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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偷春 第一章:朱 ...

  •   梅笑寒九岁那年摔下马时,最先折断的不是腿骨,是父亲眼底的光。那匹枣红小马刚钉的新蹄铁反着冷光,像老夫人佛龛上供的银元宝,他数到第三十二下颠簸时,马突然把他甩进结冰的荷花池。

      梅老爷把德国大夫的钢钉敲进他腿里,说痛能让人记住错处。老夫人更爱用黄铜镇纸压他抄账本,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成个瘸腿小人——那是他唯一被允许画的自己。

      祠堂的檀香总熏得他流泪,账本朱砂批注像抹不净的血痂。十四岁生辰那日,他偷喝半壶花雕,对着井水照见肩上淤痕:左边是戒尺打的,右边是老夫人掐的。原来人疼狠了,连哭都像笑。

      十五岁的梅笑寒停住拐杖。柴房传出的铁链声,比他当年坠马时听见的冰裂声更脆生。

      豌豆黄在袖笼里早被焐软了,油纸黏着掌心。他数到第七步,听见里头传来咳嗽——不是老夫人的痰咳,是幼兽舔伤时那种压抑的呜咽。

      月光漏进门缝的瞬间,梅砚亭正用牙撕扯腕上纱布。染血的布条缠着半块冷馍,像老夫人寿宴上没切好的千层糕。他抬头时睫毛挂着血珠,喉结滚动像咽下一声咒骂。

      那双眼让他想起大哥养的波斯猫——被剪了爪子关进笼子时,也是这般淬着毒又渗着渴。脚踝银铃随呼吸轻颤,他突然发现这囚徒锁骨下有颗痣,位置竟与大哥骑马被树枝划的疤分毫不差。

      梅砚亭的喉结又动了动。

      他看见瘸子的狐裘蹭了墙灰,金线竹纹脏得像戏班后台的破幕布。梅砚亭攥紧冷馍渣,想起班主说贵人施舍的吃食都掺着砒霜——可这人捏着豌豆黄的手指在抖,比他挨饿时的膝盖抖得还厉害。

      油纸剥开的簌簌声里,桂花蜜淌过梅笑寒虎口。他向前半步,看着对方鼻尖翕动像嗅食的猫,突然想起昨日书房打翻的砚台——墨汁也是这样蜿蜒着,爬过宣纸上的瘸腿小人。

      “你…你吃饱了吗?”
      话出口才觉像老夫人的腔调,梅笑寒慌忙补了句:“我吃不下的。”
      豌豆黄递到半空,瞥见对方喉结的血痕,腕子一偏竟擦过他干裂的唇。

      两双眼在豌豆黄的甜腻里绞着,倒像瓦檐下垂死的蝴蝶撞上蛛网。梅砚亭睫毛挂着糖霜颤,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活似老夫人佛堂里将熄未熄的香灰印子。梅笑寒的瞳孔里浮着层雾,这雾气他在大哥临死的眼眶里见过——那日西洋钟敲了七下,大哥攥着《楚辞》的手突然垂落,雾就散了。

      "叮——"
      脚踝银铃随梅砚亭吞咽轻响,梅笑寒蓦地想起那匹英国矮脚马的銮铃。当年马僮说畜生受惊是因铃铛灌了沙,此刻他袖中牛乳糖似乎也硌着沙粒,磨得心口生疼。

      犀角拐杖撞翻门边铜盆的刹那,惊起梁间一对野鸽子。梅笑寒踩着自己影子踉跄后退,拐杖头金镶玉的竹节纹磕在青砖上,迸出星点火光。月洞门垂着的红灯笼照见他后颈汗,活似戏台上小生错戴了花旦的胭脂,连襟口露出的半截绢帕都沾了桂花蜜——那原是预备给书房墨盒添香的。

      梅砚亭舔着虎口蹭到的桂花蜜,喉头甜腥混着铁锈味。脚踝银铃随他蜷缩叮咚响,倒比戏班那串催场的铜锣声顺耳些。忽地想起班主烟杆敲他脊梁骂"下贱坯子",烟锅里火星子溅在背上,烫出的疤如今还痒。可眼前瘸子抖着指尖捧食的模样,分明比他当年跪着讨赏钱还可怜。窗柩漏进的月光割在掌心,他对着那道银线嗤笑:管他砒霜还是蜜,总毒不死个活死人。

      日子原是一把霉谷子掺着几粒糖,他竟也嚼出甜味来。

      梅笑寒日后总来,袖笼里开始藏栗子糕,后来换成裹着体温的牛乳糖。腊月柴房漏风时,他解狐裘的动作比翻账本还利索,倒像那些个偷情的姨太太急着褪镯子。某日塞过去的油纸包格外烫手,梅砚亭展开一看,竟是半块烤得焦脆的奶酥——老夫人小厨房特供的洋玩意儿。

      "下雪了。"梅笑寒突然开口,呵出的白气缠上对方鼻尖。梅砚亭愣怔望着他睫毛上的雪珠,想起班主说贵人眼里都藏着钩子,此刻却觉得这瘸子眼底汪着化不开的墨,比他偷喝过的桂花酿还稠。

      三更天时,他摸到褥子底下压着的牛乳糖纸。西洋油墨印着金发女郎,胸脯比他偷见过的花魁还鼓。糖纸窸窣响着,他突然想起瘸子递食时襟口露出的锁骨——细伶伶一道弯,倒像戏班武生耍的银枪头。

