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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镜 以人为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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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泉读罢,心防如雪遇春,彻底化了。
江湖不过是他房东,竟良善体贴至此。前房东的嘴脸,市侩油滑,片刻不饶人,更衬得江湖暖慰人心。
只是这落款和人称,把周泉耍糊涂了。
方才明明手心里写的是槲字,那一笔一画挠人心肝,他定不会记错。可眼下白纸黑字,分明是敞亮的湖,论形论意与槲毫不沾边。他越想越昏,感觉蚊子熏到了脑壳里,开始嗡嗡复仇,只得起身回房,不敢再熬了。才刚近房门,他又蹑手蹑脚折返,把桌上的钥匙和字条拿起。
关上房门,周泉把钥匙和字条放在书桌上,用左手轻轻抚平字条上的压痕,心中别提多欢喜,就像就像,晚归的人摸黑着家,发现亲人留了一盏小灯,那满背的霜雪霎时抖落干净。抚了又抚,周泉仍觉不够,便从背包的第二个夹层里拿出一个掌心大的小本,把字条夹了进去,方才如江湖所祝,一夜安睡。
周泉在家休整一周,第二周的周一起了个大早,为的是赶去去<<故园>>剧组试镜。
他平时也起得早,早起下楼到社区公园里练早功,为不吵到楼里其他住户,练完早功再顺手去陈记面点买点馒头包子,回家一边看小马宝莉一边吃早饭。
这次的角色他很重视,毕竟是难得的特约机会。如果成功选上,他不光有镜头还能说上好几句台词。
周泉从来没面试过特约,更没有试镜的经验,只知道准备越多越有底气,所以两日前就把原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今天五点40就起床,比平日早了半小时,练完早功吃完早饭,他开始对着窗边小镜化妆。
其实周泉眉宇并不阴柔,鼻梁也高,只是皮肤太白,加上眼睛遗传了母亲,美目含情,必须化得黑些,硬些,跟今天试镜的角色才搭配。
周泉化完妆,蹬着单车提前半小时到了片场,一看来面试的人至少有三十个,手心开始发汗。考官给每个人发了两张卡片,一大一小。大的卡片比A4纸小些,上面写了大半页台词:
"桂香茶园-一楼大厅茶桌
时间:夜
人物:杨君,服务生小侯,崔岩……"
周泉才看一遍台词,脑中已经浮现出<<故园>>原书中对此段的描写:
杨君刚一入园,屁股没坐热,小侯就堆着笑迎上来。
他双手托着茶盘,轻轻摆在四方茶桌上。盘中安一壶香片茶,壶呈梨形,应是汕头产的梨形壶,挨着壶摞起两只小茶杯。
小侯谄媚道:"杨老爷来得巧!二楼西厢留了好座儿,您且随我上去?"
杨君没动,只摆手道:"不整这些精细样式,盖碗茶便好。"
小侯应声撤下杯盘,頃刻就换了盖碗茶呈上。
杨君转了一圈盖碗,只见碗身篆了永味清香四字,并画浅绛婴戏题材,半晌才道:"演<<探花郎>>的崔岩老先生可在?你只管跟他说,崔二姑娘找着了,现在我府上。"
小侯应声:"好嘞,去去就回。"
一刻钟时间,杨君喝完了茶。崔老素面相迎,眼中含泪,只攥着他的手不住言谢。
杨君忙扶了他坐下,又把那崔二姑娘的事细细讲来。
崔二姑娘,小名茵茵,原是在女子大学念书。谁知去年元宵佳节,竟被歹人掠去说要卖给外国贼做小老婆。崔二宁死不屈,惨被打折了腿丢到峥嵘街巷子里。陈婆卖包子回家路上遇到,这才救下养在屋里。天寒地冻,无钱医治,又害了疯病,一问三不知。虽捡回一条性命,却也跛行终生了。
"我在苏州有个表妹,儿时我们顽闹一窝。后来我得了势,对她多有照拂。这回便托她拿画像挨家挨户地找,前后起码半年光景。中秋前夕,幸在陈婆包子铺上找见。二姑娘看到画像,咿呀大叫,抢来抱在怀中。表妹喜极而泣,重金谢过陈婆,又唤上学医的表妹夫一道,护着二姑娘坐船回南京。紧赶慢赶,没误了你们一起过年。"
崔老听罢,竟要跪谢,杨君硬是搀起来。
"老师,万万不可!这二姑娘是陈婆心善留住,表妹辛苦寻来的,我不过是讨巧递信儿。更何况少时若没有您庇佑提携,怎有我杨君今日。现下找回二姑娘,正是您行善积德的福报。老师不必谢我!"
"下一组,二十六号,三十七号!"
