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2》巫守

4、玉竹难求

　　从小到大，仇静淮总是一群人里最沉默的一个，安静到让大家时常忘记还有他这么个人。

　　而姜竹钰和他大大相反，永远是人群中最活泼，最耀眼的那个，脾气也好，没有人不喜欢他。

　　就是这样被簇拥在人群中的人，却能注意到仇静淮这样的边缘人物。

　　或者说姜竹钰总能照顾到所有人。

　　父母离异，八岁的仇静淮跟着妈妈离开了那座装满一地鸡毛和心酸往事的城市，妈妈的朋友来接机，漂亮阿姨抱着小姜，在机场等候厅哭得稀里哗啦。

　　还是只奶团子的姜竹钰不哭不闹，反将妈妈的脑袋抱在怀里轻声哄。

　　“妈妈不哭！不哭！妈妈哭了小姜会心疼哦！”

　　说完还像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献宝般捧到妈妈面前，眼睛亮晶晶，“妈妈吃！”

　　还没吃就感觉到丝丝甜味。

　　漂亮阿姨破涕为笑，伸手刮了下姜竹钰的小鼻子，假装严厉地问：“是谁昨天说蛀牙好痛，以后再也不买糖了的？”

　　小姜马上捂住小嘴，把声音捂得含含糊糊：“唔是窝！是粑粑！”

　　妈妈被逗得哭笑不得，捏着姜竹钰的小脸蛋说：“妈妈不爱吃糖，给宝贝吃。”

　　小姜立马骄傲地举手说：“我知道！妈妈喜欢吃肉酱面！我回家给妈妈做！”

　　话落搂着妈妈的脖子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

　　仇静淮从未见过如此亲密美好的母子关系，他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和妈妈这样相亲相爱的场景，只是牵着手都让他感觉别扭。

　　他垂着眼，努力控制住目光不去看这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肉麻场景。

　　“清梦！”

　　听见喊声，姜竹钰和夏清梦同时转头，两张五分像的脸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萌。

　　夏清梦见到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拖着行李箱的昔日好友，一把放下姜竹钰兴奋地跑过去，“萌萌！！”

　　仇静淮和姜竹钰同时一脸懵地被妈妈们放开了手，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相望。

　　小孩子面对陌生人的勇气和好奇心总是要大一点，姜竹钰率先走到仇静淮面前开口问道：“你是邱阿姨的小孩仇静淮哥哥吗？”

　　仇静淮点点头，他不擅长和人说话，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该说什么。

　　下一秒姜竹钰就牵起了他的手，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姜竹钰，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家的小孩，我妈妈经常和我说你哦！”

　　“你要牵好我，机场好大的，不要走丢啦。”

　　姜竹钰比他还小三岁，手又小又软，只抓着他的几根手指，仇静淮一回握，看上去更像是哥哥牵着弟弟防止弟弟乱跑。

　　不过姜竹钰不觉得，反而满意地点点头，“哥哥真乖。”

　　住进新家以后，本身就不善言谈的仇静淮也很难融入小区原本的孩子圈，只要别人不找他玩儿，他也不会主动找别人玩儿。

　　但姜竹钰似乎是孩子王，明明年纪小小的，却能让好几个大孩子都听他的话。

　　妈妈特意交代过让他带着哥哥一起玩儿，他当然不辱使命，去哪儿都要拉上仇静淮。

　　不过这个哥哥太难带了，只和他说话，不跟别的小朋友说话。

　　为此，小姜很严肃地找过他谈话。

　　“小仇同志，请敞开心扉加入组织吧！加油，组织看好你！”

　　姜竹钰最近看了好多红色电视剧，整个人说话都一股正气。

　　等他过段时间再看几部武侠片就会化身成江湖少年，仇静淮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小男生握着装满牛奶的酒壶与天共饮三百杯，嘴上还念叨着：“哈哈哈哈，快哉快哉！”

　　为了不让姜竹钰失望，仇静淮还是学着去和人相处，只是不管和谁都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关系。

　　算得上认识，也一起玩过，但就是不熟。

　　读书也是和姜竹钰在一间小学读的，仇静淮六年级即将毕业那会儿姜竹钰才三年级，市区里没有中学，上初中以后仇静淮就得住校了。

　　“啊？那以后我岂不是不能和哥哥一起上下学了？”姜竹钰和仇静淮自从相识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了分别的滋味，心里皆是一酸，大脑乱乱的，道不清的愁绪堵在喉间，让二人都说不出话。

　　仇静淮心里很烦，姜竹钰朋友很多，他怕等他好不容易放假回来，发现姜竹钰早忘了他这号人。

　　不想开学。

　　可惜时间总是要走的，就算你什么也不干，他也不会多为你停留一会儿。

　　他只能尽可能地把握时间，在离别前多跟姜竹钰待一会儿，争取让姜竹钰别那么快忘了他。

　　八月底仇静淮过完生日后就要准备开学了，结果在生日上收到了姜竹钰给他准备的大礼。

　　“酱酱~”

　　姜竹钰眉眼弯弯，一脸得意地将手里一张薄薄的折页纸递到仇静淮面前。

　　仇静淮还没打开就看见红底上五个金色大字——录取通知书。

　　一个荒谬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里，仇静淮打开折页的手都有点抖。

　　[恭喜姜竹钰同学被我校录取，请于9月1号下午两点准时到校报到，开学注意事项……]

　　[未来三年，我校与你不期而遇。]

　　“嘻嘻～我怕哥哥一个人去上学太孤单，特意跳了几级来陪哥哥！”姜竹钰仰着小脸蛋骄傲地说。

　　仇静淮感觉眼眶一热，抢先一步将姜竹钰揽进怀中，把头埋在姜竹钰肩膀上，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是哥哥，哭鼻子的话太丢脸了，但姜竹钰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白短袖，湿润感早就从肩头传来，更何况仇静淮肩膀一耸一耸的，只要没瞎都能看出他在哭。

　　但小姜怎么会戳穿哥哥呢？哥哥只是太感动了又有什么错呢？

　　小姜只能装瞎，他熟练地拍着哥哥的后背，和多年前哄妈妈的动作一模一样。

　　仇静淮记得那天晚上他是抱着两张录取通知书睡的，夏天很热，风扇吱嘎吱嘎地转，吹走丝丝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