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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知音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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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盏煤油灯的祠堂里,一群黑衣人并排站在两边,一个女人站在黑衣人中间,在她面前是一副棺椁。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先是看了看棺材,犹豫着说道:“小姐,吉时快到了,该将老爷下葬了。”
女人动了一下肩膀,正要吩咐手下合上棺椁,外面突然响起了嘈杂声。
女人回头,发现领头的是一个同款黑色西装,披着头发的女人。
“婉婉,我才离开几年,就把我从这个家里排除了吗?爸爸的下葬日竟然也不唤我回来。”
洛舒婉脸露凶相,慢慢转过身,冷笑道:“洛知音,父亲重病时就给你发过电报,你可曾想过回来?如今父亲去世了,你倒是知道回来了。”
这个叫洛知音的女人被质问后并没有辩解,不顾众人的目光,独自走到棺椁前,缓缓弯下腰。
洛舒婉嗤笑,现在这个样子在做给谁看?天上的父母亲吗?
但她不能失了礼数,硬是等洛知音鞠完躬才讽刺道:“何必在这里上演孝顺的戏码?我们这里没有人想看。”
刚才的男人再次走了上来,提醒道:“小姐,吉时到了。”
洛舒婉摆手,男人又走到洛知音面前,碍于面子,还是毕恭毕敬道:“大小姐,烦请您让一让,我们要抬棺了。”
洛知音看了看他,这个男人叫任忌,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呢。
当年这个男人一身乞丐模样受伤倒在洛府门口,是她第一时间发现并喊来了大夫。
男人醒后说什么都要留下来报恩,洛知音为他取名任忌,告诉他可以任性却也要懂得忌惮。
洛府,可以保护他们,也会施压于他们。
洛知音后退了几步,等众人将棺椁抬出去后,洛舒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祠堂。
一时间,祠堂内外只剩下洛知音和她带回来的几个随从。
“阿肆,你去跟着,有什么事及时回来告诉我。”
祠堂外一个长相魁梧的男人领命出去了。
洛舒婉走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回头望去,没有看到想看的人,她不禁讪笑。
她还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人还是几年前的那个人吗?
等棺材入土,洛舒婉的目光终于从墓碑上移开。
“小姐,明天是不是要把几位姨太太叫过来商议一下遗产分配?”
洛舒婉点头,确实该分配一下了,这个家早就四分五裂,早分配早离开。
洛舒婉回到宅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没想到早上的人还没有离开。
惊讶过后是平静,她路过洛知音,不曾看她一眼,而这个人似乎也没有想拦下她的意思。
这一夜,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洛舒婉被任忌的声音唤醒。
“小姐,几位姨太太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洛舒婉起身,一边从柜子里找出合适的衣裳一边让任忌回大堂等着。
“小姐,大小姐也在。”门外的任忌又补了一句。
洛舒婉穿衣服的手一顿,父亲的遗嘱上的确有关于洛知音的内容,她在也正常。
“知道了,你先去大堂候着。”
洛舒婉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曾经,自己身后总会站着一个人。
“婉婉,我觉得,你用这款胭脂更好看。”
洛知音一边拿过新买的胭脂一边在洛舒婉脸上比划着,她很会化妆,比洛舒婉自己化得好看。
所以洛舒婉总是喜欢缠着洛知音给自己化妆,然后喜滋滋地跑去上课。
记忆回溯,洛舒婉叹了一口气,推开门出去。
大堂里坐了四个女人,除了洛知音,其他三个都是父亲的妾室。
三个妾室见洛舒婉进来连忙站了起来,洛知音则坐在座位上笑着看着她。
洛舒婉眼不见为净,径直走到主座坐下,妾室们见状也坐了下来。
“任忌,去把父亲的遗嘱拿来。”
根据父亲的遗嘱,三位妾室从大到小分别得到了一家酒坊一套私宅和几十亩地,大女儿洛知音得到了一家服装店和一张房契,小女儿洛舒婉则得到老宅和两套庭院以及其他产业。
洛舒婉念完遗嘱内容,抬头看向其他人,三个妾室看上去都接受这个结果,领了房契就都离开了。
洛知音依旧坐着不动,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洛舒婉。
洛舒婉被看得心烦,起身走到她面前,勉强地说道:“父亲说,如果你回来了就先住这里,那张房契上的院子你可以随时兑换。”
洛知音也站起来了,因为两人距离太近,洛舒婉后退了半步。
洛知音察觉到洛舒婉的动作,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惊地洛舒婉马上推开了洛知音,心虚地看了看自己刚才坐过的座位。
洛知音察觉到她的视线,循着视线望去,知道这个人在忌惮什么,又坐了下来。
“婉婉,爸爸都不在了,你还在怕吗?”
