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卑鄙》妖刀客

32、第 32 章

　　姬翎一心想着宫外的花灯，只希望这场“家宴”快些结束才是。

　　她温声道：“今日是除夕，赵姑娘应该有自己的事，怎好麻烦人家跑一趟。”

　　“皇姐说得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一顿饭下来，姬翎饭没吃几口，话倒是说得不少。姬宣也是几乎未动筷箸，目光时不时地朝着姬翎看去。唯独霍溪柳神色如常，自始至终从容进食。

　　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姬翎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搁下筷子：“陛下，太仪用好了。”

　　姬宣抬眼，语气寻常：“可朕见皇姐方才没动几口，这便饱了？”

　　姬翎唇角微抿：“太仪惯于晚膳少食。”

　　姬宣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若是菜肴不合胃口，可再让御膳房……”

　　见他真要唤人，姬翎连忙截断：“不必了！”

　　“皇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从前不是常有宵夜的习惯吗？”

　　姬翎身形几不可见地一僵。

　　在大佛寺时饮食清淡，她常与青瑶偷偷备些夜食。倒是嫁入霍府后，这习惯才渐渐搁下。

　　“罢了。”姬宣轻叹一声，目光掠过始终沉默的霍溪柳，“皇姐既已用好，便请自便吧。”

　　“太仪告退。”她话音里透出一丝藏不住的轻快。

　　他本意不过是想与她安安静静吃一顿饭，可她心里装着别处，强留反倒徒增嫌隙。不如成人之美。

　　霍溪柳与姬翎离开华阳宫，姬宣也并未派侍卫相送。两人走在宫道上，伴着夜色。

　　“今日那些吃食都是你爱吃的，怎么都没见你吃几口？”

　　姬翎回过神来，看着身旁隔着距离的男子，特意朝他迈了一步。

　　宫道上的影子贴在了一起。

　　“我心里只想着赶紧出宫，没心思吃。”

　　“那阿拂现在可有想吃什么？”

　　“嗯……”她思索片刻，一把揽过他的胳膊，“我现在不想吃东西，你带我看花灯好不好？”

　　“好，现在就去。”霍溪柳话音未落，却见前方宫门转角处，一盏宫灯由远及近。

　　提灯的女子款款走来，身着浅色宫装，身姿纤袅。待走得近了，灯火照亮她的面容，眉目清婉。那双眼睛在灯下望来时，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熟悉。

　　是月贵人。

　　她显然也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们，脚步微顿，侧身让至道旁，屈膝行礼：“臣妾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

　　声音轻柔，恰似春水。

　　霍溪柳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心中骤然雪亮，这女子……像一个人。
　　一个此刻正站在他身侧，对此浑然不觉的人。

　　一丝冷涩的情绪刺入心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的刺痛。他面上未显分毫，只淡淡颔首，算是回礼。衣袖下的手，却倏然握紧。

　　姬翎亦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脚步未停。

　　待走出宫门，登上候着的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车厢内光线昏暗，只余街道两旁偶尔透进的朦胧光影。

　　霍溪柳忽然伸手，握住了姬翎的手腕。

　　力道有些紧。

　　姬翎讶然转头：“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马车轻轻颠簸，转入暗巷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温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印在了她的唇角。

　　带着力道和情绪，带着些占有的意味……狠狠印在了唇间。

　　可很快，他又匆匆退去。

　　姬翎完全怔住，指尖下意识抚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听见他比平日低哑几分的嗓音，落在耳边：“没什么。”

　　她听着那声音，心里乱糟糟的。只在角落里舔了舔唇，似是在品味什么。

　　两人下了马车，长街的喧嚣与光亮顷刻间将人包围。

　　花灯如昼，流光溢彩。

　　姬翎眼前一亮，看着周围各式各样的花灯。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霍溪柳的衣袖，仰头望着近处一盏凤凰灯，惊叹道：“真亮！”

　　霍溪柳垂眸，看着她一脸欢喜的样子不禁露出一笑。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纳入掌心。

　　“小心人多。”他低声提醒，手臂微拢，将她护在身侧，隔开往来摩肩接踵的行人。

　　姬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发什么呆？”他问，语气已恢复平静。

　　“没……”姬翎摇头，指着前方一处格外热闹的摊子，“我们去看看那个！”

　　那是卖糖画和面人的摊子，周围围了不少孩童。姬翎挤过去，看得津津有味。霍溪柳便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将可能靠近的人提前隔开。

　　他的注意力更多停留在她身上，看她因看到一个精巧的兔子面人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她接过老翁递来的糖画露出微笑。

　　她举着糖画，转身递到他唇边：“你尝尝，好甜。”

　　霍溪柳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下一角，糖的甜腻在口中化开。

　　“嗯，甜。”他说。

　　两人随着人潮慢慢向前走，看了舞狮，猜了灯谜，姬翎手中渐渐多了些小玩意儿，一盏巴掌大的荷花灯，一枚摊主送的吉利铜钱，还有霍溪柳猜谜赢来的一支素簪，被他亲手别在了她发间。

