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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一章
十年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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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夫人!不好了!”
一四十岁左右的婆子身着正红服饰,左手掐着的帕子在空中乱舞,右手攀住连廊柱子借力,神色惊讶又焦急地往院子中庭处跑去。
庭中有榕树参天高,此时三伏天暑气正盛,最是遮荫。树下坐了位三十左右的美妇人,左右各侍奉两名婢子打扇,右边放了小扎供她撑首倚靠着假寐。
秦德惠听着响动半睁了眼,抬手轻掩双眸往那正跑着的婆子望去,“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今日又是大喜的日子……”
话音刚落,缠在柱子高处的红团花便被风吹下了一缕丝带,那婆子也不知使了多大力,竟教她直接拽了下来。
众人皆是一愣,院内的洒扫仆役赶忙上前从婆子手中接来团花预备重新缠上。那婆子也不敢再跑了,喘着粗气强逞着一张笑冲秦德惠走去,微一福礼便俯身凑到了她耳根处,拂带来的热气让秦德惠下意识地皱眉后仰。
“夫人,这……大娘子说……她不嫁了!”
“不嫁了?”
秦德惠惊道“今晨起来还好好的,这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她不愿嫁了?”
婆子一弓身便直叫哎唷,牙疼般地抽了抽气“婢子方才一进门,便被娘子的砚台砸中了脸,又是哭又是闹,说什么都不愿上妆……”
“这般大的动静?那前堂的宾客岂非……”
“夫人还请宽心。”婆子又揉了揉腮帮子,“婢子着人用棉绳将她绑了,嘴里又塞了布,闹不到前堂去。”
秦德惠瞥了一眼那婆子,由身侧婢子搀着起了身,一边往院内走去一边吩咐道“林嬷嬷可是受累了,回头拿我的手信自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
林嬷嬷嘴一咧,还未来得及谢恩,便见一红色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着秦德惠跑了过来,她抬眸看向秦德惠,见她蹙眉着甩开婢子一把将那人搂入怀中。
“姨母!”
林嬷嬷听着这一声,眉头一跳匆匆向着那里望去,那红色身影正是被她好生绑好的大娘子谢言兰!
谢言兰抽泣着哽咽唤了一声,双手拽着秦德惠的衣襟向下跪去,“我不嫁!”
秦德惠顺势蹲在她面前,轻轻帮她顺着背,“赵家郎君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了,怎么突然不愿嫁了?昨夜不是都好好的,还问着姨母主母该如何当,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这怎么……”
谢言兰抽泣着不应声,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早已嫁过了赵家郎君,更是在他家被蹉跎至死。
前世她入嫁赵家,因在路上被闻知晏当街劫亲而遭夫家厌弃,满长安的风言风语似活水泉涌,夫君面上待他礼遇有加却背着她养外室,阿家嫌她难有子嗣,一房又一房的妾室往院中塞,阿公厌她孤女无助,偏又因她耶娘亡前位高而不能直接休弃,便生生将她熬着。她年少多病忧郁成疾,纵使日日药汤吊气,死时也不过二十七岁,死在了她入府第二年生辰时夫君亲自构图为她建的池塘边。
再一睁眼,便是重回闺中,马上要上妆出嫁。
她不愿再嫁了,日日谨小慎微小心讨好的嘴脸,她自己看着都厌弃。她不想再受了,四处有人猜着她与闻家郎君的私情,说她二人私定终身,说她水性杨花。
她也曾一文上京叹,也会挽弓射箭,若非所托非人……对,若非所托非人——
谢言兰拭泪抬头看向秦德惠,强忍下哭腔道“姨母,赵家绪婴非我良配!”
“荒唐!”秦德惠扣住她的肩厉声呵斥,急道“你与他两年前在大相国寺相看定情,这几年来一个外男都未曾接触,他若非你良配,你难道要嫁给姨母吗!”
谢言兰闻言恍神,意识到周遭仆役具在,她方才那一言也不知被多少人听去,若是今日无法逃脱出嫁命运,那闻知晏的抢亲也会再次上演,她此时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一经传出,难免又是一顿饭后谈资。
“阿娘早亡,阿耶也在四年前长辞人世,若非姨母姨夫自扬州上京作主谢家,阿兰一介孤女,何能得今日风光?”谢言兰泣道“出嫁妇归家难,阿兰实在不愿久别姨母……”
秦德惠听了这番话心下稍定,莫管谢言兰心里到底是如何想,面上这一关算是过了。她眉眼温和,轻笑着将谢言兰从地上扶起,帮她把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我同你阿娘乃是一母同胞的姊妹,知你在京中处境艰难,小小年纪无力独自撑起整个谢家,我又怎能眼睁睁见我阿姐遗孤受此苦难?”
这话传入了在庭中侍弄花草的仆役耳中,那是四年前谢家的账房先生。他手下生力剪断了整个花枝,一同的花丁神情生骇,问好般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眼含泪光望向了正在“互诉衷情”的阮夫人与大娘子,“薛霖……你可还好?”
薛霖收回目光应好,不再言语。
谢氏家主谢籍当朝帝师文人表率,主母秦素虽为女子之身却是国子监的骑射教习,夫妻二人桃李天下,便是双双亡故,其后嗣又怎会被薄待了去?
四年前的阮氏夫妻穿着不甚合身的富贵衣裳上门拜访,凭着一张夫人的亲笔手书,堵住了悠悠众口,住进了谢家的宅,又借谢家的势在朝中谋了份体面官职,好处占尽。
秦德惠叹道“走吧,姨母带你去上妆。”
谢言兰擦干眼泪应了声,由婢子搀着回了房。
朱雀大街上比迎亲队伍更先出现的,是凯旋军队。
排头战马上的将军一身玄黑甲衣凛冽生光,本该是凶煞气显,偏又因他银鹤长簪,玉冠束发,满身儒将风范。
那是将门世家出来的小将军,在前帝师手下启蒙读书,四年前西北肃州起战事,年仅十七的闻知晏一战成名,是人人称羡的少年英才。
万人空巷,只见闻郎。
大军行至宫城,闻知晏同几名副将一齐翻身下马侍立门前,等待君王传唤。
一年约二十七的官员上前同闻知晏见礼,闻知晏瞥了他一眼委实对他没有半分印象,只得回礼称大人。
那人却突然凑近,笑道“将军同谢家谢娘子,可是交好?”
“上京王侯谢姓者不在少数,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个谢家?”闻知晏心头一颤,稳声回道。
“崇仁坊的谢家,谢帝师的独女。”语毕,笑得揶揄,再次颔首道“下官乃史馆张恒春,平宁侯世子,谬担将军两句大人,罪过。”
平宁侯,过了张恒春这一辈,爵位便尽了,偏后辈中又无出众者,放在京都来看,也是落魄得可怜。
“世子说笑,谢娘子乃家师之女,自当交好,今日娘子大婚,待面完了圣便要去赵家观礼,世子若不嫌,你我可一同。”闻知晏答得春风和煦不见丝毫异常,张恒春突然有几分怀疑自己手上消息的真实性,但转念一想,他若是连一点事都藏不住,谈何常胜将军?
张恒春左右觑视,招手将闻知晏唤至身前,“我可听说这谢娘子……不愿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