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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识青 “南玖,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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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模糊。南玖抬手揉揉眼,陈旧斑驳的桌。昏黄的屋里跳动的火烛依旧填不满黑暗,狭窄的视线尽头只能将稍远处的柜子看个大概。
他是被饿醒的。在他店里。
刚醒来口干舌燥,这样热的天,皮肤像洒了糖浆,紧巴巴与衣服粘在一块,汗是胶水,糊住了两者之间的缝隙。
生意难做……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朝门外望望。
南玖是名术士,实打实的,并非是街头招摇撞骗的那种,可以说是师承名家。
当年师父从流浪儿中一眼相中他。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里,他不跑也不闹,更不会向行人撒泼乞讨、死缠烂打。他静坐在墙角,在一阵鸡飞狗跳中格格不入。
说来也怪,这样的孩子基本上活不了多久就会因受到排挤而饿死街头。可这小孩虽然瘦得皮包骨头,常年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有种奇特的能力——抗饿。
饿了,就睡,睡醒了还饿,那就继续睡。他从不和同伴争抢讨要,最多是在他们遭人驱赶一哄而散时,捡他们慌乱中留下的食物而已。
师父寻到他时,他正在睡觉,吵闹声悠悠转醒,赤红色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是千百年难得一见赤瞳,当术士好料子!师父大喜过望,硬是拽着他跑了一条街把他带回家了。
他师父也是个神人,南京城内名头响当当的,捉妖捉鬼驱邪算命无所不能,无所不精。早些年也是赚得盆丰钵满。谁知他死后徒弟不争气,倒不是学业不精,而是天生就是个自在命,旁人看来太闲太懒。不主动招揽生意,任性起来店门都不开。久而久之,店面越来越小。谁知道这样了,南玖还是不改性子。
哦,对了。
前几天门口赵姨说什么来着?
最近这片儿地方好像又来了个术士,本领也高得很,重要的是会说话最讨人喜欢,还随喊随到,价格也不贵。听说长得还挺好看的,但不是英俊得那种好看,姑娘们都愿意找他算算姻缘什么的。
看来这位就是抢他生意的罪魁祸首了。
话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前阵子就有人通风说外国军队要来了,害得大家都慌了好一阵,上次见李叔,又是朝他一阵抱怨。
事情真多啊……
算了,继续睡吧……
南玖一头倒在桌上。
时间从夏天闷热潮湿的空气里流过,从南玖醒来又睡去的空隙里流过,从南京城里人们千万张议论纷纷的嘴里流过……
几个月过去,夏天溜走了。
流言是对的。
战争要来了。
原因吗……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到底,仅仅是这座城太老太旧了。南京城,在外国人眼里,是那样容易攻破。
南玖醒来时,仍是半夜,外面没有人语,天暗着,整座城被一团墨笼罩,风当真是大的,窗子砰砰作响,像拳头砸在上面,一声一声,砸在南玖耳里,如平地惊雷。
皱一皱眉,起身点蜡烛。火光忽闪,尖刀似的刺向他的红瞳。外面风声更烈,可此时才是初秋。
今日怕是大凶。
他摸出几枚铜钱,掂一掂抛向空中,一阵响动,难得的,不见结果。
