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扶贫教授遇上跑路白月光》拙笔书生记

13、13

　　许风眠忽然撑起来，房间内檀木香气混着潮湿水汽漫过彼此间距。墙上的铜风铃被穿堂风惊醒，叮咚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我知道你没睡。"许风眠指尖勾住她睡袍外纤细冰凉的左手手腕，见祝一宁没拒绝，他眼睛亮得惊人。

　　祝一宁右手突然攥紧床侧缝线，亚麻布料发出细响："刚刚，我骗你的，我没有考虑过别人。"她枕下的艺术周刊内页簌簌作响，青年舞者的剪报边缘泛着焦黄，像是经年累月被目光灼烧出的缺口。

　　挂在窗边的铜风铃骤然叮咚，许风眠声音发颤："真的？"

　　许风眠指腹摩挲着她的无名指，声音轻得像在试探："为什么突然想到说这个？"

　　祝一宁盯着墙上停止在2018年的挂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枕下泛黄的纸页：“不为什么。”

　　雨星在窗缝里爆开的刹那，许风眠抓过她左手贴在脸颊，掌纹间带着熟悉的温度，带着不知名的诱惑："阿宁，转过来，看着我。"他声音轻得像在念某道咒语。

　　雨势渐急，打在1972年产的德制落地钟上，钟摆晃动的节奏像是心跳的共鸣。当许风眠的掌心终于覆上她后颈时，祝一宁忽然想起那个未解的命题——在情感的拓扑结构里，相爱是否比分离更接近永恒？

　　“带我去看看你姐姐吧。”许风眠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毕竟相识一场。”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行。”

　　远处，雷声轰鸣，那沉闷的声音如同某种沉睡的情感在苏醒，震撼着整个世界。

　　晨雾还未散尽时，越野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惊起一群白鹇。祝一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白皙纤长，副驾上的许风眠正把玩着从庄园门口顺来的松果——尖端被掐出七道月牙形刻痕，是他听她说话时无意识留下的计数。

　　山风卷着纸灰扑在挡风玻璃上，远处湖面泛着冷铁般的青光。祝青文的墓碑很干净，大理石碑座上摆着蔫头耷脑的洋桔梗，是昨天暴雨前祝一宁来时留下的。

　　"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许风眠蹲身擦去碑文上的露水，指尖在"享年26岁"处多停留了半秒。他袖口沾到的青苔蹭在汉白玉碑沿，像道未愈合的疤。

　　祝一宁将新鲜的铃兰插进矿泉水瓶，花茎被掐得太紧渗出汁液："这几年去世的人多，这地方公墓都要提前占位的。"她说话时盯着墓碑缝隙里新长的地衣，灰绿色菌丝正缓慢吞噬"胞妹一宁敬立"的落款。

　　许风眠忽然伸手摘掉她发间的松针："你多久来一次？"

　　"有空就来。"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似乎很不想在这个地方和许风眠有亲密举动，腕表磕在石碑上发出脆响，"想不明白的时候也来，有时候单纯发呆的时候也来。"山风掀起她卡其色风衣下摆。

　　"说来好笑。"祝一宁用鞋尖拨弄着碎石，"她活着的时候，总听她唠叨，等她走了，反倒是我常来烦她。"有只小蜥蜴从她脚边窜过，想要钻进许风眠方才擦拭碑文时留下的水渍里。

　　许风眠的登山靴碾碎半截枯枝拦住它："她不会嫌你烦。"

　　祝一宁的拇指指甲突然掐进食指关节，那是她解不开数学难题时的惯性动作："是，谁让她摊上了我这么个妹妹呢。"风掠过湖面带来的潮气扑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上："毕业了，你怎么没回京城？"

　　许风眠正用松果在墓碑前摆出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闻言手指一顿："机会合适嘛，"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在哪发展不是发展，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语气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眼底的黯然。

　　祝一宁盯着他微微发白的指节，轻声说："也许你说得对。"

　　许风眠忽然转头看她，目光灼灼："你呢？M国留学回来的数学高材生，怎么不去大城市研究院发展，去研究你那什么Hodge Conjecture，微分结构研究，偏要回来这个边境城市？"

　　祝一宁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下摆："什么数学天才，"她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不过是个玩笑话罢了。"

　　许风眠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她是那个在研究室里研究高深命题，在人才济济的京大数院也不容忽视的。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灰。祝一宁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许风眠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停住了。

　　"一宁……"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

　　祝一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转过身，背对着许风眠，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吧，该回去了。"

　　下山的砂石路被晨雾洇成暗褐色。许风眠忽然停步指向西侧明显稀疏的山脉："那边是什么地方？"

　　"贡山余脉。"祝一宁顺着看去。

　　"山后面呢？"

