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周弦

2、Chapter 2 我也会这样

　　大概是从中学时期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母亲曾形容我为“林黛玉”，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或许只是性格，可我依旧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三个字。
　　我被上天眷顾获得了敏感及多愁善感的天赋，但才华却那般平平无奇。

　　嗯……这件事说来其实有些难以启齿。
　　我在决定为周献山写一本书时，已写下差不多40万字。那些文字没成为深夜的安慰，也没成为雨后的滋养，反而让我自信心严重受损。它们在我的文学生涯中未溅起任何水花。

　　周献山告诉我，写作是创作表达，难度与创业不相上下，需要竞争，也需要研究。他读过我所有作品。
　　正式发布的、存在草稿箱里的、在家里堆成小山的。“情绪胜过内容。”这是他对我作品的评价。
　　“那你是说我写得不好，对吗？”我问他。
　　周献山安慰道，若换成他来写，会卡死在男女主第一次见面的情节。

　　我完全不能理解！咖啡厅偶遇？公园遛狗遇见正缘？实在不行，骑共享单车撞到人也行。
　　“你看，你有丰富的想象力，不是吗？”
　　“我就不行。”周献山揉揉我的脑袋，“我觉得你很厉害。”
　　我被他夸得开心，也不吝啬地夸奖他：“周献山，如果我很厉害，那你就是全宇宙最最最……厉害的人！”
　　他说我夸得太假。
　　我真是冤枉。克制、理性、温柔、才华、能力。
　　这不厉害吗？

　　“不说全宇宙，你知道地球上有八十亿人吗？”
　　“周献山，那要是宇宙外面的人类数量翻十倍，你就是八百亿人里最厉害的喽？”
　　“我其实是想说，和更多人比起来，我做得还不够。”
　　世界上所有有成就、厉害的人，都像周献山一样谦逊吗？

　　中学时，我的同桌是个很文静的女孩，成绩好，尤其是数理化。有次半期考试后，她一直闷闷不乐，傍晚吃过晚饭后，还常在走廊哭得很伤心。我问她为什么哭，她梨花带雨地说，这可能是她有史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那天的晚霞是粉紫色的，很美。我也跟着她难过起来，没安慰她说自己考得也不好。

　　我知道，她比较的对象只有自己，或是更厉害的人。
　　成绩公布后，她141分，我118分。她仍在哭，我却为这个成绩开心。
　　我曾希望那个女孩能开心些，现在也希望周献山能开心些。

　　但我不愿举“全世界甚至有人如何如何”的例子。这不公平，比较是严肃的话题。我们必须站在同样的位置，看见同样的东西，对某件事有同等的感同身受，证明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才能比较。

　　“但你依然是宇宙里最厉害的人。”我认真告诉他。
　　“是吗？”
　　“当然。”

　　亲爱的你，亲爱的周献山：

　　我想对你说，即便世界上有八十亿人，即便你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但在我心里，全世界、全宇宙里你最最厉害。资历尚浅却敢于创业碰壁的你，缺少陪伴仍保持心理健康的你。
　　你。
　　我不太会说话，总之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最厉害，你懂我的意思，对吧？

　　嗯……既然打算写日常文，那就把这些写出来吧。
　　写下上述文字的当晚，周献山也安慰了我。晚饭洗澡后，我来了例假，原本好好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周献山，我好难过！”我裹着浴巾从卫生间跑出来，崩溃大哭。
　　他紧张的样子让我得到些许安慰。他摸摸我的脑袋，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拉他到床上，缩在他怀里控诉那些莫名其妙的难过。

　　从去年不小心打碎的心爱杯子，说到前段时间“打水漂”的文字。我太难过了，这种感觉就像那些才华平平、作品一般，却仍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我控诉道：“我写的文字不说多好，总不至于像坨狗屎吧？为什么没人喜欢，也没人看？”
　　周献山答非所问：“你现在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我更生气了：“我讨厌你。”
　　他把我禁锢在怀里，我只能狠狠瞪他，在他绝对的力气下动弹不得。这感觉不舒服，我妥协了，软软地趴在他怀里。

　　“你说我是不是太自命清高了？怎么就那么自信自己写的东西一定有人看、有人喜欢呢？”
　　不怕笑话，我从小学到现在一直做着作家梦，坚信自己的文字总有一天会红遍大江南北，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周献山甩出一堆理论知识，接着说：“没错，一个和你一样有天赋、头脑、技术、才华、思想，敢想敢干、不服命运的创业者都会失败，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就一定是那个天时地利人和、被万千人看见的例外？”
　　他说完，我哭得更大声了：“周献山，你说这话，我真的难过。”

　　他拍着我的背，笑着把我抱得更紧：“实话。”
　　“一千个人走小路，只有一个人走出去。”
　　我真的难过，他却说这是在安慰我。

　　哎……周献山周献山，我今晚要恨你八个小时。

　　临睡前我决定，我还是不要去写随大流的文字也许莽莽撞撞，但世界你能否容忍下我这温良的叛逆呢？
　　我忽然跳下床去把窗帘整个的给拉开。
　　周献山被我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拜月。”我双手合十着朝黑夜的天空拜了拜。

　　月亮月亮，我想成为一个厉害的大作家……
　　月亮月亮，我想更多人看见我的作品。
　　月亮月亮，能不能让全世界人的写作水平都倒退！
　　最后的愿望太阴暗了，于是我赶紧“呸呸呸！”

　　周献山下床把我拉了回去：“你在许愿吗？”
　　“是的。”
　　“什么愿望？”
　　“……”我：“我许愿和周献山天长地久。”
　　他疑惑着，可我脸不红心也不跳。

　　原来有一天，我也会这样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