洛舒婉颤抖着,质问她:“所以这就是你不辞而别几年不回来的理由吗?”
洛知音沉默了,当年她是被送出去的,爸爸送她留洋的时候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上次的信件她看到时也很着急,但没有得到允许她不敢轻易回来,这次爸爸去世了,她说什么都要回来看最后一眼。
洛舒婉见她沉默,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她的心思,愤然离开。
洛知音停留在原地,望着主位发呆,半柱香后,她苦笑:“爸爸,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十六年前,洛知音遇到了现在的“父亲”,把当时无家可归的她纳入了洛家,从此对外宣称是洛家长女。
至于当时洛父为什么要救洛知音呢?可能是当时这个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
可怜巴巴,想让大人陪她玩的样子。
所以洛父顶着外界的舆论,执意将洛知音收做了养女。
只是这时候的洛父应该也想不到,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亲手将自己收养回来的女儿再送出去。
洛知音一被认养回来,洛父就安排了私塾为洛知音补课,洛知音也争气,很快就展现了自己聪明伶俐的一面。
而等洛舒婉稍大一点,洛父直接将两位女儿安排在一起上课,难懂的课程总是让待不住的洛舒婉觉得无趣,洛父就让洛知音管着洛舒婉。
两个人除了睡觉外,几乎形影不离,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转折点是发生在洛舒婉十五岁那年,每年洛舒婉的生日都是大规模操办的,这一年也不例外。
作为洛家最受宠的小女儿,洛舒婉一大早就被嬷嬷化了精致的妆容,穿上了父亲特意为她订做的公主裙。
但那天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的洛知音反而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所有前来祝贺的嘉宾关注点都被刚成年的洛知音吸引了去。
小小年纪的洛舒婉只知道从小一直陪着自己的姐姐此刻正在被簇拥着,她没有生气自己的风头被抢,却在生气,只属于自己的姐姐要属于所有人了。
当天晚上,洛知音被洛舒婉拽进了房间里,还未卸妆的洛舒婉一脸精致妆容,气鼓鼓看着洛知音。
“舒婉,你......怎么了?”
“你好像,要不属于我了。”
洛知音没听懂这句话,却只看见了眼眶通红的洛舒婉,正盯着自己。
“你......”洛知音的话说到一半就自动闭嘴了。
因为洛舒婉又上前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宽。
“姐姐,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洛舒婉说这句话时满眼都是占有欲,惊得洛知音后退了几步,背部贴在门板上。
她发现,自己面对洛舒婉时,根本没有招架能力。
如果说刚成年的洛知音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那么十五岁的洛舒婉则是带着青涩却炽热,看向洛知音的眼睛像是狮子看待猎物那般。
洛知音思绪回笼,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感叹道:“一开始是你先勇敢的,没想到先害怕的也是你啊。”
自从那晚洛舒婉信誓旦旦说洛知音只能属于自己后,余后的日子里她几乎形影不离跟着洛舒婉,学习也变得上进了,连洛父都夸她进步了。
但只有洛知音她知道洛舒婉进步的奖励是让自己和她同房。
入夜,洛舒婉坐在床头,洛知音靠在床尾,漫长的寂静过后,洛舒婉先开口了:“姐姐,你是不是恨我?”
其实没有,洛知音一直记得自己是如何到这个家来的,她从来没有过怨言,包括洛舒婉强制将她留在身边。
所以她摇头了。
“那你喜欢我吗?”