　　"边境线。"祝一宁接着说，"瓦洛西行翻越贡山后即可到达与D国接壤的越赕地区。"云层缝隙漏下的阳光恰好照亮她无名指根处的戒痕，"边境线150公里，剌勐、贞安在南，陇县接壤处有七条古道。"

　　许风眠突然拽住她手腕拉向自己，登山杖砸在岩石上的回声惊飞树梢的灰林鸮："这么熟？"

　　"2018年地质普查报告数据而已，实际上不为人知的道路还有很多，因此边境检查工作进行非常困难。"祝一宁甩开他的手，风衣纽扣缠住他背包上的应急哨，"来往的商队，从过去到现在，运的可不止茶叶和丝绸。"她扯断缠住的线头时，哨子滚落悬崖，三十秒后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越野车重新启动时，车载导航突然播报边境管制通告。祝一宁关掉提示音的动作太急，指甲在屏幕留下细长划痕。

　　"你一开始知道要来勐宜吗？"她降下车窗，山风灌进来吹散鬓角的碎发。

　　许风眠正在给新一颗松果系红绳，闻言抬头撞上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不知道。"红绳缠得太紧勒进指腹，"原本不该是我，有个老师住院了，临时换成我。"

　　"你就同意了？"

　　"上了飞机不同意也得同意了。"他终于把松果系成吊坠，挂在后视镜下方，晃动的影子投在祝一宁握方向盘的手背上，"而且，我已经不是当初莽撞的我了。"车载香薰突然掉落，松节油气息弥漫开来，"工作的事哪有那么多可以商量的余地。"

　　祝一宁突然急打方向避开路面凹坑。许风眠护住她后脑的手掌擦过车顶灯开关，暖黄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喉间漏出极轻的："嗯，你确实不一样了。"

　　轮胎碾过芭蕉树影稳稳停住时，许风眠拨弄副驾安全带的金属扣发出"咔嗒"轻响。左前侧仪表盘蓝光映亮他喉结上凝结的汗珠，像滴悬在峭壁边缘的露水："可是我还是喜欢你。"他尾音发颤，如同被风吹散的纸灰，"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祝一宁熄火的动作太急，钥匙划破指腹。血腥味混着松果的木质香气在密闭空间发酵："不能。"

　　"为什么？"

　　"人类目前没有时光机。"她盯着挡风玻璃上黏着的蝉蜕，2018年那场山火也曾把无数虫豸烧成这样的空壳。

　　许风眠的指节叩击车窗，倒影里，好看的唇形与窗外掠过的红嘴蓝鹊振翅频率重合："好，那我换个问法。"他突然掰过后视镜，让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撞，"你现在对我还有没有感觉？"

　　满载矿石的卡车轰鸣着擦过车身，震落车顶积攒的落叶松针。祝一宁握方向盘的指节泛起白："有。"

　　《卡农》钢琴曲从车载音响淌出时，许风眠的指尖正抚过空调出风口——那里卡着一枚坏了的卡祖笛。琴声在"好"字落地时突然变调。

　　"那我可不可以现在重新开始追求你？"

　　"不要。"

　　"为什么？"他的登山靴碾住地垫边缘，"你讨厌我？"

　　山风灌进来卷走她鬓角的碎发："不是。"远处西山的焦黑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越野车冲出土路跃上柏油主道的瞬间，许风眠突然按住她换挡的手。掌纹间沾着的松脂粘住她腕表链节："你父……你家里其他人呢？"

　　"在别的地方。"祝一宁猛踩油门，后视镜里掠过的防火警示牌上印着"2018年重大山火遗址"。

　　"改天我去拜访二老。"

　　"不必。"她甩开他的手，表链刮出红痕，"你已经见过了。"

　　许风眠的瞳孔骤然收缩。后座突然传来物品滚落的闷响，是那束本该放在祝青文墓前的铃兰——此刻正躺在烧焦的《地质年鉴》封面上，2018卷的书脊裂痕里渗出草木灰。

　　"什么时候？"

　　"刚刚。"祝一宁的指甲深深掐进真皮方向盘，"2018年年末，你刚刚看到的西山发生过一场山火，他们就在那场山火中遇难了。"挡风玻璃突然撞上一只迷途的蓝鹊，残羽粘在雨刷器上扑棱，"他们在火场给我打最后一通电话时，我正在解可笑的黎曼曲面。"

　　许风眠："所以那年你消失……"

　　"所以我现在研究金融。"祝一宁笑着按下除雾键，水汽在玻璃上晕开赤道仪投影般的圆环，"毕竟精算模型烧成灰也能重组，人不能。"

　　导航突然播报进入事故多发路段，电子女声与记忆里火警铃重叠。许风眠摸到座椅夹层里的老式胶卷，2018年圣诞夜拍的最后半格胶片上，是祝家门前那棵挂着数学符号装饰的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