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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都是故人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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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家主宋潜岳亲自来京城接已逝的长子尸体回陈郡。
那日,船上送行。
姜岁送了最后一程,儒雅随和的宋潜岳叹息,极明事理,“多谢长庆公主。”但是终究有隔阂,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宋伯伯言重。”
她压下苦涩。
退向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收拾完东西。
死活吵着要来的聂远山看着多年不见的好友,看了眼玄冰棺。卢风紧紧盯着聂远山。
“远山,卢风,”向来平静的宋潜岳恍了会神,看了眼长庆公主,“你们一直待在明王府?”
卢风言简义骸,“嗯。”
聂远山:“没办法,殿下一直求着我们不走。”卢风冷笑,直接推聂远山一把,又迅速拉住他衣襟。
聂远山差点被吓死。
“卢风我忍你很久了!”
一直沉浸在长子病逝的痛苦的宋潜岳在此刻心情放松,“你们俩一点没变。”他们却变了很多。“我记得你和程倦雪有个孩子?”
卢风带上笑意,“两个。”
看聂远山不说话,知道他至今都没有成亲。宋潜岳拍了拍两个人的肩,“待在明王府也好。”
“有空来陈郡宋氏喝茶。”
“好。”
见宋潜岳疑惑地看不说话的聂远山,卢风:“他不敢去陈郡。谢家发话,只要他来陈郡,见他一次打一次。”
聂远山暗骂蠢货。
提到谢家,宋潜岳的脸微沉,看向玄冰棺的儿子,“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宋家随时欢迎。”
下人提了一个木箱,宋潜岳接过,看了一下离得远面色沉寂的少女。裴世子站在她身边。
“你们转交给长庆公主。”宋潜岳不太想和长庆公主说话,两个好友点头,卢风抢在聂远山前头接过。眼前是故友,远处都是故人之子。
宋潜岳长叹,抱住卢风和聂远山,告别:“保重。”
卢风:“你也是。”
聂远山看到他鬓角的白发,不再调笑:“节哀。”
……
黑檀木船首破开粼粼波光,两舷描金的宋氏家纹在光下泛着冷色。
运河拐过最后一道弯,皇城角楼的灯笼缩成一点猩红。宋潜岳伸手抚过舱门鎏金铜钉,指尖传来刺痛寒意。门内五步,冰棺横陈。长子躺在寒玉中,眉目凝着薄霜。
幼子宋涉川眼眶通红,哽咽:“我不明白!我们宋家待长庆公主不薄!为什么她不救兄长?宋家帮她那么多!帮明王府做了那么多事,她却……”
“三兄!”宋栖闻眉眼含泪,但制止了他的怨恨,“祸从口出。”担忧地看向父亲。
宋潜岳拍了拍两个儿女,让他们先回去休息。站在舱门前,眺望京城。
令他骄傲的长子从小没有开口求过什么,温和善谋,对世事淡漠,可看到长庆公主时,连自己都没发现,眉眼带笑。
二十年前宋家置身事外,宋潜岳为了家族与好友背道而驰,二十年后,为了长子,他宋潜岳卷入漩涡。
入宫面圣,与景元帝下棋闲聊。
“美人计,”他落子,“陛下当年送长庆公主来宋家,是打算好了吗?”
景元帝看着曾经的伴读,不可置否。
宋潜岳看着棋盘,二十年了,大家都变了。
——
船开了。
人影消失。
姜岁没有当即打开木箱,让卢风收好,先带回王府。看着不着调的聂远山突然正经,不习惯,“卢叔,看好聂先生。”
卢风说好。
他们先离开。
“裴颂,”两人并肩而行,抬起明艳动人的小脸,目光悠远,张口却无言。
裴颂:“要骂要打随你,你这样我害怕。”加了一句,“难过哭不丢人。”
她神色自若,澄澈的眼睛看得出悲伤,却没有哭了。
低头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多情的少年,她顿了一下,“一年好像过了半辈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是,太快了。”
“你去燕北的时候带上卢叔。”
“那我爹高兴坏了。但是岁岁,此去云州,你这边人够吗?”
