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爱意》春摇绿

19、第六封信

　　2016年的夏天裹挟着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穿透教室的玻璃窗。

　　广东的天气回温得早，不过五月中旬，已经热得大黄狗都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下午的课向来枯燥，余念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绿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课桌上，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余念，快起来。” 一旁的同学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老班往这边看了。”

　　余念猛地直起身，慌乱中碰倒了立在桌角的笔筒。玻璃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张望，她立即蹲下去捡，却听见讲台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班主任只是走过，瞥了她一眼，只轻声说：“上课不要开小差。”

　　余念当即捡起笔筒，端正坐好。

　　高一下学期，文理班都各自步入了正常学习的轨道，分班后经历几次月考，没有高一上学期那样紧锣密鼓。

　　算是暂时可以松口气。

　　毕竟分班的事已经落下帷幕，就算考差了也不用担心被“调动”走。

　　放晚学后，余念和顾苒、方依珞并肩走在田径场的塑胶跑道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草坪上正在进行足球比赛，欢呼声随着晚风飘过来，一切都如此美好。

　　方依珞踢着跑道上的小石子，有些郁闷地说：“这次月考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顾苒拍了拍她以示安慰，“哎呀，偶尔考差一次也没什么，顶多被老张叫到办公室骂一顿罢了。”

　　余念说，“月考就是为了查缺补漏，没事，这次争取弄懂，下次就不会再错了。”

　　傍晚略带燥热的风吹在脸上，运动场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一起散步聊天的同学，还有人在草坪上围坐成一个圈，哈哈大笑玩着小游戏。

　　方依珞点头：“嗯！争取弄明白。”
　　说着，她眼神有些落寂，“最近都没怎么和孟修见面了，要是多有机会偶遇就好了。”

　　余念和方依珞闻言，笑着打趣，“那小子有什么好，让你这样念念不忘。”

　　方依珞有些脸红，“哎呀，你们总打趣我。”
　　“孟修人挺好的，之前在学校碰面，都会一起打招呼。”

　　余念和顾苒都瞥了她一眼，“就打个招呼让你念叨这么久，再怎么样也必须等到高考后。”

　　方依珞：“知道啦。”

　　三人打趣说笑间，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山峦。

　　美好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从指尖溜出去，眨眼就到了五月中旬。

　　二班的班主任是个严厉的女老师，是个任何细节都要扣到极致的女强人，被二班的同学亲切地称为“灭绝师太”。

　　余念时常和三班的方依珞吐槽，“来了二班才知道老张有多好，你就珍惜吧，我们每天都要被摧残。”

　　方依珞哈哈大笑，“二班的女强人人尽皆知，你就享福吧！”

　　“方依珞！你还笑！”

　　“哈哈哈哈哈！”

　　......

　　在一个蝉鸣喧闹的下午，二班班主任站上讲台，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最近又有新活动了，都打起精神来。是义卖活动，算是高三毕业晚会的热身，大家伙都积极点，争取为班级争光。”

　　“大家可以看看，有没有闲置的物品，可以拿出来，义卖得到的钱全都充做班费使用。第一名的班级还有学校的奖金拿。”

　　余念翻出两本没用过的习题册。
　　这是之前去逛书店的时候买的，后来学校又订购了一大批的习题和试卷，时间被挤压殆尽，根本没时间去写其他的。

　　想了想，将经常摆在课桌上的笔筒也拿了起来。她固定就用两支笔，一只红的，一只黑的，其他都没怎么用过，这笔筒也用不太上。

　　“听说义卖之后一周就是毕业晚会了，好期待，又有表演可以看啦。”

　　“校领导对这一届的高三寄予厚望，毕业晚会也会弄得很隆重，到时候咱们跑快点，坐前面些，看得更清楚。”

　　“好呀好呀，到点了就冲刺！抢占好位置。”

　　余念听着身边两个同学开心的讨论声，原来马上要到毕业晚会了，怪不得这些天操场那边一直在搭建露天舞台。

　　兴致勃勃叫顾苒和方依珞出来商量，顾苒听说还有毕业晚会看，搓着手表示必须要看。

　　听到要去前排占座，无奈地摊手，“我在六楼啊，等我跑到那，黄花菜都凉了，你俩加油！我就靠你们了。”

　　方依珞挽起袖子，“我最近正练跑步呢，肯定跑得快，这事就交给我！”

　　“那就交给你啦！”

　　商量完毕业晚会抢座位的事，义卖活动也拉开序幕。

　　义卖当天，每个班级早就兴致冲冲地准备完毕。

　　活动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开始，铃声一想，各个班级的同学迫不及待拎着大箱子出门，急吼吼往义卖划分出来的活动区域跑。