仍是在桌面上转着,久久不停。
中途有一枚掉到地上去,叮当响着滚出好远。
他皱一皱眉,没有再算下去的意思了,一手将铜钱全合拢来。
"轰——″一声巨响,突然间暴雨如注。
全城人都惊醒了。
接踵而至的是纷飞的战火。
没人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外国军队就在城外,城里倒先自乱阵脚,曾经夏日里的那唯一一点儿太平也被打破,起初的几天,各个角落,无孔不入,恐惧在蔓延。恐惧又带来了尖叫与流亡。破破烂烂的街道里挤满流窜的人群,伴随着妇女尖利的叫声和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啼。
后来又平静了,静的像空城,死一般的。因为逃不出去,城门还死锁着,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人们早已被绝望的海水淹没,临近窒息时却已经麻木。索性不躲了,各自都回家去,守着那最后的阵地。
当然,政府还没敢真的放弃,凑了些勉强能用的武器,对比城外的驻军简直像蚂蚁对大象,之后又开始征兵。不过人绝望到一定境地,倒有了勇气和决心,守城的半个月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军队,光看人数也算是像模像样了。
南玖终于走出了店门,走向城墙。
雨幕遮挡了他的视线,勉强能看个分明
城头走遍地烟灰尸骸,外面炮火仍旧轰鸣不止,庞然大物一般的炮弹飞似的掠过人们的头顶,升腾起大量的烟雾,一时间无数的嘶吼哭号,如同野兽被猎人射杀,雾散去,一地灰黑,沉沉地堆在地上,士兵躺在灰里,血肉模糊,灰烬像是一条棉被,盖住了他们支离破碎的躯体。
与常人所能看到不同的,他的眼里,挤满黑压压的邪崇。千万团黑雾在空中游荡,像在水中洗砚时墨水丝丝缕缕飘散,一双双刺目的艳红与他的眸子相对。
这是他最担心的。
自古以来就是,战争必将引来怨灵、鬼魂、妖邪……它们统称邪崇。如果没有术士压制收服,那么——
城会变成死城。
不用管战争的结果如何,无论是什么人,时间长了,总会被这里的邪祟吞的干干净净。
那个黑色的身影就是在那时出现的,和邪崇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那人有青色的眸子。
要真是个邪崇多好……也就没有后来那些破事,一张符纸就能解决。
当时那个人就站在城墙底下,贴着墙根儿站,与暗色的阴影融为一体。
发现他,是因为一只邪祟,黑雾太浓太深,处理起来有些麻烦。南玖刚想上前收了它,却发现邪气的走向不对劲,刺痛耳膜的还有几近婴儿啼哭的泣鸣。
他躲在城墙的一角,隔远了观望。
这家伙,应该就是和他抢生意的那位了。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是瘦削的,天色太暗,没看错的话,黑色衣服,金色的纹路倒挺显眼。武器似乎是一枪柄,挺长的,比人都高。
这人的手指快出残影,不知在空中画了些什么,不像是寻常术士的功夫,竟将邪祟周身黑雾旋涡般吸了进去。
隔得太远,再细的,就看不清了。
“你好啊,南玖……”那人竟转过身来,朝他藏身的方向看过来,笑得轻狂。
不应该啊……不应该被发现。
他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好哥哥呀……”雨太狂了,密织成一张网,带着城头上笼罩的乌云的重量,墙一般的隔绝了话语,声音模模糊糊被雨点打碎。
他好像听到那人说……哥……
是听错了吧……
