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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运无命 有官家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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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亲房里出来,月色与无痕从廊下往外走,行至拐角弯儿的时候,冷不丁从旁边冲出来一个影子,一头撞到了月色身上。月色一惊,急忙稳住脚步,还没等回过神来,那人就抓住了她的手臂,粗声粗气地嚷嚷:“菩萨姐姐,赏我甜的吃!”
定晴一看,那蹲在跟前的是个扎童子髻的粗使丫头,两只沾了泥浆的手紧紧地攥住月色的衣裳,使劲地摇来摇去。
无痕正想上前,一个女人赶紧跑了过来,一把将粗使丫头拉开,忙不迭地朝月色磕头赔不是:“是奴婢没看好小红,冒犯了大姑娘,是奴婢的错!”
月色知道是小红,十五岁的年龄,却只有五岁孩童的心志。原是家里仆人的孩子,便也允许养在府里,平时做点杂使的活计,偶尔笑笑闹闹的,月色从不嫌弃。
“呶,你要吃甜甜,这就给你,但是……”月色弯腰看向小红,从袖子里掏出布囊,“你手太脏了,可怎么接甜甜呀?”
小红摇头晃脑地,忙将两手往自己身上擦了几把,呼一下朝月色伸直了手掌,笑道:“这下干净了,我要我要!”
月色含笑将布囊里的蜜饯往小红手里倒,红红的梅子干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味。
就在距离她们的不远处,拱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衣少女,定定地看了这一幕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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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双云只比月色小一岁,母亲生她的那一年,险些连命都没了。
母亲身子骨本来就弱,生了姐姐后,本来该好好调养身子,不宜太快怀胎生子,可不久后还是怀上了,母亲一边喝着安胎药,一边准备迎接这个新生命。
可是竟然难产了,听接生娘说,情况特别凶险,那一盘盘血红的水接连往外送,只听到母亲的哭叫声,却迟迟没见孩子降生。母亲整个身体都痛得抽搐起来,接生娘扛不住又去找了大夫,再找了几个经验老到的帮手,大家都只是微微地摇头,脸色煞白。汪延真沉声询问,几个接生娘都不敢说话,大夫战战兢兢地出来说了一句,怕是难啊。
汪延真几乎要替曾氏预备后事了,才闻得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曾夫人在鬼门关晃悠了好几下,血止不住,气若游丝。与此同时,汪延真也接到了坏消息,他的上锋大人涉嫌受贿卖官,受牵连的人非常多,不仅那阵子获封受官的人被褫夺官职,就连他们这些下属主事都被捉拿盘查。
晦气的事接连而来,汪延真便对这个新出生的女儿皱起了眉头,找了个先生来算了算,说她有官家女的运,却没有官家女的命,要是难产死了也就罢了,偏偏成活了,还不得刑克父母?要想顺利过渡,要么把她送走,要么就让府里的下人认她做干女儿。
就是为了这个事,曾夫人和汪延真的感情越发冷淡了。孩子才刚出生没多久,哪里可以就送走?曾夫人抱着孩子哭得两眼发肿,说什么也不肯松手。汪延真气得青筋直现,咬咬牙,抛了句狠话:不送走么,那就让她认下人做爹,不要带累了一府的安稳。
原本他只是想吓唬曾氏,毕竟是他汪家的骨血,哪能就认下人做爹呢?不比是送走了,寄养在亲戚家里,怎么也能保全些体面。
可是曾夫人却较了真,她抬头望向丈夫,核桃般红肿的双眼里是灰冷的恨意,她幽幽问道:“那个算命的先生,是谁找来的?”
汪延真愣了愣,背过身去没有回答。
曾夫人眼角渗出泪水,哑声道:“是吕氏找来的,对不对?”
丈夫无言以对,仿佛是无声的默认。曾夫人心头一阵阵发寒,只觉得头晕目眩,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她自己也是有身子的人,快要当娘的人还造这种孽,就不怕她自己的孩子也是个丧门星,要认奴才做爹娘!”