　　这次义卖设置在大操场旁边的一小段道路上，早已经划分好了各自班级的地盘。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操场上，各班级的大本营已经支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彩带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余念跟着二班的同学气喘吁吁地跑到二班的摊位前，手里抱着装满义卖品的纸箱。

　　“快快快，把东西摆出来。” 班长是个眼镜男，名为李书酩，别看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一股大碴子嗓音。
　　他一边擦汗一边指挥，“灭绝师太刚才说五分钟后要来检查，咱们得快点了。”

　　余念蹲下身开始和同学一起摆摊，把那个小雏菊笔筒放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班的都差不多准备完毕后，随着校领导清了声嗓子，传来宣布开场的声音：“现在我宣布，义卖大比拼开始！一小时内销售额最高的班级将获得神秘奖品！”

　　这句话像是一剂兴奋剂，同学们都沸腾了起来，各班都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哇！三班居然搬来了棉花糖机！”

　　“六班在卖手工冰淇淋！”

　　“快看九班的摊位，他们在现场画肖像，画的好好看啊！”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义卖现场热闹非凡。每个班级的同学为了吸引顾客各出奇招：有的拉起了横幅，有的播放着流行音乐，还有的直接在摊位前表演起了街舞。

　　二班也不甘示弱，李书酩站在椅子上大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全新习题册半价出售！”

　　二班的同学也跟着喊口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最新的题册！”

　　路过的学生笑着起哄，“谁会来买习题册啊，纯纯给自己找罪受。”

　　李书酩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你可知想要练习牛顿定律，欧拉方程，分别要看哪本书？”
　　“这不仅是习题册，这还是知识的结晶，是智慧。”
　　“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看世界，更不能忘了来时路。”

　　李书酩说的一板一眼，二班的同学早已经习惯了他这张嘴就来的性子，都在捂嘴偷笑。

　　最开始起哄的同学闻言涨红了脸，悻悻地走了。也开始有同学在二班义卖的摊子前查看，很快热闹起来。

　　余念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她整理着摊位上的物品，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班的摊位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恩年正低头翻看一本书，他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静谧感，与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

　　那一秒，余念脑海中只闪过一个画面，寒假里看过的一本星空图鉴。
　　里面记载着各种美丽的星空，美不胜收。

　　她想，如果星河坠落人间，大概就是这般耀眼。

　　“余念同学，在看什么呢？” 李书酩大粗嗓子示意她，“帮忙给这些书贴价格标签，等会能方便些。”

　　“哦，好。” 余念收回视线，接过李书酩递来的便利贴。她心不在焉地写着价格，余光却忍不住往一班的方向瞟。

　　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听见了心动的声音，就像春日里第一朵花苞绽放的轻响。
　　这个认知让她耳尖发烫。是啊，这么美好的一个人，谁能忍住不驻足。

　　喧嚣的环境很快将余念拉回了现实，各班同学都在费力地宣传自己班级的物品。

　　“买三本习题送精美书签咯。”

　　“满二十元抽奖一次！”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活动力度非常大！”

　　余念身在期间，感受着这一股浓烈的热闹，又瞥见宋恩年好像要抬脚往这边走来。

　　“这个笔筒我要了，多少钱。” 少年停在她面前，径直拿起了一个印有小雏菊的笔筒。

　　余念抬眼就撞入那双眼睛里，温润，又夹杂着些许冷冽。

　　“好、好的，十块钱。”

　　她手忙脚乱地接过宋恩年递来的二十元钱，“我给你找零。”

　　李书酩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哎呀，这位同学真是慧眼识珠，这个笔筒开过光，必定能保佑考试全过。顺带看看咱们其他的东西，练习册需要不？都是自带幸运体质的练习册，包学包会。”

　　余念看着李书酩那推销狗腿的样子，见他越说越过，甚至还想将其他东西也一并推销出去。
　　忍不住开口道：“差不多得了。”

　　李书酩挑眉一笑，“哎呀，这是作为一个伟大的销售应该具备的品质，同学，再看看这边......”

　　二班的同学看到这一幕，恨不得竖起大拇指。要说脸皮厚的程度，李书酩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用了。” 宋恩年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摊位上那摞崭新的习题册，“我只要这两本。”

　　余念低头一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正是她捐出来的两本练习题。扉页上还留着她当时认真写下的名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忍不住抬头，目光中带着疑惑和一丝隐秘的欣喜。为什么宋恩年能够这样精准地找到她的东西？

　　这个念头悄悄萌芽，带着悄然的欣喜。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书酩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习题册打包好递了过去，脸上写满了“看我多厉害”的得意，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

　　再转头时宋恩年已经走了，空气中貌似还残留着某些清冽的阳光气，周围很快又继续热闹。
　　刚才发生的事情如同汇入大河的小水滴，很快就过去了，却在余念心头上漾起层层波纹。

