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0. 水中月，镜 ...
-
0.
我们所剩的没什么与光明相似。我们离黑暗更近，几乎融入了黑暗，存留的仅有记忆和希望，而这希望实际上已经变得木然，它日益麻木，很快就犹如不再燃烧的星星，一块暗黑色的石头。①
1.
我在看着什么？
光明有些碍眼了，金白色如此闪耀，恍然令我的眼睛发痛。我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微红的眼眶里，有什么湿润快要满溢出来。这可不行，要是叫别人看了笑话，我的脸面又该往哪搁？
我抬头想欲盖弥彰地遮住，一只手先我一步，用丝绸制的柔软手帕轻轻擦拭。有淡淡的香味传入鼻腔，是栀子花，浓却清浅。我意识到那人是谁，防备卸下，不由放任自己颤抖。
“少爷、少爷……”我胡乱擦着脸，听见了他轻轻地叹息，像是春日里的一株昙花。
真奇怪，用花来形容一个男人、不，一个少年、一个自己的主子。
他摸了摸我的发间，把帕子轻轻搁在我手中。纤细的指、纤细的腕，仿佛苞的茎、花的枝。
“怎么了，小雀？”他轻轻唤我。少爷曾经说我长得像山雀，自在又欢脱的孩子，现在却不得不困在这院子里了。
可我打心底觉得，少爷才更像鸟儿啊。既像鸽子、温顺且有着洁白羽毛的鸽子，自出生就被剪去了长羽，在笼中作画眉观赏，又像白色的鹦鹉，总之是满是灵性的。
“……呃……嗝……对不起……对不起……少爷，我明明受了您这么多恩，却阻止不了……对不起……”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昂贵的手帕攥的满是褶皱。抬头看少爷温和的面孔，真是雌雄莫辨的漂亮的一张脸，肤色白不过长发，一缕莹白色垂在手背上，像冬天里的白梅。太愧疚了啊……心脏里像是含着一把雪冰冰凉凉地融化着、刺痛着，却只能一遍遍捂着眼睛哭泣。
幸好少爷还是那么善良啊，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细嫩的皮肤倒真像花。我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睛，不像宝石，反倒是如同珍珠——黑色的珍珠，母贝的泪水，神明的福音。
“好啦、好啦。不怪你，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也早就习惯了……Darling，乖孩子。”
听见他不出所料地安慰，我只觉得更为难了些，像是亡羊补牢般哀求：
“我还能帮您些什么……什么都好，我一定竭尽全力！”
“是吗……”少爷微微撇过头，透过窗子，望向院里的一树桃花。那是只有观赏性的桃花，开的花色更粉、更艳，结出来的果子小得似草莓，青绿色，覆盖着一层当人胃口的绒毛，酸涩恶心地难以下口。
他转头，忽然站起身，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是少爷曾经的哭声。
美丽也是罪过吗？
否则为什么他要遭这等罪恶、受他人玷污。
命吗？这怪命吗？
不然为什么明明是长子，却被当作女人养？还是这种老土、这般封建。为什么他从没有正正堂堂地走出去？
少爷停止了翻找，把一包东西放在我手里。
我恍惚间，好像在他眼里看见了笑意。
2.
吴家的二少又来了。
他来得可真够频繁，每次都一副儒雅又恭维的样子，还不是个不知廉耻的花花公子。
初见时还摸我的脸颊，夸我像小巧玲珑的鸟雀，那时我总觉得耳熟，原来是少爷这样说过。不过再装又能怎样，还不是爬了少爷的床，变成伤害少爷的恶鬼之一。
贱人贱人贱人，我咬着指甲，愤愤地想，管不住下半身的精虫上脑的蠢货，你们吴家都是一群装货。
3.
