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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子相食(重写) ...

  •   穿过抄花游廊,虞青舟正要走进主院,不意听见压抑的哭声。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丫鬟捧着碗药,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是小莺,平日只做洒扫的粗活,不在虞仁跟前伺候。虞青舟记得少有的几次碰面,小莺都把竹帚捏得很紧,缩在一旁小小声地唤他“青舟公子”。

      而如今小莺眼眶红红,压根没发现虞青舟已走至她身前。

      “药给我吧。”主院静的厉害,仿佛连虫豸都躲起来了,虞青舟扫过小莺脸上可怖的掌痕,被打湿的下裙,以及那碗明显是重新盛好的药,“我去照顾父亲。”

      “不……青舟,青舟公子?”

      小莺愕然抬头,看见虞青舟朝她伸出手,下意识将药往身后藏。

      “您不可以进去……不,不,奴的意思是您别进去……侯爷不乐意让人近身,把大家都赶出去了,呜……”她语无伦次,“奴没有故意躲懒……侯爷定是等急了,奴现在就去……唔!”

      滚烫药碗被接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绸帕。

      这帕子比天上的云还要软,素白色,绣的纹样能看出些许山峦和小舟的影子,淡雅而精巧,根本不是给她这样的人用的。

      小莺捏着它,连哭也忘了。

      虞青舟朝她笑笑,快步掠过她身旁:“你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这儿不用你操心。”

      他推开卧房的门。

      “记得去看府医,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余下的话语如风一般消散,吱呀一声,门阖上了。

      光线倏忽而过,噬人的黑暗如影随形,和极为浓重的药味一起,重新将卧房裹得密不透风。

      嗒。

      嗒。

      锦靴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逐渐往里走,恰好踏过虞仁愤怒但极其虚弱的斥责。

      “端个药都这么久吗?!赶紧……咳咳,咳……送,送过来!”

      才说完,虞仁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自从那日分化礼昏倒,虞仁就不让人近身侍奉了。他命人将卧房的窗全部关上,贡缎做的帘子拉得死紧,哪怕是正午,也透不进一丝光亮。

      虞仁不允许任何人窥见他如今的样子,连他自己也不行。他发了好大的火,接连发卖数个下人,才叫底下那群不安分的玩意夹起尾巴,明白承德侯,还是承德侯。

      承德侯,他,虞仁,可还没咽气。

      虞仁从拔步床撑起半个身子,鼻息粗重,听着一道不那么寻常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怒火再次达到顶峰。

      ——这个方才被他训斥的丫鬟居然还敢怠慢他?!

      “咳!咳咳咳……放,放肆!”

      “丫鬟”终于在床沿站定,却没有第一时间将药递过来,反而瓷勺叮当响,慢悠悠地搅动药汤。虞仁大怒,药也不想喝了,怒火灼烧着他昏沉的脑核,硬生生把他从沉疴里烧出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手掌抖着,颤着,竭尽全力,将床头的摆件扫到地面!

      他倒要看看,谁还敢忤逆他!

      虞仁大口喘气,但他预料之中的巨响没有出现,摆件被一双手凭空接住,轻描淡写,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啪。极轻的一个音节。

      虞仁眼皮一跳。他太阳穴一直在鼓动,聒噪的杂音充斥他的耳膜,他本不该听见那么细碎的声音,它那么轻,那么微弱,可他偏偏听见了,并且听的很清楚,重若雷霆。

      是谁?究竟是谁接住了东西?

      是谁一次又一次地违抗他?!

      虞仁想看清楚是谁,可目光还没有艰难地往上挪动,对方就已经靠过来,让他看清楚了。

      “父亲,该喝药了。”

      咔——

      “……唔!唔唔咳咳咳……咳咳!”虞仁大骇,嘴角涌出层层药沫,再也道不出完整的字句。

      虞青舟微微弯腰,无视虞仁的抗阻,反手掰开虞仁下颌不叫他合上,滚沸的汤药径直往虞仁喉管里灌。

      齿关和瓷碗磕碰着,发出极为牙酸的声响。

      “您别急,”黑暗中,虞青舟隐约对上虞仁又惊又怒的浊目,他言辞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药还没凉啊。”