汪延真起先还不作声,一听这话顿时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朝曾夫人打去。曾夫人悲痛欲绝,闭上了双眼。汪延真手生生僵了一僵,停在了妻子脸庞上方。
这一巴掌终归是没有打下去。可即便如此,夫妻俩还是离了心。
汪双云没有被送走,也没有认下人做爹。曾夫人心里认定那算命先生是吕氏背后使的手段,压根儿就不相信那些话,所以根本不可能允许自个儿的孩子被糟蹋。依旧养在身边,平日里就让奶娘她们多照顾着,轻易也不带到汪延真跟前去。当然,自从那一次争执过后,汪延真就很少到她院子里来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随着双云长大,曾夫人的娘家也遭了难,曾老父直接辞了官,告老还乡去,家境也大不如前,娘家能给到曾夫人的支撑越发无力。
反倒是当时的小妾吕氏娘家人官运亨通起来,渐渐名望和家势都越显兴旺,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生天,吕氏今非昔比,姨娘的名分已经匹配不上她的身份了。
奈何曾夫人虽身子不见好转,但苛延残喘,正室的位置一时半刻是不可能给到吕氏的,汪延真顾念吕氏娘舅的威势,更喜爱她生养的两个儿子,于是把心一横,将吕氏抬为了平妻,平时一应份例和规制都与正室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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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云知道靖阳王府的宴席将在一个月以后进行,听说适龄的子女是要随同前往的,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大事一桩。
她与姐姐不同,姐姐从小就养在娘膝下,哪怕是后来分了院子,那也是正儿八经地由汪延真择的地点,按照嫡长女的规制修缮的宅舍。姐姐是名符其实的侍郎府千金,府里的人尊敬她,外头的人仰慕她。被所有人喜欢,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双云有时这么想想,心里便会失落,看看自己在日照下的影子,都会自惭形秽。
小时候不懂事,奉命照顾她的奶娘也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有一次当着她面说:“老爷连个名字都不想给你,可怜见的。”
她已经五岁有余了,汪延真却迟迟没有给她起名字。先几年的时候,曾夫人心里有气,也不想求他,但眼见女儿一天天长起来,要是还没有一个正经的字,终究是不像话。于是遣了管事的嬷嬷去问,汪延真有些不耐烦,随口应道:“哪有什么好的字?就一个双字吧!”
还是曾夫人觉得不像样,给这个双字后边加了一个云,才凑成了她的名字。
庭院里,月色和小红一起坐在了桂花树下,小红一边咀嚼着梅干片,一边嘟哝着说着什么。原来是月色正在教她念观音心咒。
双云缓步往前走去。快要冬至了,寒气越发凛冽起来,她身上穿着姐姐给的青色长衫,外披的斗篷是去年的,有些轻薄不禁风吹了。
月色的面容如皎洁的月盘,巧笑倩兮,柔和的笑意轻轻地飞上眼角,如同是盛开的莲花,尤其赏心悦目。姐姐是个美人,而且是圣洁不落凡尘的美好,看见她,心会平静下来,好像心里的烦恼都融解在这份温柔和纯净当中,不需要再多想些什么。
正说笑间,月色抬起眼帘,一眼瞧见了不远处的妹妹,忙扬手招呼:“云儿,你来了?”
双云轻轻笑着,道:“我想找娘说说话,姐姐也在呢?”
月色起身来到妹妹跟前,一边让无痕把小红带去洗净手脸,末了,方拉过妹妹的手往外走:“娘精神头不太好,已经歇下了。她心里惦记你,下回你再来看她。”
双云向来相信姐姐,点头道:“怕是旧患又发了吧?前儿才见周太医来过。”
月色知道她心细,“周太医原是去替吕娘子把平安脉的,我央了过来替娘看看,身子得好好养着。”
姐妹俩并肩信步走在院子里,小路清幽,微风吹拂。月色握了握双云的手,关切道:“手有点凉,穿得太单薄了,这斗篷也旧了,我给你送去的红毡怎么不用?”
双云低头,看见姐姐袖子上的污渍,是小红抓攥所留下的。她道:“圣贤说,凡事不娇奢浪费,福报才守得住。我看就是这个道理。”
与其说她在乎的是圣贤说,不如说她心里想的是父亲。前个月汪延真生辰,在府里设了家宴,家人们云集一堂,为家主庆生。
双云心想难得与父亲相聚,与他相见,要让父亲看见自己最端庄大方的一面。于是便花了许多心思来打扮自己,一身精绣的浅紫马面裙,缀银线的缎面上裳,挽了一个垂挂髻,簪着对称的两束珠花头面。她盈盈挪步来到厅堂中,父亲正与族里亲眷闲谈,吕氏、姐姐、妹妹与弟弟们都不在,她正好以汪家姑娘的身份面见族中亲人,只要自己守着礼节好生拜会,讨得众人欢心,父亲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她朝着亲人们盈盈拜下,汪延真回头瞥见她,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了。
族中的老爷夫人们不知就里,才想赞叹双云好礼数,汪延真却开口道:“让大家见笑了,这就是府里见不得人的那位二姑娘,没有长辈之命擅闯前厅,好没规矩。”
双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里慌张地退回到了后堂去。紧接着,伺候家主的管事秦嬷嬷过来,冷声对她道:“老爷说,姑娘这一身奢华太过,当心折福。”
自此以后,双云只穿姐姐给的旧衣裳,再不添新衣。
月色转头看一眼双云,道:“要是嫌红毡太当眼,还有一件厚绒的披风,我回头给你送来。”
双云笑了一下,道:“多谢姐姐。还有一事想问姐姐,听说靖阳王府已经给汪府送了帖子,但我还没有听娘提起,也不知道该守哪些规矩,如何穿着?爹爹对此事可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