洛知音心底一惊,她在思考这个喜欢是指男女之爱还是姐妹之间的。
最后,她选择保守一些:“婉婉,如果你是指姊妹之间的喜爱,我自是喜欢的。”
她明明注意到洛知音的眼神一瞬间就暗淡了下去,但这孩子什么都没说,很快就恢复过来,孩童般笑着说睡觉吧。
洛舒婉离开大堂后心烦意乱,叫了两个随从出了家门。
洛知音也没说错,她确实在怕,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洛舒婉,偏偏就怕父亲知道她们的关系。
她不害怕父亲知道后会打她骂她,她只怕父亲会将一切都怪罪到洛知音头上,所以哪怕后来她们真的在一起了,她也没有在外人面前做出半分逾越之举。
她近乎偏执地想把姐姐留在自己身边,却又害怕父亲看出端倪,于是别扭着困着洛知音,直到有一天,洛知音突然消失不见了,父亲告诉她姐姐出国了。
当初留洋的学生很多,以洛舒婉的聪明才智,被选中或被送出去留洋都是意料之中的,但洛舒婉不肯。
当时她哭过闹过,一直都是受宠的小姐以为这次哭闹过也会得到想要的东西,谁知父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厌恶。
于是她明白了,她的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洛知音一走就是五年,一年前父亲病重时,洛舒婉抱着一丝希望给国外的洛知音发去了电报,却杳无音讯。
她在心里咒骂洛知音是白眼狼,因爱生恨,所以哪怕父亲到了弥留之际,她也没有通知洛知音,只是没想到洛知音回来了。
当年为什么离开,如今又为什么回来?洛舒婉真的很想问问她。
而另一边的洛知音,在洛舒婉走后,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简单,还是离开之前的那间,不论是洛父还是洛舒婉,都没有动这间房。
书桌上落了一层灰,并不多,昨晚她没有收拾,可见有人定期会来打扫这间屋子。
哪怕洛舒婉再咄咄逼人,洛知音也知道她不过是想在气势上压倒一头罢了。
就像她离开五年,洛舒婉虽然恨她,却还是会派人定期打扫她的房间,就好像她随时都会回来一样。
门外响起脚步声,洛知音回神,是阿肆来了。
“大小姐,车已经备好了。”
“嗯,走吧。”
天色将黑,墓地里,一袭黑衣的洛知音从车上下来,一双好看的眼睛此刻透露着凌冽。
“大小姐,令尊的墓碑就在前方了。”
阿肆指了指前面一处,洛知音抬眼看去。
洛府有钱有势,但二老的墓地都办得很简单,放眼望去,若不是那高挺的墓碑屹立在那,不仔细看都不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墓地。
“你留在这吧,我想一个人过去。”
阿肆很听话地守在原地,洛知音迈开脚步朝那块墓碑走去。
昨天在祠堂,她不敢看棺材里的人,生怕看一眼就会暴露自己好不容易隐藏好的情绪。
“小音啊,爸爸不是想为难你,只是你们两个女生,注定是走不下去的,爸爸就婉婉这么一个亲生女儿,爸爸实在是不想看她走上一条不归路啊。”
当年爸爸的话还印在自己脑子里,随着她越靠近这座墓碑,脑海里的声音就越强烈。
“小音啊,你出国待几年,没什么特殊的事,就不要回来了。”
“爸爸,那什么是特殊的事?”
洛父沉默了一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带着一些不忍,道:“除非我死。”
爸爸,现在是可以回来的时候了吧?
我来看你了。
洛知音站定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烫金的名字,终于卸下了白日的伪装。
她用手扫出一块空地,不顾形象地坐下来,面对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看着慈祥和睦。
洛知音在心里苦笑,洛舒婉倒是会挑,选了爸爸很帅很年轻的一张。
“爸爸,五年了,女儿终于回来了,这五年,我一直记着您说过的话,不曾回来一次,去年接到了婉婉的电报,我却不敢回来,当年送我走的时候,您说除非你死,不然我都不可以回来,可是当您真的离开时,婉婉却没有给我发来电报,想来,她也是生气的吧?”