“够。”
“去喝酒吗?”
“不了。”
“你也别担心五公主,她能耐着呢。”裴颂以为她是因为宫里透出来的意思是五公主而烦心,劝。
没想到燕贵妃的死对岁岁打击这么大。
姜岁的笑声在喉咙中滚动,“是啊,她多厉害。”
裴颂直觉怪异,但是没有探究。
“你们是一定要三哥付出代价?”左砚给的证据,加上苏南那一带,估计谢淮止查出不少东西。
裴颂:“龙门关的一万多条人命,江南的假账下多少人冤死?”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姜岁从始至终都是冷静。
直到这个时候,姜岁才知道聂远山的恶毒。
让他们去查三哥的旧账,等三哥倒台,再把是明王府给镇北王证据的消息透出来——
聂远山要的是三哥的命。
“别恨皇叔。”
裴颂盯着她似看透人心的眼睛,“陛下是一个明君。”她真的很了解他。“没有功高盖主的猜忌就够了。”
她应了一声。
镇北王在外两父子分离。裴颂在京中算得上为质。钟家繁盛,女眷都在京城,男子大多成年留下血脉后就去燕西,也有几个当了文官。
好像上一代多出情种。
……
把人一送回明王府,裴颂迅速牵马,侍卫都震惊,冬禧问:“世子你这是?”
岁岁了解他。
他也了解她。
裴颂沉眸,“去东宫。”
……
仍是晚了一步。
三皇子亲自检举,自断臂膀,狠心把江南那边的人都推了出去。贪墨,行贿,假账,治水不力,揭开河道漕运的黑幕。
名单和谢淮止那边查得差不多。
赤节府知府孟其远认罪,写下洋洋洒洒上千字的认罪书,自缢于牢中。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江南连根拔起一大堆人。
景元帝雷霆手段,江南血流成河。
至于三皇子,景元帝斥了一句管理不力,功过相抵。
三皇子这边动作太快,迅速舍掉一大半的人——
——
乾清宫。
景元帝握着玉玺,半晌,“是朕轻看了。”
“他们比朕想得更敏锐。”
——
明王府。
暗牢里的聂远山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长庆公主。
擦了擦嘴角的血——
“三皇子这么做,可就此生无缘皇位了。”不说三皇子损伤大半,谁敢追随半路狠心抛弃的主?
女子苍白病态的脸庞,窗前静立,灯火明灭中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影。
“皇叔选了柠之和亲就已经没打算立三哥为储了。”
如果五公主和亲,三皇子上位,太子落败能有什么好下场?
聂远山是真的觉得之前小看了她:“你知道为什么陛下突然舍弃了三皇子?”
她冷静:“那得感谢聂先生给裴叔的证据。宋洧舟这一招逼皇叔下了决心。”
“答对一半,”聂远山无力靠着墙,“太子的优秀抵过了陛下的偏见。”宋潜岳真的是养出个好儿子。
多少年了。
三皇子和太子斗了得有五六年。
她突然问:“皇叔为什么这么讨厌太子和妹妹?就因为他们一半崔家血脉?”
“这就是最大的错。”聂远山强撑着睁开眼,“千辛万苦,压下了世家,寒门,乡野……都有出头的希望。崔家当年死得惨,谁能保证昭和皇后一手养大的太子以后不会亲近世家?小殿下,当年皇后如果没有死,不论太子多优秀,陛下绝对不会选他。”
先皇后再贤淑温柔。
也改变不了她是世家女。
世家女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先以家族为重。先皇后若在世,太子即位,怎么可能对世家下手?那些人都是先皇后的亲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
连一向深明事理的长庆公主都会因为三皇子对她的好,无视枉死的人,在谢淮止他们和三皇子中选择三皇子。
连陛下都会看在太后的面上,优待萧家。
她浮现疲惫,“随便你们。”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慕医师替他疗伤。
聂远山怔愣了一下,如今的长庆公主冷静自恃,再也不天真可笑,可是,第一回,他突然怀疑自己。
“小聂,”慕医师下手重,胡须下垂,“我们王爷为大雍付出的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