他将思绪拉回,仔细去看那人的脸。眼眸是青的,青的过分了,让人想起绿松石来,这两汪石头带了荧火,在昏黑的墙里燃着奇异的光,摄人心魄的美,活该姑娘们喜欢。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走的更近些又如何呢?”那人笑脸盈盈地看邪祟在眼前挣扎嘶吼,白皙的手指在头发上打着卷儿。
“对嘛,这才对——”尾音勾着人的心魂儿,来献媚的妖精似的。这回他听清了,这嗓子当真是极好的,怕是与南京城内最好的戏子伶人不相上下,南玖几次收妖捉鬼路过秦淮河边,也曾去听过几出戏,脂粉香太浓,鼻子一阵酸疼,连着额角的筋也跳起来。陈词滥调、儿女情长,听得昏昏欲睡。但是不得不说,嗓子是绝妙的,咿咿呀呀,又脆又亮,玉珠般的在人心头滚,滚得人心绪难平。
这人不去唱戏,偏要和他抢生意,当真亏了这副好嗓子,可惜了。
蓦然一声惊雷,晃人眼的白光凌厉劈开黑暗,本就摇摇欲坠的城楼似乎要被劈成两半、轰然倒塌。天气每况愈下,守军队伍凌乱的步伐一阵风似的从城楼上刮过,嘈嘈切切的人语在黑白交错中无限放大。
南玖的耳敏感,慌乱的呼喊和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命令落在其中,身体先一步有了极为细微的震颤,接着是心跳的加快,后颈淋漓的汗。
他的五官像是拆散了乱成一团。又是一道极致的亮,对着眼闪,眼睛忘了闭直直迎上去,无意识的白茫茫里一张阴影里的人脸出现。
闪电把这人身上的每一寸都放大。
血凝出的艳红坠在那人耳畔,铜色的钱币被艳红串成一串,在风雨里摇,湿漉漉的。红线滴滴答答流下水来落在发梢。
这样的夜里,脖子白得发了青,鬼魅般的,难怪先前认成了邪祟。脖子上也是一样的红线,大小不一的铜钱的叮叮当当,血滴状的红宝石贴着锁骨的沟,这家伙打扮得倒像个女人。
这次才看清,这人一身并非全黑,倒是青色居多,浅青长衫,黛色里衣,深墨的裤腿和和一双黑的发亮的靴子,靴上系着松垮的红线。
转瞬即逝的一会儿功夫,四周又归于黑色了。
那一抹青色的身影也隐入无边无际的暗。
电闪雷鸣之后,暴雨更加滂沱,老天铁了心要把夏的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密密麻麻能织成布的雨水毫不吝啬地泼倒。
南玖再次听到邪祟的喘息,与垂死之人从喉咙里应挤出话语的挣扎无异。
——黑雾将要一丝不剩被拖进那个人身前流动的漩涡。
与此同时,滚滚青烟从那人身上发散出来,带了荧光,和他的瞳色一样,所以能看得很清晰。
可是……不对……
他疏忽了。
这人……分明不是术士。
他先前的直觉,没有错。
——这人怕也是个邪祟,邪得不能再邪的邪崇!
术士收服或是镇压邪祟,多数是靠符纸。当然并不排除少数高阶术士有其独门妙招。那南玖又是如何判断——
只有邪崇,只有邪崇才能吞噬同类!这是为了能获取更强大的力量——邪气。这人分明正在这样做。
先前没有认出,是因为邪祟从不以人的形态出现,师父说那是因为这类邪物获得的能量太少不足以支持它们化形。
那如果……能量足够了呢?
眼前这个邪崇吞噬的速度太快了,南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想必有如此多的邪气,化形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本想着只是同行之争,南玖懒得计较。但若是邪祟——那就不得不计较了!
一沓黄符甩出去,暗黄色的火光直直飞向那人青色的眼睛。雨夜里符纸被沾湿,有风阻挡,功效怕是会大大减弱。南玖顾不得那么多,他深知对于邪气如此深厚的邪祟,符纸只能起微弱的压制作用,但聊胜于无。
可邪祟还是在原地那般站着,唇角勾起,嘴边朱砂痣格外显眼,像局外人漫不经心看着眼前的一切。
“哎呀呀……哥哥这是错怪我了,邪祟哪儿能有我这般漂亮,啊……”那人浮夸叹气,手指再次划过眼前,拉出条雾色的线,将符纸围在中央。
这家伙想干什么?!