洛知音越说越想笑自己,笑自己的蠢,竟然这么听话,说不让回来就真的一次都不回来。
“爸爸,有些话我一直没和您探讨过,其实当您知道我和婉婉的事时,我反而不害怕了,我甚至松了一口气,终于不需要躲藏了,但我也知道这段感情到头了,可能外人看来您很和蔼,但我知道您也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我和婉婉的事情触及到您的底线了。”
天空突然闪过一道雷,划开了逐渐漆黑的夜空,洛知音抬头看了看天空,余光却注意到了旁边的树林。
“虽然我和婉婉的事得不到爸爸的认可,但还是很感谢爸爸这几年给我写信时会告诉我婉婉的生活,当您提到感觉自己身体状况不太好时,我就有预感了,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您说不想让婉婉担心,但最后还不是让她知道了。”
“不过还好,婉婉她成长了,所以哪怕您走了,她也可以挑起大梁,您也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其实洛舒婉给自己的电报里除了通知父亲病危外,还有一段指责。
“洛知音,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突然离开,突然终结了我们的感情,但现在父亲重病在床,作为他的女儿,哪怕不是亲生的,你也不至于冷血到不回来看他吧?是国外的生活让你忘乎所以了还是你已经忘本了?”
婉婉,我也想回来,但我不能。
洛知音收到电报当天,把自己困在卧室里哭了很久,她甚至想违背爸爸的话,订最早的机票回来。
洛知音苦笑:“爸爸,您说我是不是太听话了,其实,就算当初我真的回来了,您还能把我赶走不成?我太傻,现在才明白。”
阿肆左等右等不见洛知音出来,眼见马上就要下雨了,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从车里拿出一把伞朝洛氏的墓地走来。
“大小姐,快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
洛知音没起身也没回话,阿肆不敢再催,只好退到一旁。
“爸爸,洛家的任何人都可以怪我、恨我,我不会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但婉婉不同,我希望她能健康快乐地度过一生,而不是一直在心里记恨我这个姐姐,这次回来不仅是向您告别,也准备向婉婉告别。”
树林里传来一点动静,阿肆很警惕地大喝了一声,就在他要上前查看时,洛知音拦住了他。
“阿肆,回来,不过是微风吹动树叶,你就一惊一乍的,我们回去吧。”
洛知音起身,最后再看一眼整个墓场,然后离开了。
洛知音的车开走后,刚才发出动静的那片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影,黑影笼罩着她的脸,直到她走到刚才洛知音坐过的位置时,这张脸才显现出来。
洛舒婉原本只是想在城里逛逛散心,但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墓地。
父亲临终前都不曾提到洛知音,虽然遗嘱里并不忘带上自己这位“女儿”,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洛舒婉无数次想问问父亲,为什么洛舒婉不回来?为什么电报发出去那么久也不见人回来?
为什么您一点都不过问她?
风越来越大了,眼见着雨就要落下来,洛舒婉却没有想走的迹象。
“父亲,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专心的洛舒婉并未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等她察觉时,来人已经站定在她身后了。
“要下雨了。”
很平淡的一句话,就像平常一样。
洛舒婉没有动,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刚离开的人。
她吸了一下鼻头:“不是走了吗?”
有一点雨滴落下来了,洛知音将伞向洛舒婉倾斜了一下。
“怕你变成落汤鸡,那就不好看了。”
洛知音在讲笑话,洛舒婉也听出来了,她配合着笑了一下。
“五年前,我也变成了落汤鸡,所以你才不要我了吗?”
五年前,正是一个雨天,洛知音被送上了去往国外的飞机,那天,洛舒婉站在院子里对着洛知音的屋子哭了很久。
洛知音叹了一口气:“婉婉,都过去了。”
洛舒婉猛地回头,看向洛知音平静的面孔。
这个人好像不论遇到什么,永远是这么平静,仿佛任何事情都在她的掌控范围。
为什么自己这么悲伤,这个人却可以这么平淡地说着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
“所以你要和我告别了吗?”洛舒婉恶狠狠说道。
大雨彻底淋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也打在了洛知音的心里。
“婉婉,回不去了。”
她们早就回不去了,如今的世俗又怎么会让她们回去?