      少年修长的手指一攥,虞仁枯瘦的颅骨被迫往上一昂,四处乱呛的药汁甚至从鼻孔处流出两道。

      “咳咳咳唔……”

      虞仁涕泗横流,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滚烫的药岩浆一般涌入他的食管,虞仁不想吞咽,又不得不咽,好几次差点厥过去后,他用最后的力气攀住虞青舟的袍袖,试图拽开虞青舟。

      “……父亲不愿意让我侍奉您吗。”虞青舟晃了一下,没有去管被扯皱的衣衫,任由虞仁对他拍打,钳着虞仁下颌的手越攥越紧,钳得虞仁嘴唇发乌,“可庶弟庶妹们没空来了,您还不知道吧?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悄悄备上了您的白事。”

      “您刚昏倒那晚,就有一个胆子肥的半夜翻进书房,正好被我的暗卫撞见,绑了起来,现在人还压在祠堂等您发落。”

      “——您说,这种不孝不悌的畜生,该怎么罚?”

      “嗬……嗬嗬……”

      虞仁拉拽虞青舟的动作渐渐松了,两眼翻白,喉咙咕噜咕噜地冒沫子,咽不下去的药全部淌到虞青舟手边。

      “真脏。”

      黏稠的药像断线的珠子,滴答,滴答,坠下虞青舟清瘦的手腕。

      “三岁小儿喝药都不必大人喂了,父亲,您贵为承德侯,怎么还不如婴孩?难怪……”虞青舟一顿。

      却是虞仁攀握他衣袖的手骤然松开,砰!重重砸上拔步床。

      再一看虞仁,身子软塌塌地歪倒,头耷拉下去,呼吸微弱。

      虞仁昏厥了。

      衣衫和寝被湿了大半,身形佝偻消瘦,看不出半分侯爷的派头。如今还能勉强“坐”在原处,全赖虞青舟的钳制。

      虞青舟冷笑一声:“……难怪,外祖他老人家要给母亲另择一位郎君。”

      内室鸦雀无声,没有人回应他,自然,虞青舟原本也没指望能有人答话。

      反倒是外头隐隐传来尖利的喊叫。

      “啊!姨娘!……好疼!姨娘!!好痛、我好痛……!”似乎是虞寄明的声音。

      虞青舟唇角弯了弯。

      他撇开死鱼一般的虞仁,随意把空了的瓷碗倒扣在对方脸上,进内室翻出一身还算能看的外袍,洗手漱口,慢条斯理换下脏污衣物,正了正头冠。

      鎏金铜镜中,俊秀的少年抬眸,眼神凌厉如刀。

      哦,差点忘记虞寄明了。

      送上门来给他立威的榜样,不用白不用。

      “啊,啊……别,别看……我都说了让你们别看!!啊啊啊啊,好疼……姨娘……娘……”

      虞寄明蜷缩在水塘边,浑身赤裸,脸色青白,两腿很不自然地并夹,双手捂着那处,脊背几乎弓成虾子,没有注意到一只蝎子从他屁股后边悄悄爬走。

      塘边聚满了人,尽管虞寄明捂得很紧,虞青舟还是从人群之中望见虞寄明那处肿胀的丑陋。

      紫黑色,带有红痕,似乎快失能了。

      他的姨娘跪在他身侧,神情惊惶,握着一条帕子想往虞寄明伤处盖,不料刚碰上丁点,就惹来虞寄明更刺耳的嚎叫,“不要!……不要碰……!”

      “好好好,不碰了,姨娘不碰……”女人匆忙缩回手,眼看虞寄明扭来扭去,她心里疼得滴血,赶紧压低声音哄人,“姨娘带你回院子好不好?咱们先回去,回去……找个人搭把手……不对,你那两个小厮呢!”

