往日的欢声笑语历历在目,后来只有我一个人走过春去秋来。也是第一次,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助。我不知道该怎么拯救这段友情,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与她之间有了裂痕,斗转星移间已经到了相顾无言的地步。
安愉:一对一的这种关系能长久保持的,得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或者有共同的经历,不然很难维持长久。一旦离开特定的环境,很多情谊就没有办法维持。
钟离烟:我观察到无论是初中的自己还是她人都在频繁更换同伴,都不用离开初中这个环境,仅仅是换个同桌或者位置距离变远。那时的友谊真脆弱啊,或许是那时的我们都是处于混沌的状态,我们都在摸索着成长。
当时还发生过一件让我很生气的事情。我和S是小学上课外补习班认识的,虽然两个人没有深交,但也算熟人了。初中又分到了一个班就觉得很有缘分,我们会互相写信。某一天,她突然在信中质问我,有没有对她另一个朋友做不好的事情。我既生气又委屈,我们相识这么久了。我在她心中就是这么一个人吗?我的人品就这么的卑劣吗?我和你相处那么久的情谊还抵不过别人的几句风言风语。这些年的真心终究错付了。后来我把信件全毁掉了,厚厚的一摞没有再看直接扔垃圾桶了。
安愉:这种质问太扎心了。我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问我这种问题,我现在这年纪都很受伤。
钟离烟:人与人的情感真是变幻莫测,曾经的你好我好不知何时突然就变了。还记得那时,T和我相处不久。某天早晨下操,她和我说C和她说我的坏话,说我朋友换得很勤,不可深交,不能交心。我想来C对我是有点恨意的,不然怎么会对T这个没啥交情的同学说我的不好。她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到T十有八九会告诉我。或许她只是在赌一个可能,又或者她只是想埋下猜忌的种子。无论如何,最后我和T还是渐行渐远了,不知那时候的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是痛快呢还是会有一丝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