当年的偏执没有得到亲近之人的祝福,如今又怎么会得到陌生人的理解?
“我们的感情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洛舒婉声嘶力竭,“洛知音,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这份感情当真?从小你就觉得这不过是我小孩子的玩闹罢了。”
洛知音紧皱着眉头,她没有当成玩闹,成人礼那天,看着洛舒婉认真的模样,她就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或许在大人们看来,小孩子的话都是不成熟的,但洛知音从来没有不把洛舒婉的话当成孩子把戏。
“婉婉,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为什么?现在父亲都不在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过去?”
父亲虽然不在了,可父亲的威严烙印在每个人心里,就像她早上在大堂试探的那一下,如果当时洛舒婉没有躲,她可能真的会重新考虑她们的关系。
可惜洛舒婉躲了,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她还在怕,大家都在怕。
洛知音想起当年爸爸对她说的话:“知音,舒婉以后会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先生,好好过完她这一生,而不是和你一起对抗全世界。”
洛知音苦笑了一下:“好了,回去吧,不要在爸爸这里吵架,他老人家不喜欢。”
洛知音转身想走,但洛舒婉没动,于是洛知音也不再动,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这么定格着。
良久后,洛舒婉终于开口了:“是最近的传闻吗?”
洛知音一震,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几年她虽然不能回来,但也在城里有自己的眼线,当她从阿肆口中得知洛家小姐洛舒婉要订婚的消息时,怎么也控制不住压抑的内心。
正如爸爸所说的那样,洛舒婉会有一个门当户外的先生,会有一个被世人祝福的婚姻。
但,婉婉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订婚消息没多久,她就从阿肆口中得到了爸爸病逝的消息,马上订了机票飞回来。
与洛舒婉订婚的这位公子是沈府的三公子,听说是洛父指定的女婿,虽然两个人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一起出现过,但大家都默认了这两个人最终会在一起。
“他很好,不是吗?”
洛舒婉抬手打掉了洛知音手里的伞,将人转过来。
明明雨才刚打到两个人身上,可洛知音的脸上已经有了泪痕。
“那是父亲的决定,不是我的想法,而且我与那沈家三公子都没见过,何淡喜欢与否,更不知人好与坏,洛知音,你凭什么就替我下定论?”
洛知音红着眼眶抬头看洛舒婉,雨水将两个人彻底打湿,头发贴着皮肤,净显狼狈,但哪怕是这样狼狈,洛舒婉还是如此好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偏生看得人心疼。
“我是你姐姐,长姐如父,爸爸不在了,你的后半辈我当然要替你操心了。”
洛舒婉不可置信地松开洛知音,踉跄着后退几步。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
“所以你才要和我告别,是吗?”
