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善》凡徒

1、Lost in the crowd 七年之隔

　　东漠市临海，入冬后，周遭空气泛着潮湿的寒气，说不上有多冷，只是凉风吹得人心慌。
　　宋北夏感受着这早已尘封于记忆的冷，双目失焦，搓着毫无血色的手发呆。直到一辆价值不菲的轿车停在眼前，她才回过神。
　　轿车车窗落下，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属于七年前那个忙碌且嘈杂的女人，是再次介入宋北夏的生活轨迹的养母。也不知道董芳华怎么保养的，模样与七年前竟别无二致。
　　二人默默对视，宋北夏率先打破沉寂，生硬道：“妈。”
　　董芳华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涩然回应：“哎，北夏，快上车，医院门口不让停车。”
　　宋北夏钻进车内，扑面而来的车载香水味令她有些反胃。这品味，和她养父简直如出一辙。
　　“好些年没回东漠了吧，估计你肯定不适应。我已经给你转到你妹妹的学校了，明早你俩一起去上学。只不过户口还在远海，高考的话你还是要回那边考。其他方面你也不用担心，日常用品已经叫你妹妹准备好了，你俩一个班，平常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还有宋海平……你爸的遗产……我暂时代管，等你成年了就转到你名下……他的事……唉，算了，不提了，省得你再难受……”董芳华与七年前一样絮叨。
　　宋北夏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妈，我没事的。”
　　此后途中，两人无言，只是董芳华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打量一下这七年未见的养女。按理说，她本来是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把宋北夏接回来的。
　　绿林公园门口的喷泉，非凡百货的金色字标，车窗外恍过的一切，都与宋北夏早已模糊的记忆重叠。七年时间里，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她戴上耳机，随便挑了首歌开始单曲循环。
　　她的养父宋海平，醉酒载她上高速，中途拐弯时出了意外，轿车失控冲出护栏。宋海平重伤抢救无效，当天夜里死在了手术台上。而宋北夏出奇的幸运，在车祸发生的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关键部位，最后只是左前臂骨折，多处部位挫伤，昏迷了五天而已。醒来后，就莫名地到了东漠中心医院。
　　轿车驶过曾经热闹的老城区，忽闪忽闪的路灯照亮了前扑的飞蛾。宋北夏似乎听够了那首歌，于是切了下一首。

　　“Am I going crazy or doing alright,I'm losing my mind.
　　Does anyone know if there's a place to go.
　　When nothing feels like home.
　　I'm here but I'm lost in the crowd.”

