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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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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传来几声嘶鸣,他的亲信牵着马“将军,该走了”
临别之时,他将柄银枪上拴着的穗子给了我
“求平安的,留着吧”
他翻身上马,向他来时的那样,挟着灿烈的朝阳,一晃消失在了曲折蜿蜒的远方。
在我们分别的岁月里,情思像是藤蔓一般,在荒芜的土地里得到了一点点的滋润,就开始疯狂地盘踞着每一寸心窝。
我总盼望着他来信,因为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代,能够收到对方的消息,是一种莫大的福气,我所欢欣的不只是这一方小小的信纸,这其中还有对他活下来的庆幸。
在有一年的春天,我被调去了北疆,或许上天是眷顾我的,在赴任的时候,我路过了青阳关,那是他驻守的地方。
燕国的确很美,三四月的暖风带着花香穿透我的衣裳,我至今仍然记得,他那欣喜的面庞。
戍边的野梨花开的漫山遍野,他紧紧的拥着我,风一吹,白净的花瓣便扑朔的落下,他将头埋在我的肩窝处,闷声对我说:“我好想你”。
他用因为激动而有些冰凉的手与我十指相扣,我们牵着手,去了一个临近的小镇。燕国傍水,所以这里的民俗也像潺潺的的流水那样温软绵长。
狭窄的的小巷里人群熙攘,却并未有人急恼。他带我进了一家酒铺,夹杂着竹子清香的醇香酒气盈了我满腔,他推了一盏酒盅过来“这叫竹酿,尝尝?”我抿了一口,醇厚却并不辛辣“好喝”我称赞到。
他一下就笑了,眼睛弯着,好像我的喜欢,于他而言是荣誉一般。
没喝多久,他似乎兴奋了起来,一定要我尝尝这里的糯藕,没等我答应,他便走了,我顿时有些气恼。
骤的,街上变得吵闹了起来,几声锣鼓的脆响由远及近,一群人拥着一座花轿挤进了这条小巷。
“这是在做什么?”我问正在打酒的老板娘。
“小郎君,外乡人呐”她问“这是迎穗神娘娘,在给娃娃请神穗哩”。
我不太明白,但这大约是这的风俗罢,也不便再多问。
老板娘却很有耐心,“我们这里,男娃娃三岁时,就要请穗神娘娘,得了神穗,娃娃才能平平安安的长大”说着,她似乎有些羞涩了“男娃娃长大以后,就要把这穗子送给心上人做信物,要穗神娘娘保佑他们一辈子不分开哩!”
她从怀中摸出了一根小巧的穗子,那样式,与他送给我的那根分毫不差。
“这是我屋里的那个的,瞧,我护的好吧”她抿着唇笑,脸上洋溢着分明的幸福。
我心里一动,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近乎疯狂的欣喜,我悄悄的在袖中摩挲穗子的纹路,攥着它的手松了又紧。
直到它被我的掌心捂得滚烫,我才终于明白,我是真的拥有了这枚足以让我视若性命的珍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提着一小包糯藕回来了。因为跑的有些急,所以还微微的喘着气。
“好吃吗”他有些期待的问。
“好吃”我说,其实我并不怎么吃甜食,但见他如此喜欢,我也吃着香甜。
我瞧着窗外渐渐黯淡的街巷和楼里点燃的灯火,有些疲乏了征战的日子。、
“要是这天下都如这般太平就好了。”我叹了口气。
他偏头看向我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说话。黄昏的风吹起他鬓边的一缕碎发,他抿了一口酒“想那么远做什么,好好活在当下,才最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句话显得格外苦涩,但我却并没有在意。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猜到了我们的结局,但他不改,亦不悔。
桌上的火烛已燃尽,天边传来几声鸡鸣,我该走了。那片见证过我们重逢的梨花林此刻又要来见证我们的又一次分别。
“你会想我吗”他还是这样问
“会”我说“并且无时无刻”
不等这林间的风起,栓了一夜的马便开始不耐烦的嘶鸣
“我走了”我轻轻的捏了一下他的手。
“嗯”他弯了玩眉眼,挤出了一个有些牵强的笑“一路平安”
在我抽回手的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却终究没有出声挽留。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每一次回头,他都在。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了用一方信纸互诉情思的日子。但这一次,时间的的轮轴却转的飞快,那些分散的小国被逐个攻破,除开西北的那些荒凉地,中原的战乱已渐渐平息了。
这天下,离我所向往的太平已不远了。
每每胜仗之时,我就会很愉悦的想像我和他的下一次见面,那时候的我们一定可以牵着手,悠悠的度过每一个漫长的夜;那时候的我们一定可以做着伴,慢慢的走过世间的每一处风景;那时候的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好好的品尝世上的每一壶美酒。
那时候的我们,也一定再也不会对彼此的生死感到担忧。
他常常在信里与我分享他所经历的一切,有趣的、平淡的、悲伤的,我所缺席的他的荣耀,他的苦涩都在这些纷飞的纸片里得到了弥补。
在有一年的春天,他在信里说,那片山野里的梨花又开了,他费了许多神,学做了一道梨花酥来下酒,不过这酒,一定要我来请。
我笑着在信里骂他无耻,并且答应了他,在秋天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看他。
但这封信再也寄不出去了,因为在那一年,大梁和燕国弃了盟约,宣战了。
