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说不定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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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起身，踱步到棋枰前坐下，执黑先行。
棋局伊始，两人都下得很快，黑白子交错落下，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如同夜雨敲窗，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潘淑的棋艺算不得高超，与孙权对弈更是绝无胜算，但她下得认真，每一步都经过思索，虽无法构成真正的威胁，却也能偶尔制造一些小麻烦，让对局不至于一边倒的乏味。
孙权落子如飞，气势凌厉，常常在她尚未看清意图时，便已布下杀局。潘淑则步步为营，以守为主，偶尔的进攻也多是试探，一旦遇到强力阻击便迅速退回，保全实力。
下到中盘，潘淑盯着棋盘，黛眉微蹙，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沉吟了许久。
那模样，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在面对什么天大的难题。
她抿着唇，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认真思索的神情，倒显出几分与她年纪相衬的稚气。
孙权也不催她，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日光映着她半边脸，将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微微拧着，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一点细细的汗珠，显然是被这局棋难住了。
“陛下这一步太狠了。”她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抱怨，“妾身的白子都快没地方下了。”
孙权唇角微微弯起，却没有说话。
潘淑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终于落下一子，那一步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却也无可指摘。
孙权随手应了一子，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对中腹的包围。
潘淑看着棋盘，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这是要把妾身围起来打。”她又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委屈，“连口气都不给妾身留。”
“下棋就是打仗。”他道，“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留气。”
潘淑抬起头，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可妾身又不是陛下的敌人。”
潘淑眨了眨眼睛，又道：“妾身是来陪陛下解闷的，陛下要是把妾身杀得太惨，妾身下回就不敢来了。”
“这就不敢来了？”孙权挑眉。
“倒也不是不敢，就是怕陛下觉得妾身太笨，不乐意跟妾身下了。”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他。
孙权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棋枰上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得很轻，却恰好落在了潘淑那片被围困的白子旁边，留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潘淑的眼睛倏地亮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喜，“陛下！”
“嗯？”
“陛下给妾身留气了！”
孙权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淡淡道：“不是你说的么，你不是朕的敌人。”
潘淑的笑荡漾开来，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孙权的那一步棋，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唇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收起来。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与茶香混在一处，氤氲在这午后的书房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两人又落了几子后，孙权方才给潘淑留下的气口，似乎又在随着局势的变化，被他从容不迫地堵上。
潘淑又陷入了思考。
这一次她想得更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子，光滑的棋子在她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看看那里，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微微歪着脑袋，鬓边滑下一缕碎发，“陛下。”她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嗯？”
“妾身能不能悔一步棋？”
孙权挑眉，“你说呢？”
潘淑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就一步，方才那步下得不好，妾身想换个地方，陛下英明神武，心胸宽广，定不会与妾身计较这一步半步的......”
孙权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些心虚的模样，轻笑了一声，“落子无悔。”
潘淑的肩膀垮了下去，小声嘟囔，“妾身就知道......”
孙权没有理会她的嘟囔，只是落下一子，将她刚刚开辟的那点空间也纳入了攻击范围。
潘淑看着棋盘，哀叹一声，“陛下这是要把妾身赶尽杀绝啊。”
“怎么，怕了？”
“怕啊。”潘淑老老实实地点头，“可妾身就算怕，也得下完。总不能认输不下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那就下。”他道。
潘淑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棋盘。
这一次，她似乎豁出去了，落子比之前大胆了许多，虽然依旧处处受制，却也不再是一味退缩，偶尔还会主动出击，在边角挑起小小的战火。
虽然那些战火很快就被孙权更老辣的应对扑灭，但她乐此不疲，每当局势稍有起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便会亮起一点细碎的光，而当棋子被无情吃掉时，她又会忍不住轻轻“啊”一声，随即飞快地捂住嘴，偷眼觑一下孙权的脸色。
见他并无不悦，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继续盯着棋盘。
这些小动作，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留意，却像春日里悄然探出墙头的花枝，带着不自知的娇憨与生机。
孙权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因朝政而起的郁结烦躁，竟奇异地被这些小小的、生动的表情冲淡了些许。
在这沉闷压抑的书房里，这一点灵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几圈愉悦的涟漪。
他落子的节奏，不知不觉放缓了些。
又下了几步，潘淑忽然“咦”了一声。
她盯着棋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疑惑很快变成了了然，了然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笑意。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
“陛下是不是让着妾身？”
孙权看着她，没有说话。
潘淑指了指棋盘上一处，小声道：“这里，陛下明明可以一子定乾坤的，却下在了别处。”
孙权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似乎发现了秘密又不敢确定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你看出来了？”
潘淑点点头，“妾身虽然棋艺不精，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陛下是怕妾身输得太惨，才故意让着妾身的。”
孙权没有否认。
潘淑便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像春风吹皱一池水，温柔又明亮，“多谢陛下。”她轻声道，声音软软的。
孙权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心中那点愉悦的涟漪又扩大了些。
“接着下。”他道。
潘淑点点头，重新看向棋盘。
接下来的对弈，气氛悄然变化。孙权不再追求凌厉的绞杀，而是多了几分引导与试探，甚至偶尔会下出几步看似平淡、实则给潘淑留出发挥空间的棋。
潘淑也渐渐放松，虽然依旧输多赢少，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女的鲜活气，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得更多。
她会为吃掉对方几个无关紧要的子而悄悄抿嘴笑，会在自己陷入思考时无意识地用棋子轻轻敲击额头，会在孙权下出精妙一手时，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
偶尔，她也会为自己的一步好棋而小小地得意一下，那得意藏不住，都写在脸上，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可那得意也只持续一小会儿，很快就会被孙权的下一手棋击得粉碎。
“啊——”她又哀叹一声，“陛下，您就不能让妾身多高兴一会儿吗？”
孙权看着她那副懊恼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让了你那么多步，还不够？”
潘淑想了想，点点头，“好像也是。”
潘淑的这些神情与动作，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孙权坚硬的心防。
他看着她，看着她不同于后宫中任何妃嫔的、未被宫廷完全雕琢的模样。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又一局终了，自然仍是潘淑告负。但她输掉的目数，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少。
她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点得意，“陛下，妾身这次是不是有进步？”
孙权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求表扬的模样，点了点头，“有。”
“真的？”
“真的。”
潘淑便笑了，“那妾身以后要多跟陛下下棋，下得多了，说不定哪天真能赢陛下一回。”
孙权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格外明艳的脸，看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道了声：“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她的动作轻快，指尖拂过光滑的棋子，发出悦耳的轻响。
孙权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她收拾。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她偶尔抬眸看他一眼时那带着笑意的目光。
书房内暖意融融，檀香静静燃烧，方才那盘棋带来的片刻宁静与鲜活，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郁。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被朝臣催逼、被后宫算计的孤家寡人，只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担，享受片刻闲适的寻常人。
潘淑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回棋盒，抬眸看向他。
“陛下，收完了。”
孙权“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潘淑便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
良久，孙权忽然开口，“明日......”
潘淑抬眸，望向他。
“明日若还得闲，早些过来。”他道，语气平淡，却少了许多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男子对亲近之人的随意。
潘淑的眼睛弯了弯。
“是。”她轻声道，声音软软的，“妾身记下了。”
她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陛下。”
“嗯？”
“明日妾身炖新的汤，陛下想喝什么？”
孙权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门边的身影，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你做什么，朕喝什么。”他道。
潘淑便笑了，“好。”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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