“是。”
天空又闪过几道巨雷,夜晚下空荡荡的墓地显得更加阴森,偏偏还站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若是有人正好来上坟,怕是要被吓得够呛。
雨下了一整夜,洛家无人得知昨夜两位小姐发生了什么,任忌一大早来叫洛舒婉时发现屋内已经没有人了。
而洛知音的房间更是收拾整齐,一如她没回来时的模样,连书桌上的灰尘都没有变过。
洛府发动了全部仆人全城搜索洛家两位小姐的下落,最后在墓地发现了倒在墓碑前昏迷着的洛舒婉。
大夫最后判定是昨夜淋了雨导致了发烧,开了些退烧的药方就离去了。
洛舒婉昏睡了四天,任忌派女仆照顾她,女仆说总是能听到洛舒婉一直在念叨着一个名字,却怎么也听不清。
任忌以为洛舒婉在叫沈家那位三公子,连忙去沈家请人,却吃了闭门羹。
“任先生请回吧,我家公子说洛小姐是心结,而他不是解铃人。”
任忌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只好打道回府,却在回府路上遇到了阿肆。
跟着阿肆,任忌来到了一处府邸,他认得这是洛家的地产,也是洛老爷子在遗嘱里留给洛知音的其中一处。
传过前门,来到庭院,中间的饮茶处正坐着洛知音。
阿肆退下,没有指示的任忌只好朝洛知音走去。
洛知音头也没抬:“任忌,坐吧。”
任忌遵着礼数,不敢坐:“大小姐说笑了,任忌怎么能跟大小姐坐一起。”
洛知音也不勉强,自顾自聊起往事:“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任忌怎么会不记得:“自是记得,任忌的名字还是大小姐取的,是让任忌时刻记得什么该说什么该做。”
“其实,你我的命运又何曾不是一种呢,不过都是被看着可怜而带回家的人。”
“大小姐又在说笑,大小姐是洛府的大小姐,又怎能和我一阶粗人相比。”
洛知音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毕恭毕敬的人。
连任忌这种四肢发达的武将都能懂得说话的艺术,可见在洛府这几年没少学习历练。
有任忌在,她也能放心洛舒婉带着洛府继续走下去。
“罢了,叫你来,也不是想叙旧的。”
洛知音起身朝屋内走去,任忌见状马上跟了上去。
洛知音来到书架前,翻了一会,找出一个中等盒子。
“这里是我这些年的一些积蓄,你带回去,就当是我这几年没有为洛家做贡献的补偿。”
任忌不敢接,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洛知音,似在思考洛知音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洛知音轻笑一下:“我知道洛家不缺这点钱。”
“不是这意思,大小姐。”任忌马上反驳。
洛知音将盒子塞进任忌怀里,半开玩笑道:“真是长大了,玩笑都开不得了。”
任忌挠了挠头,又抱着盒子跟在洛知音身后走着,这模样倒有点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任忌也是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洛知音身后,洛知音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哪怕是在宅邸这种没有危险的地方,任忌也几乎做到了寸步不离。
看着洛知音的背影,任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大小姐,是和小姐闹别扭了吗?”
洛知音停下,任忌也随之停下。
“为何如此问?”
洛知音对下人很好,所以任忌不会畏惧她,现在听到洛知音并没有反感自己的提问,也壮着胆子上前。
“全府都知道两位小姐关系极好,以前更是睡在同一张塌上,洛老爷也安排两位小姐一起学习,可是大小姐突然就离开了,小姐派我们全城寻人,还因此被老爷禁了足,所以我们都猜测,是不是两位小姐闹了别扭,大小姐一气之下就离家而去了。”
洛知音哑然失笑,原来她与洛舒婉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难怪爸爸会那么生气。
那段日子她差点就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洛家又是怎么成为洛府大小姐的,以致于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跟洛氏小姐有一段不被世俗承认的感情。
“知音,记住你是因何来到洛家的,不要让爸爸失望。”
是了,她是洛家大小姐,是众人眼中优秀的存在,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旁人的关注,所以她不能给洛氏抹黑,更不能让洛氏受人嘲笑。
“任忌,你该回去了。”
任忌听话,虽然洛知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好歹也把心里话讲出来了,但在临走前,他还想再任性一把。
“前几日我们在老爷墓地处发现了发烧昏迷的小姐,如今已昏迷四天,还不见转醒,大小姐不去看看小姐吗?”
洛知音犹豫了,她果然还是狠不下心真的弃洛舒婉于不顾。
洛府内,仆人们排成了两行规规矩矩站着,任忌抱着从洛知音那里拿的盒子走在前面,在他身后的是洛知音,洛家大小姐。
任忌直到把人引到洛舒婉屋外门口才转身,补了一句:“这几日小姐一直在呓语着什么,我以为是在喊沈家公子,便去沈家求见,谁知那位公子却说小姐是心结,而他不是解铃人,遂将我打发了。”
洛知音眉头一皱,沈家这位三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又知道什么?