　　夕阳渐渐西沉，义卖活动也接近尾声。

　　余念收拾着剩余的物品，一阵悠扬的吉他声从主席台方向传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原来是高三的学长正在为毕业晚会彩排。

　　方依珞和余念所在的班级相隔不远，听到声音，惊喜地跑过来，“念念，是《晴天》耶，我最喜欢这首歌了！”

　　余念说，“喜欢的话，今晚咱们就占个好座位，就靠你腿长跑得快去占位置啦。”

　　方依珞：“包在我身上！”

　　义卖活动五点钟就结束了，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吃晚饭，六点半就要开始上晚自习。
　　毕业晚会八点开始，各班班主任要求，必须上够两节晚自习才能出教室。

　　前两节晚自习和天气一样焦躁。

　　下课铃还没响起，走廊上就已经挤满了蠢蠢欲动的学生。余念透过窗户看见方依珞在三班门口冲她挤眉弄眼，手里还晃着三张折叠凳。

　　“还有五分钟...” 李书酩也在不停地看着手表，看样子他也想快点开溜。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兴奋，连平日里严厉无比的灭绝师太都忍不住摇头：“你们这群人，一点都等不住......”

　　话音未落，下课铃骤然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

　　“冲啊！” 方依珞的声音在走廊尽头炸开。余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群裹着冲出教室。楼梯间挤满了奔跑的学生，脚步声像暴雨般砸在水泥地面上。

　　“让让！让让！” 方依珞像条灵活的鱼在人群中穿梭，余念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看着她在操场的大舞台前一个漂亮的漂移，稳稳占住了第三排正中央的三个位置，而后快速将手中的折叠小凳子放下，这样就算是占了座位。

　　“怎么样！” 方依珞得意地扬起下巴，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我说过包在我身上！”

　　余念后到，掏出纸巾递给她：“快擦擦汗，等下着凉了。”

　　方依珞大大咧咧往脸上胡乱一抹，一屁股坐了下去，“艾玛，跑得太累了，我得休息会。”

　　身后陆续赶来的同学们不甘示弱地抢占着剩余的位置，整个操场渐渐被填满，像一块巨大的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
　　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在夜色中荡漾开来，带着青春特有的活力与躁动。

　　很快，晚会要开始了。

　　舞台的镁光灯骤然亮起，将夜色烫出一个雪亮的缺口。余念望着台上飘动的红色幕布，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在鼎沸人声中格外清晰。

　　顾苒正和后排男生争论谁挡了谁的视线，方依珞拆开薯片的包装袋发出哗啦声响，夏夜温热的风裹挟着青草香，掀起少年们校服的衣角。

　　“让我们用掌声欢迎高三毕业生入场！” 主持人话音未落，礼堂后方突然炸开漫天彩带。
　　高三学生穿着定制的纪念T恤跑过红毯，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雪白的纸页在追光灯下纷飞如蝶。

　　余念感慨着时间真快，余光却瞥到舞台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宋恩年穿着笔直的校服，校长在他面前，正说着什么。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看着他弯腰与学生会成员低语时垂落的碎发，看着他接过话筒调试音量的修长手指，直到顾苒捅了捅她的胳膊才猛然回神。

　　“看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余念摇头，将视线扯回来，“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正在发酵的梦境。余念强迫自己将视线扯回舞台，却发现那些绚丽的灯光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热场环节过后，校长开始了冗长的发言。励志语录说得台下人人振奋，余念的注意力却总是飘向后台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直到校长宣布：“接下来有请高一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向高三学子发表祝福。”

　　她的心跳才重新找到了节奏。

　　掌声如潮水漫过主席台。

　　余念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走上舞台，发现他换了新的眼镜，黑色的镜框在聚光灯下泛着微光。

　　他站定的瞬间，喧闹的会场倏然安静，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在这个盛夏，我们目送着前辈们奔赴星辰大海...”

　　当他说到“青春最动人的不是抵达，而是奔赴的姿态”时，抬起头，目光掠过黑压压的观众席。

　　余念感觉那道视线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面颊，好似停顿了一秒钟。等她慌张移开脑袋，又听见台上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

　　他刚才......是在看自己吗？

　　在这样聚光灯汇集的地方。

　　这个发现让余念忍不住翘起嘴角。

　　又忍不住开始想，原来喜欢上一个优秀的人，是这样的感觉。看到他这样闪亮，心中忍不住地雀跃，是为他高兴。

　　致辞结束，高三方阵爆发出热烈的口哨声。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学弟好帅”，整个会场瞬间笑成一片。

　　宋恩年不苟言笑鞠了一躬，离开了舞台。

　　刚下台没多久，就感受到兜里点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快速走到隐秘角落，掏出手机查看。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原本柔和的表情衬得有些冷峻

　　是陈老九发来的消息。

　　“老李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