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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短暂的重逢 残夏,克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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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夏,克拉科夫车站,
正午阳光洒在石板街道上,映得空气都有些微微颤动。车站里都是人,士兵、旅客、搬运工人交错穿行,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划破天际,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低沉而悠长。
戈尔茨站在列车门口,军帽压得很低,手指扣着制服的衣襟。他的伤已经痊愈了,连眉骨上的旧伤疤都淡了些,只是脸色依旧冷硬。他本想请四周假,可上头只批了两周,但两周足够了。
她站在那里。
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随风微微飘动,身姿纤细柔美。她的手指搭在帽檐上,抬起头,远远地望向他。
他的胸腔里翻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思念,爱欲,甚至是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他一向厌恶等待,也讨厌归属感带来的束缚,可此刻,看着她乖巧地站在那里,一心一意地等着他,他才明白他有一个爱人,一个等着他的爱人。
“你回来了。”她仰头望着他,嘴角弯起,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是。”他低下头,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回来了。”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巴:“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专门给我看的?”
她眨了眨眼,睫毛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当然。”
——
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瓷砖上,浴室里水汽弥漫,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皂香和淡淡的烟草气息。贝莱拿着浴巾,力道不轻不重地擦拭着戈尔茨的后背。她本是想趁着他回来,好好伺候他一番,撒撒娇,多多亲热,可当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躯体上时,她的手骤然顿住了。
那些伤口——
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擦伤,手臂上残留着明显的旧瘀痕,甚至连腰侧都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两个月前他出发时,绝对没有的伤口。
她抬头看着他,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不是说,你整天在指挥室里,没上前线?”
“对啊,大多数时间都在指挥部。”
“那这是什么?你在指挥室里和桌子打架了吗?”
他轻笑了一声,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低哑地道:“我承认,也许有时候我会稍微‘走动’一下,但那是我的职责。”
“你再骗我,我就……”她咬着牙,威胁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把丢掉手里的浴巾,扯过毛巾胡乱地给他擦头发。
戈尔茨没有阻止,静静地享受着她着点粗暴的伺候。等她终于把他折腾完,狠狠地扔掉毛巾,黑着脸转身走出浴室,他才迈步跟上。
她直接爬上床,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要和他绝交一样。
戈尔茨走过去,随手掀开被子的一角,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顺势把她揽进怀里。她挣扎了一下,手臂用力地推他的胸膛,结果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
“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她赌气地缩起身子,故意用膝盖撞了他一下。
戈尔茨被撞得低低地哼了一声,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用动作求和。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感受到他胸膛下平稳的心跳。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最终还是放软了语气,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道:“……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就是这样……”
……
夜深了,壁炉里的火焰燃得很温暖,微微跳跃的光影映在柔软的床单上。
戈尔茨和贝莱胡闹过后,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他们相拥在一起,贝莱窝在他的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的纽扣,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
“你们为什么要打苏联?”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深思熟虑后的困惑,“苏联那么穷,地方又大,又不好打,苏联人又那么凶……”
戈尔茨本来还在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他睁开了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头看着她:“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到了,恐怕会被关进集中营。”
贝莱抬头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指挥官,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他大笑几声,然后伸手拨弄着她的头发,“你不明白,苏联有油田……”一开始,我们谁都以为苏联会很快崩溃。”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他们的军队看起来像是一盘散沙,装备落后,军官素质低下,我们的坦克推进得那么快,几乎像是没人能阻挡我们。”
“可他们没有崩溃啊。”
戈尔茨的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摩挲,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是啊,他们没有崩溃,甚至比我们想象得还要难对付。俄罗斯的冬天,能杀死比子弹更多的士兵。我们的坦克在雪地里抛锚,燃油冻结,枪支卡壳,补给线被拉得太长……而红军的战术虽然粗暴,却很有效。他们不断地增兵,哪怕战损比高达十比一,他们依旧能用人命把我们耗死。”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残酷的画面,语调更加低沉:“最糟糕的是,他们的将领学得很快,斯大林把老的都清洗了,换上来的新家伙比我们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那你呢?”贝莱轻声问,“你觉得这场战争值不值得?”
戈尔茨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深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伸手,握住了贝莱的手,拇指缓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政治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疲惫的坦诚,“我不在乎意识形态……我是个军人,我的工作就是执行命令。”
贝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有时候,我会想。”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眼神透出一丝难得的困惑,“如果那年我们停在第聂伯河,没有继续东进……如果我们不试图去摧毁整个国家,而是接受我们已经赢得的胜利……战争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你后悔了吗?”贝莱轻声问。
戈尔茨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一点自嘲:“后悔?战场上的人没有资格谈后悔。”
“那你还会继续打下去?”
“当然。”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我不会停下,除非战争结束。”
——
原本是有两周假期的,可是刚过了三天,基辅就来了紧急调令。
戈尔茨站在原地,肩膀上挂着她的重量,本来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可是看着贝莱这样哭,他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贝莱,哭也没用。我是军人,召回的命令不是商量出来的。”
“那就不要去……”贝莱抽噎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睛肿得像两颗红色的杏子,“你请假……你再请一次假……他们不会这么残忍的……”
“你是不是疯了?”戈尔茨哭笑不得,伸手把她从怀里拽开一点,好让她能看清自己的脸,“你以为他们会因为一个军官的情妇哭哭啼啼就破例?”
“我不是情妇!”贝莱急得大声反驳,一双眼睛红红的,带着委屈和愤怒,“我是你的……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头埋进他的胸口,“你才回来多久啊,连一周都没有……”
戈尔茨看着她,眼神微微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要不你写信给元帅试试?看看他愿不愿意给我放几天假?”
贝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写给希特勒。”
戈尔茨快活地大笑起来,全然不顾贝莱又开始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