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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疼痛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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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收拾完毕后,白停知把自己摔进床里,从枕头下面摸索出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来自曲萧的一条未读消息。
[消消乐:到家了吗?]
瞟了一眼事件,18点27分,郁城高中不上晚自习的学生基本都到家了。
解锁手机点进微信页面,白停知手指敲打键盘,[别停止:早到了,怎么了?]
[消消乐:没事,第一天过得怎么样,演出还顺利吗?]
[别停止:一切正常!我觉得我装得还不错,很顺利~]
[消消乐:……]
[别停止:怎么,哪不对吗?我今天可高冷了,除了江然都没有人找我说话。]
[消消乐:没事]
[别停止:你这种回答绝对有事,快说!]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白停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条消息发过来,虽感到反常,但也没有管它,毕竟突然消失是曲萧的正常操作。
手机被随手扔在被子上,白停知起身走到书桌旁落座,翻开今天学的内容,把自己埋进书堆中。
“呜哇哦!”
运动会当天,宋正原发出疑似全场最兴奋的声音。
此时的操场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彩色气球在开幕式后便跃向天空,大大小小交谈的声音仿佛冲破上层气球的遮挡,汇成奔流不息的热浪。
即使有人刻板地认为重点班光顾着学习疏于锻炼,身体素质肯定不好,宋正原上蹿下跳的精气神也不同意这种说辞。
“诶江哥你真的不上吗?”宋正原蹦跶中抽空问道。
“我就不去了。”江然莞尔一笑,指指自己,“我体力不好,上去就是拖大家后腿。”
挨得近的女运动员凌梅也洋溢着笑容打趣道:“班长这是用体力换的成绩啊。”
江然熟练地接着话茬,“那上帝总得给我留扇窗吧,不然都封死了我上哪走去?放心吧,咱们班女生比赛的时候我当啦啦队。”
“你就是爱开玩笑。”凌梅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随即拧上盖子精准无误地扔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爽快挥手,“用不着您老跳操,安心坐着吧!”
“那行,替我给姑娘们传达一下,比赛加油哦。”江然笑容不变。
又简单聊了几句,而后江然目送几位参赛选手离开。
他扫视一遍观众席的位置,一眼找到和曲萧坐在一起的白停知,起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可惜还没走几步,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震得江然大腿发麻。
今天是学校的特殊活动日,按照以往的惯例,学生是可以携带手机的。
手机被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江然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瞬间,他静止了,停下脚步,紧接着手指微动飞快按下关机键,脚下方向一转,趁着二人没注意到自己,向反方向离开了。
几乎所有师生都聚集在操场,江然没在教学楼内碰到其他人,运动会高昂的热浪似乎波及不到这里,寂静的白瓷砖地板之上,徒留下江然急切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厕所门口便停下,开门关门,检查隔间内部确认没人,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最后,江然依靠在洗手台前,拨通了刚才被自己亲手挂断的电话。
“小然啊,我……”
“不用说了。”江然不耐烦地直接打断,语气冰冷,“我说过了,你们爱怎么争怎么争,反正争到最后,我跟谁不就是个名义上的问题?别来打扰我了。”
那头的女声似乎很温柔,或者说,在竭力地扮演温柔:“说什么呢小然~,你是我儿子,我肯定要让你跟在我身边啊,怎么能只是名义呢。”
这边的江然倒是不想再装作柔和,话语像箭一般刺出,尖锐而又掷地有声,“你们爱离不离,关我什么事?”
箭矢明显刺中了对面的人。
“你!”母亲的音量一瞬间提起来,喷薄而出的怒气掩饰不住。
可她最后还是平复心情继续说下去了,为了得到这个优秀的儿子。
“你是我的儿子啊,我生你养你,你生来就归我管。”
“儿子?”江然冷笑一声,抓着洗手台边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好几个度,爆发出来,“你把我当过儿子养吗?”
“你不嫌恶心我嫌,别跟我假惺惺的。”
“啪!”
电话被猛然挂断,那边刚要吵嚷起来的女声戛然而止,江然反手用力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恢复平时的样子。
刚刚还充斥着刺耳争吵声的小空间一瞬间归于平静,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江然安静地倚靠在台子上。
静立许久,他才背过身,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水流刮过的声音持续了太久太久。
久到江然以为自己其实做了个噩梦。
可惜回过神来,冰凉的水流淌过肌肤的感受又多么清晰。
“咚!”
“谁?”江然骤然从自己的想法中剥离,警觉地望向声源,是洗手间的大门口,他迸出来的字音间还有未来得及伪装的冷冽。
他关掉水龙头,手上还带着滴滴答答的水珠,一步步靠近紧闭的大门,手掌握上把手,猛得打开。
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白停知不知所措的懵逼表情,再然后,江然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机,静静躺在那里,屏幕那一面朝上,停留在与曲萧的聊天页面上。
“呃…我……”白停知手足无措,貌似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看清来人后,江然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卡顿,随后迅速在外人面前的调整状态,压下心中万千心绪,露出一个白停知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小白,是你啊,你怎么在这?”