      女人蓦然昂起头,与虞寄明十分相似的眼睛狠厉扫向周遭。

      然而四周乱糟糟的,打眼看去全是款式不一的衣裙,她什么也没看清,还未分辨出里头都是谁,便被虞寄明的呼痛重新拉回注意力。

      “我儿不痛,不痛了……”女人撇回脸,急切地哄虞寄明,正好错过渐渐走近的虞青舟。

      人堆里,有两个小厮缩头缩脑,不慎和虞青舟视线对上一瞬,活像见了阎罗,立时挪开目光。

      “不回去,不回去,先叫……府医……叫,快叫……”虞青舟往人群中央走,越往前,虞寄明的哀嚎就越清晰,“快去帮我叫府医!……”

      “医”字被虞寄明痛苦喊出的一刹,虞青舟拍拍眼前一个背对他,看虞寄明笑话看的很起劲的少女的肩头,淡淡道:“劳烦让下路。”

      “谁啊!”少女不耐烦,半转身朝虞青舟嚷嚷,“你是哪个不长眼的……什么?!”

      她蓦然看清虞青舟无甚表情的面庞,态度陡变,吓得往旁边退开半步。

      “虞,虞青……阿兄?你怎么在!……呃。”

      虞青舟递去一个冷淡的眼神,被那双姝丽却冰冷的眸子一掠,少女立刻闭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只是眼睁睁见虞青舟路过她,往虞寄明走去。

      一路往前,皆是如此。

      虞青舟腰配长剑,闲庭信步,神态姿容无一处不雅,而忽然见到他的男男女女个个都像见了鬼,不自觉侧身,为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阻挡在眼前的各式锦衣如浪潮般向两边分开,虞寄明抽搐打滚的丑态霎时完完整整地进入虞青舟的视域。

      “府医……医……姨娘……”虞寄明疼到神志模糊,抽泣起来。

      他姨娘在一旁死握着他的手,和他一道流泪,脸上涂抹的铅粉全晕开了,“府医马上便到了,我儿,我苦命的儿,你再等等……”

      他们沉浸在苦情之中,没有一个发现虞青舟。

      虞青舟呵出一个气音,听着像一声短促的笑,可他眉眼间尽是冷肃,琥珀色的瞳仁宛若深潭,并无一丝笑意。

      是时站在虞青舟身旁的某个族人恰好瞥见他的神色,浑身一抖,默默又往后让开几寸。

      虞青舟没有搭理这些细碎的动静,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走至虞寄明跟前,居高临下,漠然道:

      “虞寄明,父亲还病着,你却出去招花惹柳,实在太荒唐。”

      蜷缩在地的虞寄明听到虞青舟的声音,呻吟着勉力睁开糊满泪水的眼,就见虞青舟睥睨着他,仿若一尊不被尘世沾染的神像,轻轻拍了两下手,落下判决。

      那声音不大,清冽悦耳,在虞寄明耳中,却有如鸣雷。

      “——送出去,养病。”

      “!!不!不!你胡说!你放屁!!唔……唔唔!别捂我嘴呜呜!”

      霎时便有暗卫上前堵住虞寄明的嘴,他姨娘回过神来,尖叫道:“你们要什么!虞青舟!你空口白舌污蔑我儿做什么!放手!你快让他们放手!你要把你弟弟弄去哪里!!”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华贵的钗裙沾了泥污,目眦欲裂,双手不停地往暗卫身上拍打。

      “停下!我让你们停下!”

      但那双涂了丹蔻的手没能挥舞太久,虞寄明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牢牢桎梏住她。

      “娘子……!”虞青舟就站在他们对面,然而小厮之一压根不敢与之对视,他垂着眼,硬着头皮大声喊道,“是寄明少爷做错了事!他支开了我们,不用我们跟着,说是,说是要出去见……见什么人!等我们回来,就,就这样了……”

      “这种事情怎好大声宣扬?娘子,给少爷留点体面吧……”

      这话意有所指,谁听了都得跳脚。虞寄明快被暗卫捂晕过去,因此只是软绵绵地蹬几下腿,而他姨娘却是凄厉地挣扎起来。

      “你们这些叛主的奴才,是谁教你们骑在主子头上的!放开我!你们血口喷人——!唔唔嗯!”

      虞青舟往前走两步,走到女人跟前,小厮眼疾手快,死死捂住她的嘴,不叫她再出声。

      “姨娘的爱子之心真是感人,我却不好叫你们母子分离了。”虞青舟微微低头,看着女人的眼睛,看着那些怒意随着他言语的展露,一点一点,慢慢化为恐惧,“今日我便全了你的心意,让你陪着虞寄明,一道出府养病。”

      不可能!不是!不要……!