少爷带着我出门了，虽然是偷偷溜出去的。扎起头发的少爷也好看的像下凡神仙，用脂膏盖住痣也好看，穿斗篷也好看，伪装……现在看不出是少爷了，长着不太像少爷的脸，不好看。
我好奇少爷要买什么，结果他只是买了壶白酒，又给我买了漂亮的头绳。少爷对我像哥哥一样。不对，比哥哥还好，因为我就是因为有个哥哥才被卖来的。
我把这些话讲给少爷听，不知道为什么，他笑得很开心，我有些不懂。但笑了就是高兴的意思吧。
4.
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天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怕少爷郁闷又怕隔墙有耳，在屋里直跺脚地样子逗笑了少爷。
“少爷……您别笑我了，先准备一下吧，万一出差错就不好了。”
“好啦，我相信你。”听见少爷这么说，我安心不少。
5.
我们准备了一年啊。
整整一年的提心吊胆，日子那么难熬，现在却感觉快了。
我惶惶地跪在床边，趴在柔软的被子上，少爷坐在床边，逗弄着误入的野猫。
“少爷，你会带上我吧。”“我们都答应好了。”
6.
到了。
日子到了。
我摸着袋装的粉末，像是在看通往自由的密匙。
7.
大家都死掉了。
少爷真是聪明，每一步都走在他的计划上，就像预先定下的一般。喝了酒的中了毒，逃不出的被我割了舌头。他们自己锁死的门，困住了他们自己。
仪式进行到一半没有成功，少爷不用被活祭。红色的布料下，我看见他浅浅的笑。暗红色的血迹流啊流，像少爷坎坷的十几年。
“到你了。”少爷说。
8.
酒是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三年前，偷尝了一口白酒的少爷说。
现在我体会到了。
辛辣又苦涩，我分不清那是酒液本身的味道，还是药粉的苦。意识飘啊飘，我看见少爷俯视我的脸，染着红色的白发、染着红色的脸颊。我想去够他，但他没工夫理我。因为他在一个个灭口，用刀子划破那些我没划的家伙的颈动脉，把刀子捅进腹部搅动破坏内脏，随意地像是宰杀一只小兔。如果有那个时间，他肯定会再把刀子捅进心脏里。
是哪一步开始出错呢？
是我到少爷身边的时间太凑巧、是我在茶水里下药留了痕迹、还是哪里？他知道我收了钱吗？他知道我想两手得利吗？如果知道，为什么？如果不知，又是为什么？
我眼前开始走马灯，原来人死前真的会回忆一生。
留着妹妹头的少爷、被按在地上祭拜的少爷、披着黑色斗篷的少爷、梳着高马尾的少爷、差点被当作祭品的少爷。然后是给我灌下毒酒的少爷。最后少爷换掉衣装，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剪掉了半边头发。
他翻过墙头，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9.
“嘛，因果循环，自己犯下的罪最后都会落到自己身上的。”
“不过无所谓，因为善恶是人们自己定的。”
“……那少爷，你的结局会怎样？”
“我？”
“哈，我会以最惨的方式死掉哦。”
10.
“走吧。”他擦干净半边脸的血迹，坐上了车。
“你确定不要你的荣华富贵了，二少？”坐在后座上，他忽然问。
开着车的青年笑着点头，哼着不知是什么的曲子，欢快比他更像一只逃笼的鸟儿。
“和你在一起，算私奔了吧？那就无所谓。”
“是吗。”他百无聊赖地用食指绕着一缕发，发尾齐整，只有原先一半长，是刀的痕迹。
“接下来去找家城外的客栈吧。”车子驶过暗色，渐渐离了房屋。有一双胳膊环在他颈上 一小片皮肉相贴，冰凉一片。
“我在开车，等——”
“不用了。”冰冷的银光抵在咽喉，少年的声音比往日听见的痘更冷漠，高高在上而
事不关己。
“客栈什么的，我自己找就好。”
11.
车门开了。
走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12.
“……你是哪一年的人？”
“不记得。Darling，这东西忘了才好吧？又不是什么好日子。”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