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观听

2、我加你个微信吧 我被他

　　我被他说得有点发愣。
　　手边的饮料瓶壁凝结了一层水珠，我用指尖轻轻去点，水便顺着我的手指流到掌心。乔恒和我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对坐着，没有对视，却也并不尴尬，让我有一种两个人终于都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
　　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从前那种少男少女的心性在现在的我们身上几乎已经荡然无存。我在心中想，若是换成高中时的我，肯定已经开始找新的话题了。可是现在的我竟然觉得，就这样坐着也没什么不好。乔恒看着窗外喧嚣的马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我可以肯定，不会是和我一样的感慨。
　　我放任自己的思绪天马行空，也把目光投向外面，看着一颗大树，竟然开始数起树上的叶子，还没等我数几片，乔恒突然开口道：
　　“在干嘛？难道是数叶子吗？”
　　我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转过头很是诧异地看着他。乔恒看到我的反应，转过头强忍着笑：“我开个玩笑，没被我说中吧，哈哈。”
　　我在心中怅然，面上却微笑起来，回击道： “你不会觉得自己很幽默吧？”
　　我们两个人相看一眼，都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不是先前那种刻意的笑，应该是真的感觉到了快乐。乔恒站起身来，“走吧，带你去转转，出去这么久 ，家乡都大变样了，你还没见过吧？”
　　我正低头拿包，听到这句话还是不免心头一动。乔恒说这句的神情很自然，就像大大方方的主人在招待初来乍到的客人，在我眼中，他无论和谁相处永远都是这么的得心应手，而我无论和谁在一起，都做不到。
　　我也从沙发软座上站起身，努力压住心里那种几乎出于本能的想要拒绝的念头，学着他的样子说，好啊，麻烦你了。
　　我们一道走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随便说了两句话，不咸不淡地搭着对方的腔。已经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几个学生穿着我们高中的校服骑着车经过，我下意识停下脚步，视线追随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
　　乔恒注意到了我的驻足，于是他也跟着停下来，双手习惯性地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悠悠闲闲地靠在身旁的一棵树上，突然开口道：“虞栗，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回高中看看啊？”
　　我在他开口的这一刻正好转过身来，一抬头便撞上了他疑问中带着些许兴味的眼神。时间过了太久，我应对这种问题时已经没有了刚上大学时的绞尽脑汁，只犹豫了一秒钟，我就实话实说：“因为，不想。”
　　乔恒哈哈大笑，但我却从他的笑声中听出了一丝尴尬和不自在，这让我觉得有些得意，不禁也笑出声来。每路过一幢我不太熟悉的建筑，乔恒都会絮絮地跟我讲，其实，我对这些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浪费一下午的时间来了解家乡，但是我依旧听得很认真。我们一直走到华灯初上，夜色开始降临，我望着远处的天一点点变成浓重的墨蓝色，跟在乔恒身后，过了一会才发现我们已经到了本市一座有名的大桥上。
　　乔恒停了下来，于是我也停了下来。我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很多年前的考场外，我手捧一本提纲心不在焉地看，而他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拿着一根签字笔翻来覆去地玩。我仔细回想当时的心情，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准确地复刻出来。脚下的河面静静地荡漾着，身后是车流络绎不绝，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么多年我一直奢求，却从未得到的平静。乔恒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把烟叼在嘴边正欲点燃，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稍稍偏头看向正望着河面出神的我。
　　“想抽就抽吧，忍了很久了？怎么，怕我告老师吗？”我低头笑了，仿佛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那种成熟的女强人，觉得自己简直太他妈的帅了。乔恒闻言不再扭捏，点燃了香烟，烟雾缓缓上升，罩住了他的脸，也模糊了我的视线。“相顾无言”，我们一直如此，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我将手撑在桥的栏杆上，等他抽完一支烟，才慢慢开口：“走吧。”
　　分别的时候，乔恒掏出手机：“我加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联系我。”
　　炎热无比的夏夜，突然路过了一阵风。
　　很正常的一句话，却让我愣住了。
　　我有你的微信啊，乔恒。
　　你完全忘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我们高中的时候加过的，你回去找找吧，今天辛苦你了，多谢，早点回家休息吧。”
　　我说完就立刻转身，生怕晚一秒钟乔恒就能发现我因为他简单的一句话而不可克制的突变的脸色。生疏，尴尬，故意演出来的熟悉，似有若无的陌生，我全都可以接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接受不了他的那一句：“我加你个微信吧”。
　　乔恒，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我眨眨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现在顺着脸颊欢快地向下淌，就像站在大桥上时，背后那络绎不绝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