周泉早背住了词,跟搭档一起上台。
演员副导演刘湘坐在对面,本是眯眼看着,快打瞌睡。她一见到周泉,两眼瞪大,登时精神抖擞了。
周泉先演杨君,搭档先演小侯。顺完一遍后再换着来。
周泉吐词清楚,又读了原著,把杨君侠肝义胆不拘小节的脾性,和小侯谄媚讨巧的小动作演得活灵活现。虽然细节上仍有些稚嫩,偶尔情急了能听出江南一带的乡音,但在特约里头已经万里挑一,十分难得。搭档字正腔圆,可惜毫无感情,平铺直叙,连手上动作都需要周泉引带才能记起。
两人搭戏,高下立判。
刘湘没忍住,跟周泉攀谈起来:"你不是科班的,但胜在灵气足,又肯下功夫。刚刚的试镜,你许多小动作都是原著里头的,很贴人物。只是……这张脸,在男演员里美过头了,虽不沾阴柔,但戏路也会窄些。这样,你午饭后再来这儿等我,我给你多联系几个剧组跑跑脸熟。下一个!"
刘湘连客套的气口都没给周泉留,周泉只好深鞠一躬,大步走出门去。他细品刘湘的话,咂摸出这话有几层意思。刘湘这是委婉地告诉他,试镜失败了,但作为伯乐,还是给他寻了几个组多去试试。
此番待遇是周泉想都不敢想的。他心口几根毛一样大的难过已经被吹飞了,只留下快慰。
既然要他饭后再来,周泉立马脚下生烟,蹬上他心爱的小单车,去享用猪脚饭大餐了。毕竟早吃完早来候着,岂有让贵人等他的道理。
隆江猪脚饭,就是周泉房间对面那家。店主姓谢,一家人齐心协力,猫在十平米的小铺面里,也把生意干得红红火火。十一点不到,已经有许多奇装异服的群演抢了里面的座儿。送餐口的外卖架上,码山码海的备好了剧组订的盒饭。
周泉也不恼,在外头露天的摆席上坐下了,吆喝:"老板,来一份20块的猪脚饭,不要加卤蛋!"
谢老板左手端盘,右手捎双筷子从店内走来,笑道:"就你一个傻的,不加卤蛋,钱都让我赚光了。"
毕竟这一周,周泉咬定青山不放松,每个中午都来光顾,谢老板纵是再忙也记得他。更不必说周泉那大高个儿,干净皮肤,放进人堆里也不愁找不见。
周泉嘴里嚼着饭,咽下去了才回:"没办法,我就不爱吃鸡蛋。鸭蛋鹅蛋鹌鹑蛋,你咋不整几个我尝尝?何况你也舍不得赚我的钱。喏,看这盘子里的猪脚多的哟,跟23块的份量一样样!"
周泉当群演之前,自卑惯了。从小被人嘲笑,说他长得像狐妖,狐媚子,小白脸,什么都有。他哪里敢声张,父亲当他死了,母亲常年劳作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又何苦折腾!久而久之,朋友都晓得他面子薄,话也少,一跟别人说话,嘴没张开,耳朵先红。
在横店历练这半年,又受到家里那位影响,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觉得有人惦记了,不免染上些江湖气,话也多了起来。今日高兴,索性跟老板鬼扯着把饭吃干净了。
饭罢擦了嘴,周泉趁机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再出发。他从衣柜里选出一套撑门面的行头。干净的白衬衫塞进黑西裤,只是再怎么塞严实,一扭身还是会起皱。为了体面些,他只好对着镜子摸索着戴衬衫夹。可惜房间的镜子太小,照不完全。他想着家里没人,就大大咧咧走到客厅屏风处,对着那面穿衣镜摸索。
周泉琢磨起来一件事,是顶顶专注的,很容易就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譬如写诗时炼字。他竟连锁孔被拧开的声响都没听见。等他戴好衬衫夹,把裤子提溜上来时,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好房东江槲是也。
江槲抱着手臂,绿眼睛含着笑意,一点也不动摇,直直看向周泉的右大腿。衬衫夹缚住的地方,鲜活的血肉溢了一些出来,更显紧绷了。
周泉从小腿烧到脑门,无地自容,只能继续提裤子,系皮带,装作很忙。
江槲偏在这个时候出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怎的不敢看我,是我不配做你的镜么?"
周泉穿戴整齐,又被江槲的话烹成一朵火烧云,忙端了一杯水过去求饶道:"江哥,您奔波劳碌,刚着家就说话,不渴么?"
江槲一口饮尽杯中水,唇边衔了两滴漏网之鱼,亮晶晶的晃眼。周泉怕瞎,赶紧拿纸帮他擦去。江槲趁乱道:"这才解渴。"
周泉自知说不过,也不想与哥哥争高下,就说时间不早还有事忙,等晚上买点菜回来,做顿拿手好菜给他。
江槲问说什么菜,周齐已经躲进楼道,便高声说:"江哥吃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