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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盖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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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羡鱼高中毕业的第六年。
许久未见,当时在挤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的人的人生轨迹却早以叉开。
名列前茅的那几位经六年时光蹉跎,头发似更稀疏了点,肚子更圆了点,年纪轻轻就有了“成功人士”的标配;
当时不怎么显眼的如今已能八面玲珑,侃侃而谈;
最中间的那几位,浓妆艳抹,更是看不出当时素面朝天的青涩模样。
但江羡鱼还是江羡鱼。
那个不善言辞、无足轻重的江羡鱼。
长得勉强说得过去,但又毫无记忆点,平平无奇,沉默寡言。
以至于班长指向她时都反应了好半天,“你是那个....那个江羡鱼。”
唯一的变化便是...向后望着已经快淡忘的十八岁门槛,她终于长成了儿时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人,高中时,无所不能的她。
这六年间他们并不是没有聚过,但她一次也未参加,她怕。
怕不够优秀,怕不够成熟,也怕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听到她的名字。
但更怕再听不到她。
在江羡鱼懵懵懂懂、横冲直撞的青春期中做过唯一勇敢的事,就是为了她。
那个承载女孩所有幻想,给予生活中唯一亮色,却如今杳无音信的她。
喻修婷。
潮湿的大雾在心里漫了六年,鸵鸟终于肯将头从沙子中拔出来。
上篇·华盖如故
江羡鱼是土生土长的安城人。
至少在她渡过的十五年光阴里大部分都消磨在了这。
安城不大,和远在大洋彼岸的大不列颠岛差不多,但能人却也不少。
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能工巧匠,都曾在这座城的历史上留下过痕迹。虽不及旧时叱咤风云,但也至少在全国叫得上名。
但江羡鱼从不喜欢这里。
江羡鱼,顾名思义,一条咸鱼。
当然曾经她父母给她取名时的初衷并不是这样,不知怎么的,长着长着就粘在了平底锅上。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但她发现,不如直接躺在沙滩上。
大概是中考前结了次网吧,迷迷糊糊的就跨进重点高中的大门,又混混沌沌的失去了留了十几年的长发,换上儿时动画片主角的“皮肤”——朵拉。
但这些江羡鱼在反应过来想要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爸妈觉得这所学校肯收她已经是烧了高香,还挑三拣四干嘛。
混了十几年的江羡鱼第一次替自己做了个伟大的决定——住校。
当然也不是幻想能拥有校园言情小说里的一段风花雪月,谈天说地,纯粹是因为和父母实在无法交流,开口就吵架。
两代人之间的隔阂实在太过根深蒂固。
她拥有这个年纪孩子几乎都有的通病,叛逆又自大,骄傲又无能。
于是放弃沟通,像一只鸵鸟一头扎进沙子,选择逃离。
学校又不是什么轻松的好地方,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每天只知闷头学习或聊八卦的室友让她苦不堪言。
家里虽然难以沟通,但在物质上一直没怎么亏待过她,江羡鱼也算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自然受不了湿漉漉全是人的洗手间和“一览无余”的淋浴室。
怎么办,只能忍着呗……
毕竟当初是自己硬要住校的,总不能灰溜溜再回去吧。
江小姐憋着一股气,挺直腰杆,夹着尾巴,掰着指头一天一天过活。
直到...
蓝衬衣,牛仔裤,低马尾。
很多年后江羡鱼还记得,她衬衣的胸口处绣了一只短腿柯基。
那天她的发圈是蓝色的。
她在江羡鱼心中也是蓝色的,温柔的,包容的,捉不住的蓝色。
咬着笔杆,眼睛一翻,哦,又是语文课。
江羡鱼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会与那个抱着保温杯,操着一口流利方言的谢顶老头,哦不对,“聪明绝顶”的老师死磕三年的准备。
没想到却换了人。
金边眼镜虚虚搭在鼻梁上,下巴上有颗醒目的痣,她的皮肤是奶白色的,整个人都弥漫着股书卷气。
嚯,这才像语文老师。
喻修婷。
嗯,字还蛮好看的。
和她一样,清清秀秀的。
江羡鱼像个评论家,占着最靠前的位置偷偷打量她。
后面想来,原来她一直,都在仰望她。
她对这个自己看上去还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的老师充满怀疑,却又悄悄窃喜,起码现在这个赏心悦目。
那时无知的她自然而然地将语文划为“无病呻吟”的科目,将语文老师当作无足轻重的角色。
黑板被推开,屏幕上的ppt写着“华盖如故,”下句江羡鱼和着喻修婷的声音在心中默念:
“白首如新。”
从引入到讲述,她好像从未居高临下的命令过他们,竟让怕了十几年老师的江羡鱼生出一丝亲近感。
这不是凑和呆三年的陌生人,这是战友,亦是朋友。
第二天她的衣服上绣了紫色小花。
第三天是个笑脸。
今天她的发圈是绿色的,明天是粉色的...
江羡鱼的生活是彩色的。
她的u盘上挂着个铃铛,拎在手里会清脆地响...