      开春老夫人头风发作,梅砚亭腕子新伤叠旧伤,梅笑寒突然摔了药碗:"我院里缺个磨墨的。" 青瓷碎片溅到门帘上,金线绣的"福"字裂成两半。

      搬进东厢房那日,梅砚亭嗅见满屋沉水香——博古架供着断弦古琴,琴身裂痕里塞着褪色的戏票;案头《论语》里夹着西洋裸女画片,画中人的红指甲掐着句"克己复礼";青瓷花瓶插的不是花,是七八根算秃的狼毫笔,笔杆残留的朱砂像干涸的血迹。最奇是床帐悬着串银铃,与他脚踝那对像双生子,夜风掠过时叮咚作响,倒比戏班的梆子声更催人眠。

      "亭字要这么写。"梅笑寒攥着他手指在砖地划,灰扑扑的"亭"字像吊死鬼伸舌头。梅砚亭突然反手扣住他腕子,血痂未愈的指尖狠狠戳向地面——

      "砚!"

      灰土炸开朵花,梅笑寒耳尖红得滴血,这才看清少年脖颈有道旧疤,蜿蜿蜒蜒爬进衣领,像自己账本上勾错的朱砂线。窗外海棠影投在两人交叠的手背,忽地一阵风过,满枝花苞竟齐齐抖开。梅砚亭鼻尖蹭到他袖口熏香,是檀香混着西洋香皂的怪味,倒比柴房的霉味好闻些。

      "你...你本名叫什么?"
      梅笑寒嗓子发紧,话出口才觉像审账。梅砚亭却突然笑了,沾灰的指尖点向他心口:"你这里,早替我取了名。"

      海棠花趁着风撞破窗纸,恰沾在梅砚亭鬓角。梅笑寒抬手的瞬间,门轴"吱呀"碾碎满室香——
      老夫人扶着丫鬟立在残红里。

      祠堂外的海棠开得疯了,胭脂色花瓣泼天盖地,倒像谁打翻了戏班的胭脂匣子。可门内供着的祖宗牌位泛着青黑,烛泪在铜烛台上积成狰狞的瘤,梅笑寒跪在"敦伦睦族"的匾额下,膝头垫着的豌豆黄油纸早被体温焐软了,甜腻的油脂渗进青砖缝,招来一队蚂蚁啃噬他袍角的竹叶纹。

      "梅家百年清誉,倒叫你拿来喂了戏子!"老夫人金镶玉护甲刮过紫檀案几,裂帛似的声响里,秋染被两个婆子按在春凳上。戒尺抽在掌心时,那丫鬟腕上翡翠镯子碎成三截,血珠子溅到供果碟里,红艳艳的荔枝登时成了沾了人血的龙眼。

      申时三刻到戌时正,祠堂日影从东窗爬到西墙。梅笑寒数着秋染的闷哼,一声钝过一声,最后化作檐下铁马在晚风里的呜咽。香炉里积了寸厚的灰,倒比他膝头的淤青还厚实些。

      二更梆子响过三遍,木窗吱呀漏进半扇月光。梅砚亭翻进来时带着夜露的潮气,发梢还沾着海棠瓣,活似刚从《游园惊梦》的戏本子里跌出来。冷不防撞见梅笑寒歪在蒲团上啃冷馒头,惊得倒退半步,腕间银铃撞出串清音。

      "嗬,活祖宗在这儿偷供品呢?"梅笑寒突然大笑,若梁上有燕子,必得被惊得扑棱棱乱飞。半块馒头掷过来,梅砚亭偏头躲过,却被他拽着脚踝拖到跟前。两人在祖宗眼皮底下扭作一团,供桌帷幔缠住梅砚亭的腰,烛台险险擦着梅笑寒的鬓角砸下,香灰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嘶——"梅砚亭摸出个青瓷瓶扔过去,药粉撒在对方渗血的膝盖上,"你们梅家人,连罚跪都要穿绸裤显摆?"
      梅笑寒突然攥住他手腕,就着月光细看那些新旧鞭痕:"你这爪子倒比账房的算盘珠还精彩。"

      残烛"啪"地爆了个灯花,两双手影在供桌上乱颤。梅笑寒的指尖沾了香灰,在梅砚亭掌心画圈,灰白的痕顺着掌纹爬成个歪扭的"寒"字。梅砚亭忽然翻腕扣住他,血痂未愈的指腹在对方腕脉摩挲,生生将那个"寒"字蹭成了"囚"。

      窗外海棠影筛进零碎月光,正照见梅笑寒喉结滚动。供果的甜腐气混着伤药苦味,竟酿出些醉人的稠。他忽然倾身贴近那截渗血的脖颈,鼻尖蹭过银铃铛:"祠堂后墙狗洞通着码头,明夜三更..."

      话被梅砚亭用油纸包堵回喉头,残存的豌豆黄渣沾在唇上。少年眼尾朱砂痣在暗处红得妖异:"先护好你的瘸腿罢。"话音未落,腕间银铃突然被扯响——
      梅笑寒将铃铛贴到耳畔,呵着热气说:"你听,这声儿比秋染挨打时的哭嚎好听多了。"

      供桌下的蚂蚁仍在搬运油渍,某只工蚁驮着块糖渣,颤巍巍爬过"敦伦睦族"的金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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