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终山》木子娪

1、忏悔－自述 乌夜寒

　　乌夜寒躺在苍树上。那粗壮的树干着实硬，硌得他生疼。

　　美人卧枝，散衣挂身，唇角蕴血。

　　“我这一生……当真是算不上半个好人……”

　　他兀自阐述着罪行。细细麻麻，毫无理头。

　　“年幼纵火，弑人全家……”
　　“虚与委蛇，贪慕虚荣……”
　　“身为人师，自种苦果……”
　　“道貌岸然，虚情假意……”

　　“我乌夜寒。。。”
　　他似是哽咽了一下。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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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人装什么清高？
　　几百年前就喊着自己要死，结果到现在还有一口气。
　　熬死了一代代英雄豪杰，送走了一位位救世之主。
　　天天说着闹着要自尽，结果比谁都怕死。

　　——装模作样。

　　乌夜寒过了这几百年，装不动了，总算是要死了。

　　天下皆喜。

　　其中最高兴的人，非其亲传弟子秦终莫属。

　　他乌夜寒站着茅坑不拉屎，白白霍霍这个好苗子十余年。

　　一说到这位秦终，便不得不提一个典故了。

　　少年仗剑四方。降妖除魔，大打恶霸，美名在外。

　　有人说：若他秦终没有摊上这样一个半吊子师父，估计早就成了一方大仙。
　　乌夜寒这人，就是个妒妇！
　　嫉妒人家天分好，所以就拖着人家。
　　怕人家几年就赶上了自己这个半仙，一举得道！

　　事实如何，其实乌夜寒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记忆像是凝固住了，还停留在那苍山雪。

　　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
　　无名无姓，身若浮萍。

　　终山寺的老法师见了小道士，一拍脑子就给他想了个名字：夜寒。
　　因着老法师捡到小道士的那夜异常寒凉，便得了“夜寒”。
　　——十分敷衍。

　　后来老法师没熬过寒夜死了，小道士趴在床头哭了很久。
　　久到晕厥。

　　后来小道士几经辗转，成了小修士。拜的仙长姓乌，他便承姓，同姓乌。

　　那仙长也不是好人，是个吃小孩的邪修。

　　后来仙长落了网，小修士也被一同问责。

　　那时乌夜寒十二。

　　后来他逃了出来，终于走上正轨。

　　“道法无边，救苦救难；慈悲为怀，济世渡人。”，他说。
　　那是老法师教他的。

　　可仙人说：“人命是命，但自己的命比别人是更重要。”

　　最后遇到的师父对他几乎是“散养状态”。

　　功法全靠偷学。管他正的反的，能学就行。

　　险些走火入魔。

　　乌夜寒看了看天，半张口。似是要说：“老天你薄待我啊……”
　　只是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气声。

　　“你要死了吗？”
　　乌夜寒缓缓转头，看见一个少年抱剑立在树下。
　　他眼睛不太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眼前站着一坨黑。红一点儿，白一点儿。

　　“嗯”，乌夜寒轻轻应下。

　　那少年薄唇一张一合道：“有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别担心，我会为你送终的。”

　　乌夜寒自己也知道，他已在弥留。

　　“别让我等太久啊，师父。徒弟还想快些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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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的沉默。树上那人已经闭上了眼，血顺着嘴角流到树干。
　　积了许久，终于化作是一滴滴向地面，融入土里。

　　少年笑得更甚，直接离了苍山。

　　乌夜寒整个人轻飘飘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根本没有力气。

　　他好像是自己走到了棺材里，用了灵力自己封棺。

　　乌夜寒死了。天地间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人死需要送别，他乌夜寒不是人，所以不需要送别。

　　不会有送别，不会有哀悼。

　　他飘了好久，突然间像是又被人一拳打回了地下，重重砸进了棺材里。

　　他几乎是瞬间就睁了眼，直直坐起来就只见到扑通扑通冒着气的药炉。

　　他死了吗？

　　乌夜寒看到旁边的针瑟缩了一下，最终选择掐自己。

　　疼，看来他还活着。

　　那谁救了自己？

　　他仇敌满天下，谁会救自己？

　　竹舍极简。一桌一床一药炉，还有其他小东西。
　　——看起来这家主人还是个云游药师。

　　乌夜寒自认走了运，要死了还能有人把自己就活。

　　他差不多好了。东走走，西看看。
　　出来房门才发现自己在篁竹丛中。

　　这儿有些地方已经积灰，可知已经多年没来住人。

　　是哪个好心人？

　　乌夜寒蹲在门口等了半天没有一点线索。

　　他现在的行为极像一位稚童。无忧无虑，盼望人归。

　　三天过去了。乌夜寒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能火，但恩公恐怕不行。

　　见实在是等不到人，乌夜寒就将自己身上仅有的碎银拿了放在床上显眼处。

　　“恩公救人一命功德无量，奈何我不算是个好人，恐怕拖累恩公功德了。”

　　“还望恩公海涵。若日后能见恩公，必当肝脑涂地，全力相助！”

　　他说完，在屋内留了些法力护着一方安宁边走了。

　　乌夜寒人生地不熟，可走着走着却真出了这篁林。

　　“师父。”
　　很平淡一声。

　　乌夜寒回头，见有一人立于不远处。

　　“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