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照君》辰玥雅

5、幻境 不管苏

　　不管苏木到底如何震惊，反正白敛已经走到了这里，并且即将继续走下去。
　　入门测试谁都能上，并不拘泥于凡人或修士，也不限制身份，无论黎庶、世族抑或修行世家、其他宗门，只要你能够通过入门测试，便能够进入苍茫宗。
　　也正是这般海纳百川，苍茫宗才能在九洲享有至高地位，也能够有这般庞然实力。
　　九千九百阶石梯，既是进入宗门的路，也是考验来人的路。
　　白敛站在第一级石阶前，抬眼望去，云雾缭绕间将上面的路完全遮挡。
　　天地辽阔，然凡人在世间熙熙攘攘地往来，从未有一刻觉得天地当真辽阔无垠，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被不知不觉地困在了一个小圈子中。
　　但站在这里，抬眼去看，方知到底何为天高地阔。
　　一种渺茫之感于瞬间充塞白敛心间，同时又有股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就仿佛在曾经的某一刻，他也这样望过这条石阶，也曾经一步步登上过这里，去看里面的景和人。
　　白敛垂眸，精致的侧脸莫名流露出几分脆弱，一旁的苏木看的有些愣，“你怎么了？”
　　白敛回神，摇头，“无妨，走罢。”
　　踏上第一级石阶，意味着试炼正式开始。
　　而在他们身旁，还有很多人，迅速且坚定地踏上了石阶。
　　他们都是来苍茫宗拜师的人。
　　方唯安站在石阶尽头，低头俯视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神情严肃，心绪毫无起伏。
　　每次开山门，都会有很多人踏上这条高而远的石梯，但到最后，很多人只会折戟而归。
　　这不仅仅需要天赋，心性同样也是必不可缺。
　　“师兄觉得，今年有多少人能够进入宗门？”方唯安偏头问来到这里的萧衡。
　　萧衡淡淡往下看了一眼，“不知。”
　　宗门收的新弟子是多是少，不是现在的他该管的事。
　　一步，两步，三步……
　　白敛一步步登上石梯，他不往下看，也不会抬头，更不会关心身旁那些经过的将他拋在了后面的人。
　　苏木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苍茫宗石梯上还会如此镇静自若的人，不由得疑惑起来：他真的是要入苍茫宗吗？
　　白敛偏头看他，“你不必等我。”
　　苏木一哽，“我只是……”
　　“我自己可以。”
　　苏木看他坚持，也不再多说，留下了两枚补气丹后就自己先行往上走了。
　　苏木他本就是修士，虽说如今不过刚入金丹，那也是很不错的了——毕竟不是谁都是萧衡那种天赋的。
　　不过片刻，苏木就消失在了白敛视野中。
　　白敛垂眸，再次踏上新一级台阶。
　　他安安静静不急不慢，好像不是来拜入宗门的而是来游玩观光的，甚至还是提不起兴致的观光！
　　可经过他身边的所有人有都能感觉到，这个凡人是真的很想走过石梯。
　　并非没有其他凡人踏上石梯，只是没人有他的这份镇静。
　　白敛仍旧不理会任何视线。
　　这让在尽头守着水镜察看的方唯安挑了挑眉。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白敛已经走了三百多级石梯，有些累了，就直接坐在了石阶上。
　　不知为何，越往上走，人反而越少，再看向上方，他好像看不到几个人了。
　　而他在的这个位置，已经没有人再经过——他是落在了最后的那个人。
　　抬手解下腰间水囊，给自己略灌了几口水，喘匀了气息，就要继续往上走。
　　这石梯定然不会如此简单，那些消失不见的人恐怕另有隐情。
　　他是纯粹的凡人，皇室也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修行的记载，能记下那位先祖的事情，还是因为他是皇室嫡系，并且整个皇室只曾经有他一人进入仙门修行。
　　但白敛奇异地没有任何惧意。
　　他只是很坚定地想要进入苍茫宗。
　　因为那个梦中恍惚唤出的名字。
　　“长风……”白敛眼睫颤了颤，再度因为这个名字而搅起了心间风雨。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周围的景象在慢慢变化——原本清晰的前路逐渐被越来越浓的云雾覆盖，潮气几乎蔓延了这片小小天地，憋的人浑身上下都闷得慌。
　　白敛情绪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察觉到周遭环境的改变，只是在休息足够后再度起身，一层层石阶往前走。
　　“敛儿！”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霍然转身，眼眸颤动，“母后？”
　　身着华丽凤袍的妇人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冲他招手，“我儿，快来。”
　　在妇人身旁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帝王的冠冕遮挡了他的神情，却拦不住话语中的和蔼，“吾儿，为何还不回来？”
　　“父皇、母后……”
　　他也只是凡间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娇宠，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人打理妥当。
　　在家中，他可以任意撒娇，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那是独属于家人带来的依恋。
　　“我的儿，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快来，娘带你去净手，咱们该用膳了。”