　　“北夏，到了。”轿车缓缓停下，宋北夏透过车窗看着眼前的别墅。
　　也是，董芳华离婚后事业蒸蒸日上，她们早该搬家了。
　　“你先下，我去停车。你按铃叫你妹妹就行，等收拾完给你录人脸。”董芳华堆起一个职业假笑。
　　“好。”宋北夏下了车，一股寒气很不客气地钻入她的大衣。
　　远海还是不及东漠，冬季最冷的时候，她也顶多穿件加绒卫衣。
　　宋北夏打开手机，不知给谁发了条消息。
　　——到了。
　　随后伸手按铃，电子屏幕很快接通内部，一阵清冷的女声传来。
　　“姐姐。”
　　宋北夏不由地心脏一颤，铁门随即打开，别墅里走出一个瘦削的女生。
　　同幼时一样的短发，一样的三七分斜刘海，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与记忆中那个整日哭闹的小女孩一一重合。那是宋南冬，是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宋北夏走进，踏着前院用鹅卵石铺出的小路，迈上两级台阶，站在宋南冬的面前。
　　“姐姐，好久不见。”宋南冬倚在门框上，抬手晃了晃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一句“到了”。
　　“好久不见。”宋北夏有些酸涩地笑着。
　　远处，董芳华停下车后从车库绕到了前院，踩着高跟鞋扬声道：“怎么还在外面站着？收拾收拾，待会好吃饭了。”她将两人赶进屋内。
　　室内装修风格透露着这户人家的经济实力，虽不是什么金碧辉煌，但也极其张扬。不过这应该很符合董芳华的审美，至于宋南冬，大抵是不喜欢的。
　　“妈，我带姐姐去看房间。”宋南冬牵起宋北夏的手，撂下一句话就带她奔向了二楼。
　　“别忘了把题做了！这么多年没见倒是没生疏。”董芳华皱眉无奈道。
　　宋北夏鲜少与人这么亲密，被拉住的手瞬间燥热起来，像是火烧着了似的，烫得很。
　　全屋通铺大理石的地面上映出两个手拉手奔跑的女孩，领着的那个女孩比七年前的她变了太多。那时她脸上时常挂着笑，而现在，连背影都透着忧郁。
　　宋北夏被她领进二楼最北边的那间房间，这像是最近才装修好的，屋内一股甲醛的刺激性气味。
　　这屋坐北，采光可谓是相当的差，只有北墙开了一扇玻璃门，推开后是一块小小的露台。
　　奇怪的设计。
　　宋南冬推开隔断门，寒风瞬间涌入。
　　“姐姐，”她轻声的呼唤被寒风挟持到屋内人的耳边，“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回来就好。”她转过身倚在露台护栏上，撑起胳膊望向宋北夏。
　　宋北夏瑟缩了一下，屋内开得很足的暖气被寒风顶得半分不剩。
　　“我也做不了什么啊。”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来。
　　宋南冬哑然，只是略带审视的目光仍旧游走在宋北夏身上。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蓦地笑了起来，“姐姐，你这屋味儿大，别的房间也没装修，今晚委屈你一下，”宋南冬走回房间并关上隔断门，“跟我挤挤吧。”
　　她说这话时眼里泛着光。
　　两人离得很近，因为她比宋北夏略矮一点，于是只能仰起脸来。
　　宋北夏环顾四周想着今晚在这睡确实不太现实，便点头应下了。她端详着宋南冬突然凑近的脸，白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血色，而被寒风吹散的刘海隐隐遮住右眼。
　　见宋北夏应下，宋南冬再次笑了起来。谁知宋北夏忽然伸手去撩她右眼前的刘海。
　　凌乱的发丝之后，是一只瞳色发灰的眸子。
　　宋南冬迅速偏开头，赶在宋北夏张口前说道：“姐姐，很丑的，别看。”
　　伸手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宋南冬就推门离开了。
　　宋北夏有些心疼，记得小时候，宋南冬因为这一点残疾受了好些委屈。
　　两人下楼时，正瞧见董芳华蹬上高跟鞋往外走。似乎还补了妆，脸明显白了几个度。
　　“下来了？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你俩看着做点吧。”话音刚落，就见董芳华摔门离去。不多时，屋外响起汽车启动的声音，看来她确实很急。
　　宋北夏是会做饭的，毕竟养父宋海平只有在来了兴致时才回家一趟，她要是不会做，那岂不是早就饿死了。
　　宋南冬绕进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食材少得可怜。
　　“冰箱里都有什么？”宋北夏紧随其后。
　　宋南冬沉默地侧开身。
　　两个鸡蛋。
　　“……这能够谁吃？”宋北夏又去看冷冻层。
　　“……”空空如也。
　　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董芳华匆匆离去，是为了躲避这仅存的两枚鸡蛋……
　　宋北夏又想到来时这附近连个超市都没有，买菜回来做更不现实了。
　　“点外卖吧。”宋南冬已经点开了蓝色外卖app。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姐姐有什么想吃的？”宋南冬仰起脸来，身子同手机一同凑了过去。
　　宋北夏接过，随便翻了几下就选了一样粥。
　　“姐姐，这里面有葱哎！你不是不吃吗？”宋南冬眨巴了两下眼睛，离宋北夏又近了一些。
　　“啊，是吗，我都没细看。”她只好又换了一种粥，把手机递回去后便撑在洗菜池前。只是宋北夏没有想到，自己七年前的喜恶竟还被这妹妹记得。
　　宋南冬似乎是点了一份炒饭，点完后就拉着宋北夏去了餐厅。
　　两人在那干巴巴地坐了半个小时，直到外卖员来敲门。
　　“我去拿吧，你穿得太少了。”宋北夏扫了一眼宋南冬身上那件单薄的毛衫，起身去取外卖。
　　不得不说，这家店的粥是真的不错，明明只放了几片青菜，却让人尝出了肉的味道。这对处于身体恢复期且喜食肉类的宋北夏来说，可谓是相当的妙哉。
　　饭后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两人就回了宋南冬的房间。
　　推开门后，宋北夏甚至怀疑这间房没人住过，一切整洁得不像话，在这住的人仿佛是一名即将离开的旅客。
　　灰白色的装修格调令她有些喘不过气，宋北夏满脑子就两个字：
　　压抑。
　　“姐姐，说好的，这段时间，我们一起睡。”宋南冬坐到床上，抬手拍了拍床褥，冲宋北夏扬起嘴角。
　　宋北夏只觉她笑得诡异，但仍是点了头。
　　见姐姐应下，宋南冬笑起的弧度更大了些，“那我先去洗澡啦！”
　　直至后半夜，依偎在宋北夏怀里的宋南冬已至熟睡，董芳华还未回来。
　　次日周一，两人起得早，收拾好书包，准备按宋南冬说的去学校吃早餐。
　　“我们怎么去？”宋北夏临近穿好鞋，脚都迈出门一只才想起来问。
　　“姐姐放心，咱们骑电动车，我车技很好的。”宋南冬掏出电动车钥匙晃了晃。
　　那串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地球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