下一秒,黄符被悉数吸入黑窟窿中。
南玖腾空而起,匕首亦闻声而动,红丝绸制的宽袖被猎猎秋风吹得鼓胀,冲那邪祟劈头盖脸打去。手心黏腻的汗包裹利刃,这个角度匕首被衣袖巧妙挡住,衣袖的攻击性本来就低,这一招就是要趁对方毫无防备之时快速扎进心脏。
那人不知何时抓住了本倚在墙上的红缨枪,手腕一旋,泛着寒光的枪尖巧妙挑开衣袖下的匕首,匕首扭转方向,竟朝南玖刺去。
“果然是哥哥的风格呢。”
南玖飞速后退,手腕被震得发麻发红,他顾不上,一个侧身避开匕首,在匕首离他半尺处横划而去的瞬间拽住上面的铁链,刹那间空气被震得分了层,雨珠忘了落,凝固在半空。
鏖战之中,两人都忽略了原先几乎被吞噬得精光的邪祟,匕首和红缨相接滋出炫目的火花,那邪祟看准时机便要脱身,带着残余的一点儿黑雾直直飘走。南玖动作有一瞬的凝滞,分神中武器相撞发出轰鸣,手腕一个脱力,匕首“当啷”掉在地上,铁光被脏污的雨水淹没。
红缨在他眼前挥过,干脆利落,枪尖离他太近,寒光刺目又恍恍惚惚。
——他要死了。
脑海里空空荡荡,唯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红缨垂落。
“真美啊南玖,你的眼睛。为什么你的武器是匕首?明明像枪一样呢……”
“啪嗒”“啪嗒”靴子的高跟踩在肆意的雨水里,一下一下。他们间的距离缩短,缩短。
意外的,疼痛没有来,目光也没有涣散。
视线里先前的邪祟溜得只剩一个黑点。
“给你表演一个魔术吧。”他们离得那样近。那个人揽过他的肩头。
视线尽头的黑点突然停下来顿住,紧接着又是撕心裂肺的哀鸣,竟让人不忍心听。
声音愈号愈烈。
南玖看见一个身影从地上站起来。
很高,很瘦,身形很像……
思绪中断。肩头忽然没有了重量。
——旁边的人冲了出去
青色的衣袍似乎比风还快,穿梭跳跃间竟抵达了他的视线尽头。
南玖目光一凛。瞳孔急剧收缩,血红的点里映悠悠两个黑点。
怎会如此?!
方才不觉得,等到二人并肩才发觉,这两道影子是一样的!一模一样别无二致分毫不差!!!披风长衫里衣靴子,全都如此!
一个在后驱赶邪祟,另一个迎面吞噬邪气,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双生邪祟?还是新的异化方式?抑或只是障眼法……
种种可能顽猴般在脑里上蹿下跳,心跳太快,神经紧绷成线,揪着扯着割着锯着,又是熟悉的钝痛,上一次还是在十几年前。幼时的毛病,偏偏不巧,竟在今夜复发。
远处打得激烈赢得轻松,压倒性的,看样子快结束了。
脖子上纹路凹凸的质感开始显现,缓缓渗出血来,他顺着锁骨摸上去,满手干涸的血迹,微凉的指尖蹭着温热的皮肤,薄薄的,然后是钻心的痛。
看看远处,再不走就来不及。
“乾坤屯蒙……″他口中念诀,脚下的阵法缓缓浮出,旋转交错的圆环将他包围住,他站在褂眼,银光透过澄澈的积水冲天而起,“土象,开!”
八卦阵应该能把他转移到店里吧,他想。
闭眼的前一刻,印象里还在远处的黑影一步跃到阵前,他惊?抬眼,与水波色的青眸四目相对。
他感受到脚下的震动,银色圆环一会儿闪耀一会儿暗淡,显然是禁制受到了某种破坏。
——那个人一只脚踏进了阵里。
“南玖,我不害你的。相信我呀,谁会害自己亲哥哥?”尾音缱绻绵长。
谁是他哥,套近乎也不长点脑子。
逃是逃不掉了,南玖的肩反而放松下来。
“放心啊……我不是来阻止你离开的。”那人捻捻指尖,“我来告个别。”
“余下的邪祟,我来处理。我说,我们会再见的,下一次,联手怎么样?”
那人当真走了。
以南玖性子,他不会允许这件事就这样结束。
可是……随着青色的人影转身离去,走向漫天黑雾,半成的阵法又继续运行起来。
一道银光闪过,一瞬间天光大亮。
门楼上的守军匆匆跑出来,却什么也没看到,将这误认成一声惊雷一道闪电。
南玖醒来时,已经在店里了。
“我们会再见的。”那人或许不是邪祟,怕是个魅魔,透亮奇异的语调挤满脑子,竟让人久久不忘。
再见是必然的。南京城这么小,只要想见,总归能见到的。
他期待下一次见面。
联手,就算了。
——下一次,必要打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