江羡鱼的心中奏起了乐章。
令她欣喜的是,喻修婷很快便记住了她的名字,或者说,高一二班全体学生的名字。
年轻漂亮又温和的老师自然很受学生喜欢,至少在江羡鱼能看到的范围里,喻修婷永远被学生簇拥。
她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心生欢喜的人。
甚至江羡鱼的同桌还将她写进了某日的随笔作业里,天花乱坠的描写让人觉得这写的怕不是个仙女。
喻修婷也会将孩子们的心意照单全收,再写上几句类似感谢喜欢的评语。
同桌本子上红艳艳的可爱笑脸刺痛了江羡鱼的眼睛。
她悄悄将自己仅有光秃秃日期的一首小诗收进桌兜,将艳羡埋在心里。
那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失落,却是她第一次在意失落。
江羡鱼是从小都绕着老师走的人,她早早便为自己划好领地,与他们都保持距离,她担心被别人说拍老师的马屁。
这种抗拒甚至让她在如今丧失表达喜爱的能力。
虽然她很喜欢喻修婷,比同桌还喜欢,虽然她很渴望得到她的评语,哪怕是一个笑脸,虽然...
但她还是写了首写花鸟鱼虫的小诗,与内心的声音背道而驰。
她讨厌她的别扭、怯懦、沉默。
像角落里潮湿的苔藓,永远无法生长在阳光里。
她从来都是个不讨喜的人。
·煎饼·
江羡鱼想,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的傍晚。
直到很多年后,久到等到周围的一切场景都模糊成一个符号,她依旧觉得那是她吃过最香的煎饼果子,依旧觉得那是她见过最美的黄昏。
苦于食堂的猪糠,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江羡鱼立刻脚底抹油,和室友结伴溜去了对面的商场。
自然也负担不起什么山珍海味,煎饼果子足以让两人眉开眼笑。
在等候时那不靠谱的倒霉室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先走一步,留下江羡鱼和两个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与一堆“生活物资”。
这可能是她上高中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左右都拎着大包小包,头发乱蓬蓬,走得东倒西歪,还不忘吃一口煎饼,又被烫的张嘴哈气的女孩。
如果能早知道会遇到喻修婷,她一定忍一忍,上楼再吃煎饼。
远远的望见有人在向她挥手。
紫色的西装外套像挂满窗边的丁香花,开遍原野的薰衣草,天色较暗,月亮前来值班,她背对着黄昏。
罕见的将海藻似的长发高高束起,她今天的发圈,也是紫色的。
江羡鱼此时无比痛恨自己没戴眼镜。
一切都被蒙上一层雾,折射出斑驳的光影,感观被无限放大于日落之前。
她看不清喻修婷的五官,只能凭印象描摹出轮廓。
她应该...在笑吧。
“江羡鱼,在吃煎饼啊。”
“嗯,孩子傻了。”同桌戳戳定在窗边半小时的江羡鱼,下达最终结论。
“所以路上到底有谁啊?”
有果子被咬碎的脆响,有面饼化在嘴中的软糯,有脆爽生菜的满足,还有一天的欣喜。
是她私有的黄昏。
·喜糖·
江羡鱼变成了高二二班的学生。
时间仿佛被按了快进键,一面感叹终于熬过了一年,又一面窃喜这是与喻修婷共度的第一年。
虽然依旧对她了解甚少,虽然仍没有勇气去主动靠近,虽然她依旧像捉不住摸不透的蔚蓝……
但她会偶尔在江羡鱼的本子上留下个笑脸或一句话,品读半天不解其意仍笑得乐哈哈,她会不厌其烦解答她无论多幼稚的问题,并在最后给予笑颜和鼓励...
喻修婷改变了江羡鱼对语文的看法,甚至是生活的看法。
不仅为最后一纸录取通知书,更为未来,为希望,为美好。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她不仅做到了教书,更做到了育人。
再潮湿的地方,也会有阳光普照。
周末于婚宴上得了几盒喜糖,江羡鱼在消灭了一盒后才想起分配问题。
她本身便嗜甜。
走哪都随身揣着几颗糖。
眯着眼睛,感受甜意化开在舌尖,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喻修婷。
第二天,女孩拎着一盒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向里面探头探脑。
好消息,她在。
坏消息,不止她在。
俞修婷抱着教科书在与经常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聊些什么,笑的露出一颗虎牙。
不用听也知道,那是江羡鱼听不懂也完全插不进嘴的话题。
眼看他们就要走出来,江羡鱼慌忙将糖往背后一藏,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她可不想与他们迎面撞上。
当然,她也不可能被看见。
如此黯淡、不起眼的她啊。
一连几个课间,围绕俞修婷身边的人换了又换,但终究没换成江羡鱼。
她不愿与他们分享她,但她永远不会私有她。
花团锦簇,侃侃而谈的她。
形单影只,沉默寡言的她。
她们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红色的喜糖盒子刺痛了女孩的眼睛,被她精心打好的蝴蝶结一丝不苟的挺着,却迟迟塞不进收件人的手中。
她的忐忑与雀跃好像个笑话。
江羡鱼拉松了丝带,也不知是在发泄什么,拆开好几个糖一股脑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