朝廷传来急报的那一日,我正仔细的清洗着他送我的那枚穗子,钦差一字一句的念着圣上亲手拟的旨,“青杨关”这三个字像是一阵冰雹,砸的我发颤。
在这几日的路程里,我无时无刻不在祈祷,与我交战的人,一定不要是他。夜晚的军营里,我紧紧的攥着那枚穗子,听着我派去的探子带回来的情报。
“他们派的谁来?”我问
“正是将军旧识,乐思炎”
我一下泄了力,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我挥手让他下去,在这一夜,我一遍一遍的翻看着我们所有的信件,我第一次觉得,我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天又蒙蒙亮了,我带着兵,早早的候在了关口,青杨关的关门打开了,他依旧如当年那般,手携长枪,纵马而来。
他注视着我,明明眼中是分明的情愫,但他的周身却泛着疏离的气息。
一声浑浊的号角穿透耳膜,这些所有曾并肩作战过的汉子们此刻厮杀成一团。
骤的,他泛着寒意的银枪划破了我的衣裳,我回神,抽剑抵挡。
尖锐的铁器相碰,发出刺耳的争鸣,厮杀声越发的远了,等到一阵山风吹过带来梨花的清香时,我才发觉,我被他引入了那片野梨花林里。
他用长枪一拨,我的剑便被挑飞,旋转着插进了树干的缝隙里。他抵住我的咽喉,带着些笑意问我“你我之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的心底泛出苦涩,堵在嘴边的话还未说出口,滚烫的眼框就落出了一滴泪,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颈间的长枪上,他的手就随之一震。
我也不想,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有我放不下的责任,他有他卸不下的担子,故人相见,就注定再难以付之温情。
趁他恍神之际,我翻身下马取下那把长剑,架在了他的颈上,他一闪身,握着长枪直冲我命门而来,我抵挡时,那条火红的穗子掉了出来,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
刻意疏远的模样如腐朽已久的泥塑那样,顷刻间碎裂,他手中的银枪一下子就不稳了。
而我恰巧刺出的那一剑,也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我收不回,他也躲不开。
长剑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膛,鲜血喷溅在枝头雪白的梨花上,红的刺眼。
“哐当”一声,那柄永远沾染着烈阳的银枪褪去了所有的光彩与生机,跌落在我脚下的血泊里。
他一手抓着胸前的剑刃,一手握着那根穗子半跪在我的身前,他仰着头,冲我艰难的笑笑,一张口,殷红的血便如注的倾在了我的剑上。
“你还留着,真......真好”
我的脑中一片混沌,胸口一阵阵炸裂般的剧痛令我窒息,我的手一抖,再也握不住那柄剑,他如同破败的枯草一般倒下,轻飘飘的,却砸的我心神俱陨。
我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咸涩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在他的颊上,他只笑着,用苍白无力的手为我拂去脸上的泥土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只庆幸,疼的不是你”说着,他痛苦的咳了两声,呛出的血沫星星点点的溅在他的脸上,他还是笑,远方旷野传来的风吹散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祝卿安,你一定要平安”
绝望如同洪水一般把我吞噬,淹的我喘不过气,我把头抵在他的手心处,像一只野兽一般发出凄厉骇人的哀嚎,他手心的余温像炮烙似的灼烤着我的额头,但我舍不得放开一点儿。
枝头的梨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轻轻地铺在他的身上,掩去了所有血污,他的唇角依然带着笑,只是我再也看不见他明亮的眼眸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彻底冰冷,我无法再汲取他任何一点的气息,看着他胸前插着的那把剑,我有了一个极端的念头,我拔下那柄剑将它横在了脖颈。
偏偏就在那时,山间的沟壑里突然明亮了起来,是我的亲信打着火把来寻我了,一股凄凉压的我险些站不住身子,我放下剑,自嘲又绝望的大笑起来,好像疯了一般。
是啊,我是个将军,身上有担子,这条命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亲手杀死了我的挚爱,但我连殉情都做不到。
我跪在他的身旁,将那根穗子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它依旧那么红那么艳。
我俯身,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我能够留给他的,只有这个了。
这一仗,大梁胜了,进京的路上铺满了鲜花,洗去了马蹄上久凝着的血污,变得洁白无暇,人人都庆祝着这场胜利,唯有我的心里,从未如此悲凉,我如今的荣耀,是用他的性命换来的。
自此以后,燕国变作了燕州,葬着他的青杨关也变作了青杨郡,我用栓着他的穗子的剑四处征战,直到,我再也拿不动剑了。
又一阵山风吹过,我回神,山林里的竹叶簌簌纷飞,我斟了一杯酒推到他的碑前“欠你的酒,我来还了。”
一片竹叶乘着这肆意的风在酒面上轻吮了一口,带起了阵阵涟漪,透过那风的形状,我似乎又看见了他,他还是那样笑着,笑着像我称赞“真是好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