“……”
感受到对方的沉默,江然更加笃定他听到了,顿觉有些装不下去,他把牵强勾起的唇角放下,眼神下垂,神色晦暗不明。
“抱歉……”
抱歉,让你看到不完美的我了。
本不应该的,在江然的计划中,白停知会在他的攻势下相信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有意义的人。
和所有人一样,崇拜他的温柔,肯定他存在的意义,认为他天生就不会吵架,不会伤心,不会处理不好事情。
不对的,错了,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负面,他向来伪装得很好,他该是个温柔的人,是个受别人信任的人。
他该是猎手。
对,这样才对。
江然的内心备受复杂情绪交织的煎熬,像有细腻的酸在腐蚀他的心脏,心口沉如巨石压着,使他的话说不下去。
气氛随着江然的欲言又止静了下来,白停知也不知如何面对现在这种情况,他想关心一下对方,因为对方好像很难受。
他从没见过江然这个样子,这几天的时间里,江然如同一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黏着他追着他,却又不失距离,给足人分寸感。
他从来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在自己稍微有一点难以回答时便止住话头,微微一笑,然后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
连同他讲话时的表情、语气、动作都温柔得不像话。
对自己是这样,对别人也是。
这样的性格和笑容总让白停知想到阳光,如阳光下和煦春风拂面,不自知地带来一场暖情。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形容怪怪的,虽种种意象都似江然,却又莫名地不贴合江然。
那他到底是什么呢?
来不及细想了,白停知已经犹豫了许久,他想去安慰江然。
但想到自己现在在对方眼里高冷、莫挨老子、关我屁事的形象,他又动摇了。
最终,白停知脑子一热,什么高冷不高冷的,这么多天人家白对你好啊?报答回去啊!
他正欲开口,江然却突然伸手向他的方向抓来!
白停知一激灵,没空再管去说什么话,下意识往后一撤,“蹭”一下躲开了。
退出去一步后才有功夫朝那边看,江然扶着墙蹲下,面色上遮掩不住的痛苦,另一只伸出去的手没有抓住东西,只得回去死死捂住胃口。
见此情形,白停知反应一会儿,接着本要说出来的安慰话术变了,“你胃痛?”
眼前人微微点头,幅度不大,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可见疼痛程度非同一般。
白停知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江然突然胃痛站不住,下意识想要抓住一个支撑点,可支撑点却躲开了,所以他无力支撑,只能任由自己滑落下去。
我真该死啊。白停知疯狂骂自己。
可我也确实接受不了他碰到我啊。
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想缓解一下内疚的心理,却没什么大用,因为他发现,他甚至不能把人扶起来去休息。
眼见着江然痛苦不堪,眉头紧皱,额头上甚至渗出几滴冷汗,白停知试图伸手去扶,可每当接近时又克制不住的颤抖,道德与心理的对抗在他脑内愈演愈烈,抗拒的警告不停嗡鸣。
无数次的尝试后他只得放弃。
他终究突破不了心里的坎。
白停知感到无比的焦急无力,人就在眼前,如此地痛苦不堪,而他空有焦急万分的心,什么都做不到。
太没用了……
似乎是模糊的余光瞟到白停知试探的手,江然费力地抬头,扯出一个笑,安慰他,“没事,别勉强自己,我在这缓一会儿就好了。”
这个笑容并不好看,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像是电影中恐怖的怪物会作出的笑容。
白停知觉得此时微弱的江然比怪物还可怕。
听着安慰的话,白停知一点也没觉得安心,他往心里的缺口疯狂填充着冷静,四周都没有人可以求助,他只能寄希望于这场痛快些结束,蹲下来陪着江然。
只能这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几十秒,又或者是几分钟,两人都没有心思去计时,任由时间杂乱走过。
江然胃部的阵痛终于停止了,他长吁一口气,瘫坐在白瓷砖地板上,倚着墙,而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有胃病,早上没吃饭?”见他缓过来,白停知主动搭话。
江然点点头:“嗯。”
“抱歉,让你担心了,这只是少数情况,我平时……”
“你知道吗?”白停知打断他的解释,为了弥补自己没帮上忙的愧疚,他没有刻意伪装什么,说出来的话更多了。
“什么?”江然侧头,不再持续上一句话,静静盯着陪在他身边的人。
白停知也看着他,与他对视,“有一种说法叫做,胃是情绪器官。”
“……”
江然安静几秒,转头不再看他,目视前方,放空一般注视着空气中的虚无,语气带了些虚弱,“……可能吧。”
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胃痛,江然很好地借此掩盖了被看破的情绪,现在却又被钓出来了。
“好点了就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白停知手一撑地站起身,等待着身旁的人。
“去哪?”
“医务室啊,你还想去哪?”
江然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打趣道:“听你上句话说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带我逃学呢。”
谁料白停知竟“嗯哼”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医务室后就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