      女人惊恐地瞪着虞青舟,以为自己发出了震天的呐喊,挥出手臂,像刚才撕打暗卫那样拍打这个十四岁的孩子。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臂被小厮轻而易举地攀折,她的膝盖变得很软,他们把她从虞青舟面前拖走,她无力反抗,只听见自己和儿子的躯体被拖行远去的钝响。

      不!不!

      不……

      她好不容易挤进承德侯的后院,前几年才抬成姨娘,她的孩子还没分化,她专门找了最好的大夫,说虞寄明绝对是天乾。

      主母明桐客病弱,不过是个担不起事的病秧子,她都计划好了,等明桐客一死,她就求侯爷给她抬成平妻,虽说本朝规定贵族的妻子不能是庸常……但管他呢!承德侯那老货,她看他也没几天好活了!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砰的一声,她编织的镜子被打破了。

      她知道那些被送去庄子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刚开始一天还能吃上一碗稀粥,之后是馊饭,掺了沙子的霉饼,到了最后,连狗食都吃不上。人饿的没办法,会把草根也刨出来吃得干干净净。

      可若是连砖缝里头的苔藓也吃完了呢?

      若是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她和寄明饿得苟延残喘,心心念念都是肉,能让他们饱腹的肉,满嘴流油的肉。若是他们母子手中唯一的物什,是先前为了挖根茎而砸破的碎瓷片呢?

      女人极为恐惧地睁大眼睛,仿佛窥见某些可怖至极的景象。

      “不——!!”

      凄厉似鬼的喊叫划破天际,在场余下的人,却噤若寒蝉。

      他们聚集到此处看虞寄明的乐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半炷香而已。然而就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眼看他楼塌了。

      而一切的操手,即是——

      虞青舟抬起眼,脸色淡淡。

      像是怕被当做下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他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但纵使他们一个个头埋的死低,虞青舟还是认出了他们。

      ——左手边那个瞪着他的半大少年,十五日前想找人做假账,诬陷虞青舟偷拿侯府账房钱财,现在跛着一条腿。

      ——站在他侧边的女人头上缠着白,她的儿子三日前突发癔症,疯疯癫癫地在院子里乱喊,府医来的时候她还抱着他哭喊心肝,嚷嚷着“咒的不是你”。

      还有他,还有她,他,他……

      虞青舟的目光扫过,他们哆嗦着缩起脖子,眼角还隐隐透着恨。

      “怎么了?”少年人笑起来。

      “……你们,怕我?”

      “怕?!……你一个庸常,又刚满十四……”良久,一位族老硬着头皮开口,“你,你说我等怕……你,真是……真是天大的笑、笑话!呃,笑话……”

      “……哈。”

      虞青舟的笑声辨不出喜怒,琥珀眼瞳轻描淡写地看过来,不知怎的,族老竟从中观见犹如深渊的幽潭。

      虞寄明母子才拖下去不久呢,恍惚间,族老瞧见虞青舟一手推一个,逐个将他们下了油锅。再然后,便要轮到他自己。

      此子……恐怖如斯!

      族老咬咬牙,虽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刚分化的庸常所震慑,却闭紧嘴巴,屈辱地重新低下头。

      一弹指,三弹指,半盏茶。直至一盏茶过去,都无人再吭声。

      他们把头埋着,眼睛垂着,内心纵然有滔天的不忿,也强行掩饰于眼下的方寸之地。

      虞青舟收回视线,随手解开虞寄明的剑,当啷一声,将其抛在虞寄明先前哀嚎打滚刨出的土坑里。

      众人听见声响,眼角眉梢又是一跳。

      虞青舟看见有人攥紧拳头,脸也涨红,但不敢有丝毫动作。

      ——他们畏惧他。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成为惊弓之鸟。

      可他并不想要蠹虫的畏惧,也不屑与之为伍。

      “该离开了。”虞青舟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母子相食(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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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进度:第二章可能还要微调,第三章开始重写(给久等的宝宝磕一个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