任忌说完贴心地推开门,将里面照顾着的仆人支出来。
洛知音迈进这道门槛,身后的门懂事地关上,彻底将她和外界隔绝在外。
这间屋子,她以前曾踏足过无数次,这里有她美好的回忆,也有她割舍不掉的感情。
床上躺着的,正是她的爱人,如今正脸色发白,口中不断念叨着什么。
洛知音走上前去,轻轻坐下,缓缓用手临摹着洛舒婉的脸型。
五年的时候,洛舒婉愈发漂亮,也愈发有了成熟的样子,就像爸爸下葬那日她见到的那样成熟干练。
洛舒婉还在不断说着胡话,因着听不清,洛知音只好将自己无限靠近床上的人。
“姐......姐......姐姐......”
洛知音猛地起身,仅仅是断断续续几个字,就能让她心跳不已。
这人怎么发烧说胡话都在喊自己?
明明那天在墓地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吗?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
“所以你才要和我告别,是吗?”
“是。”
“好,洛知音,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不必再相见。”
洛知音将伞留给洛舒婉,自己冒着雨再次离开。
所以那天洛舒婉在自己走后并没有从墓地离开,甚至还淋到发烧昏迷在墓地,如今却呓语着自己的名字。
洛舒婉,真傻。
怎么会这么傻?
洛知音俯身,用极轻的动作将一个吻落在洛舒婉的额头上。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房门从里面打开,守在门外的任忌马上迎了上来。
“照顾好小姐。”
洛知音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再次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
任忌没有追,他进到房间,发现枕边放着一块绣帕,绣帕下还压着一张纸。
又过了两天,洛舒婉终于醒来,她一醒来就发现了那块绣帕。
她展开,发现竟然是自己成人礼那天洛知音亲手绣的那块绣帕,绣帕上绣了两只凤凰,极为好看,所以洛舒婉很喜欢。
只是和当年那块只绣了一个“洛”字的绣帕相比,这一块绣帕上是“音、婉”。
洛舒婉放下绣帕,拿起那张纸。
【婉婉,一封迟了五年的信,当你展开它的时候,我已经启程前往大本钟了,当年因为爸爸的阻碍,我来不及和你告别就匆匆被送了出去,如今我来补上这场迟到了五年的告别,请不要怪爸爸,他有他不得已的理由,其实当我得知你要订婚时,真的很想飞回来阻止你,但我也时刻谨记着自己的出身,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所以我只能放任,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和不闻不问,爸爸虽然不在了,可他留给我们的恐惧还在,如果有机会,我很想亲耳听到你说你已经不怕了,那时的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奔向你,选择你,但婉婉,现在还不能,因为我们都在怕。婉婉,我走了,勿念。】
“小姐,沈家三公子来看你了。”
洛舒婉匆忙收起信纸,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坐直了身子,才让任忌放人进来。
等人一进来,洛舒婉便开门见山:“不知沈公子来,所为何事啊?”
男人拉出椅子坐在洛舒婉面前,为她讲了一个故事。
“其实洛叔叔还是爱你,和她的,只不过,他也在担心这个世俗会对两个女人不友好,便亲自来我家央求我父亲,为全城的百姓编造了一个谎言,咱们两家是世交,虽然咱俩没见过,但我们的父辈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所以我父亲同意了,我本就没有娶妻的打算,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可是没想到,洛叔叔走得如此突然,但这样的话,我们所谓的婚约自然也就不作数了,洛小姐,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了。”
又是一年夏天,国外的雨天总是多一些,洛知音站在屋檐下,正在思索着要如何在这雨天如期赶到与客户约定的咖啡馆。
突然,一把伞撑在了自己头顶,她顺着撑伞的手看去,女人微笑着看着她,贴心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洛知音呆呆地点了点头,于是两个女人就这样行走在国外的雨天里。
到咖啡馆时,女人正要离开,洛知音鬼使神差叫住了她:“那个,请你喝杯咖啡吧,这家咖啡还是不错的,第一次来的话,很推荐。”
女人也没推脱,随着洛知音进去。
屋外雨滴淅淅沥沥落着,远处的天空却有一道彩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