　　走到长街中段，河边更是热闹，许多人在放河灯。

　　“我们也放一盏？”姬翎仰头问。

　　霍溪柳点头，去买了两盏最简单的莲花灯。将灯递给姬翎时，他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背。

　　两人蹲在河边，将点燃的河灯轻轻推入水中。姬翎双手合十，闭目默默许愿。灯火映着她虔诚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霍溪柳没有许愿，只是看着她。河水粼粼，倒映着漫天灯火与她安静的侧影。他眼中流过许多情绪，欣喜，忧愁，无奈，悲伤……

　　最后只剩下一点浅笑。

　　姬翎许完愿，睁开眼睛，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热，好在有灯火遮掩。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抿唇一笑，站起身，“不过……肯定与你有关。”

　　霍溪柳心头微动，也跟着起身。夜风拂过，带着寒意，也带着烟火气。他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在她肩上。

　　“还想去哪儿看？”他问。

　　姬翎环顾四周，满眼留恋，最终看向了一个卖糕点的摊贩：“我想买些吃的。”

　　霍溪柳顺着她的方向望去，那里挤满了人。他思索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等……”姬翎话未说完，霍溪柳便朝着人流走去了。

　　她独自立在河边，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不时有人擦着她的衣袖经过。留在原地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河中。

　　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茶摊。那里既避开了最拥挤的人潮，待霍溪柳回来时，也能一眼望见。

　　她思索着，迈步朝着茶摊走去……
　　心思还挂在热闹的灯市与那尚未到口的糕点上，她走得便有些心不在焉。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

　　“唔……”

　　“姑娘小心。” 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姬翎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遮盖了下半张脸的银色面具，面具上方是一双俊美的眉眼。

　　“纪公子？”姬翎脱口而出。

　　男子先是一怔，随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姑娘是？”

　　姬翎看出他心中疑惑，解释道：“我从小便有一特殊的本事，凭借一双眼睛便可认出一人。”随后才自报家门，“姬翎。”

　　“原来是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先前更压低了些。“方才未及细辨，失礼了。”

　　“纪公子也来赏花灯吗？”

　　“途径而已。”纪长渡朝她望去，“殿下怎独自在此？”

　　“我夫君去买糕点了。”姬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尚未看见霍溪柳的身影。

　　“还未恭贺殿下，新婚快乐。”纪长渡后撤一步，朝她拱手。

　　“纪公子不必客气。”姬翎看着手里一堆小玩意，将手上的荷花灯递了过去，“这个…就送给公子吧。新年，也算讨个彩头。”

　　鬼使神差地，纪长渡怔怔接过。

　　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阿翎！”

　　姬翎闻声回头，是容舒！

　　纪长渡连忙侧过身子，握紧了手中的荷花灯：“市井喧嚣，殿下当心。”

　　她再转过头时，茶摊旁已空空如也。

　　容舒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她环顾四周，微蹙起眉：“这人也太多了，你独自候着不安全。方才我看你似乎在与人说话？”

　　姬翎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纪长渡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熙攘的人流：“碰巧遇到一位旧识，说了两句话。”

　　“旧识？”容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什么也没发现。

　　姬翎不欲多谈，转而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灯市？”

　　“府里太闷，阿钰说想出来看看热闹。”容舒挽住弟弟的手臂，脸上露出浅笑，“没想到能遇见你。霍大人呢？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便见霍溪柳提着一包糕点，从人群中快步走来。看到容舒姐弟，他行礼：“见过郡主，容世子。”

　　“霍大人。”容钰拱手还礼，目光在霍溪柳手中的油纸包和姬翎之间转了转，神色如常。

　　霍溪柳将尚且温热的糕点递给姬翎，随即很自然侧身，温声道：“等急了吗？”

　　“没有。”姬翎摇头，掰开一块桂花糕，清甜香气散开。

　　容舒见状，笑道：“看来是我地遭到她们打扰了。阿翎，改日得空来府里坐坐。”

　　霍溪柳望着容家姐弟离开的方向，在看到容钰手上的荷花灯和姬翎手中不见的荷花灯瞬间，眸光一寒。

　　姬翎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回家吧？”

　　“嗯。”霍溪柳这才收回视线。

　　两人并肩行于灯火间，姬翎在他身旁诉说着喜悦：“霍溪柳，谢谢你，今日我很开心！”

　　霍溪柳浅浅一笑，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事情好像是从上了马车后开始不对劲……他将帘子一拉，将人拽入怀里便是一顿猛亲。

　　姬翎呆住了，头也晕了，只不自觉地迎合着唇间的温热。

　　……

　　回程途中，霍溪柳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

　　马车行至安静处，姬翎忽然抬头，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你怎么又……亲我……”

　　为什么又突然亲我？

　　话未问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霍溪柳沉默了一瞬，车厢内只闻车轮辘辘之声。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低沉：

　　“只是忽然想那么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见你，就觉得……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