　　饭菜的香气袭向鼻尖，那是家的味道。
　　眼底骤然酸涩，他一步步往父母的方向走去——
　　“心智不坚。”通过水镜，方唯安将他转身向下返回的动作尽收眼底，一个凡人软弱的心智罢了，还激不起他的情绪。只是有些遗憾，这人容貌实在罕见，若能进入宗门，好歹也能充当下宗门的门面。
　　而就在方唯安啧啧感叹的时候，白敛那里却有了不同的发展。
　　“……可是，孩儿想去找一个人。”白敛站在了父母面前，眼底是依赖与孺慕，可他却不想再躲在父母的羽翼下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了。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
　　皇后只是静静看着他，明丽眼眸中渐渐蕴上水雾，“我儿，娘亲很想你。”
　　“爹也希望你能够回家来。”
　　白敛垂眸，他想反驳，可等他再抬头看向前方时，就见战火连天，弥漫硝烟！
　　他一下子慌了起来。“父皇？母后？父皇母后！你们在哪里？！”
　　拨开面前迷雾，踉踉跄跄向前跌去，一步步一声声，他只能听到厮杀声震天，却看不到任何人！
　　这一刻他忘了所有事情，心中只有父母，他要找到父母，他要让父母安全无虞！
　　可他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天下烽烟四起，皇宫都变成废墟，以前对他言笑晏晏的宫女内侍都变成了瓦砾中的一具具尸首……
　　“我的儿……”温婉的声音响在耳边，布满伤痕的手抚上他的脸庞，“娘在这里……”
　　“娘！”他想伸手抓住母亲的手，却抓了个空，空落落一片，唯有叹息声与哭喊声不绝于耳，“我的儿，你走罢。”
　　“不——”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白敛痛哭出声，他的心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极致的疼痛。
　　是他太任性，是他太倔强！
　　他要回去，回去爹娘身边！
　　就在他准备离去的刹那，一抹清光出现在眼前，瞬间劈碎了面前的浓雾！
　　硝烟战火与哀求哭号化为飞烟散去，定睛看去，他仍然在石梯上。
　　白敛愣住。
　　“这居然，是幻境吗？”他伸手，只触摸到了冰凉的空气。
　　“居然通过了。”方唯安有点惊讶。
　　毕竟是凡人，未曾接触过修行，大多会在刚开始就折戟沉沙。真正能够走到最后的凡人，要么本身就是心性至坚之人，要么就是身负机缘之人。只是这两种人乃万里挑一，苍茫宗立宗万年有余，真正能够进入宗门的纯粹的凡人，一双手都能数的清楚。
　　但他看这个人，怎么也不像是这两种中的一种啊。
　　想了些乱七八糟的想不通，方唯安就去重点观察那些走在前面的人了。
　　那才都是能够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而白敛，则是仍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地前行。
　　有了第一个幻境，他对之后的路也有了些底，在又遇到几处幻境后，他终于来到了石梯的一半。
　　这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打量他的视线也随之多了起来。
　　一个凡人，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解开水囊再次喝了口水，白敛惊觉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了，若是不省着，恐怕之后的路他走不下去。
　　抬眼扫视了一圈这里的人，白敛不再耽误，继续前行。
　　周遭云雾，再次聚集。
　　绵延的宫殿楼阁仿佛变作渺小的黑点，唯有这座凉亭，在月下静静矗立。
　　凉亭建在了一座高山的山顶，四周飞檐翘起，仿佛要承接天际明月，直上九霄。
　　凭栏眺望，远处山川雾霭飘浮，近处灯笼与檐角铃铛随风拂动，细微清脆的叮当声不断。
　　他是极喜欢这种铃铛声的。当他心绪杂乱时，这种声音能让他快去静下心来，重新变得冷静。
　　“阿敛。”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到的是一身黑衣的人，虽然还没有看清容貌，但他已经轻松地笑起来，“长风。”
　　“夜风寒凉，你来这里也不知给自己添件衣服。”一件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原本微有凉意的后背瞬间暖融起来。
　　他的手指蜷缩了下，眼睫颤抖的仿佛蝴蝶在轻扇翅膀，却又不敢让面前人发现，只好伸手系上斗篷的带子，又努力提起笑容，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从容，“你别忘了，我也是修行之人，不惧寒暑，哪里就会吹到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没有拒绝这人带来的斗篷。
　　来人打开了须弥戒，取出来两坛酒，“喝吗？”
　　他接过来，拍开了泥封，一股清冽酒香直扑鼻间，一闻就知道是少见的灵酒。
　　也不用杯盏，直接捧着酒坛子喝了一大口，白敛偏头看身旁人，“长风，你要回宗门了么？”
　　萧长风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道：“我难道不能请你喝酒了吗？”
　　白敛笑起来，又很快落寞，“长风，你也该回去了。”
　　他是苍茫宗掌门亲徒，本就该回去坐镇宗门，哪儿能一直和他厮混在一起。
　　他只是有点……有点舍不得这个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