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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玉竹难求 叶落归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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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苦命兄妹,两人都是一出生就被抛弃的小孩,日子过得惨兮兮。
哥哥在春季的雨天被孤儿院院长捡到,起名为春雨,妹妹在同年冬季的雪天被捡到,起名为冬雪。
孤儿院院长姓叶,这里所有没名字的小孩都跟院长姓,兄妹俩也不例外,一个叫叶春雨一个叫叶冬雪。
名字般配,长相也有几分相似,从小到大对被调侃有夫妻相,青梅竹马长大以后真做了夫妻。
可命运总是弄人,两人本以为各自都有了份能糊口的工作,可以孕育一个小生命,拥有一个三口之家,在这个世上留下一个和彼此血脉相连的亲人,殊不知这才是不幸地开始。
孩子刚出生就被查出一身基因病,做了几番检查后,叶春雨和叶冬雪才发现两人竟是亲兄妹,什么夫妻相,根本就是兄妹相。
可孩子已出生,叶冬雪说什么也不肯放弃,这是她的亲骨肉,这世上她唯二的亲人,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说不要就不要?
那还是人么?
叶冬雪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叶安乐,小名叫叶小福。
叶小福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医院一天,三天两头就要做手术做检查,漂亮的姑娘身体羸弱得不像话,而频繁地治疗也掏空了小两口刚打拼出来的家。
没有钱,也没有亲人能求助,已经在好友圈里借了一圈钱还是不够,叶小福的病就像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苦难总是接二连三地找上这对命苦的兄妹。
叶春雨是个货车司机,为了赚钱,没日没夜地工作,终于在某次疲劳驾驶后撞到人了。
这一撞,就把人撞成了残废。
叶冬雪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叶小福的病都还没钱治,怎么又要负责一个人的病?
长时间的工作让她神经紧绷,完全无法放松下来,更何况是面对这种事。
她反复在脑海里排练,该怎么向那位可怜的受害者撒泼打滚减少责任,或者干脆直接和叶春雨断绝关系,说两人只是兄妹,她作为妹妹没有义务帮哥哥分担责任。
不管怎样,她和小福的债不能再多了。
等到叶冬雪真正见到那位可怜的受害者,她却没法儿像曾经想的那样撒泼打滚,死皮赖脸。
一个非常漂亮的男生,坐在轮椅上美丽得像博物馆里才会展出的古代花瓶,高贵又易碎。
名字也很好听,叫姜竹钰。
男生和他身下的轮椅很违和,他不应该是被困在轮椅上的残废,他应该在田野间奔跑,在草原上撒欢儿,他应该和那一切美好、热烈又具有生命力的东西在一起,那样才配得上他。
总之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他们永远会是两个世界的人。
叶冬雪颤颤巍巍地跪在男生脚边,她抖着声音说:“求你了……我们真的没钱了……能不能多给我们几年时间?”边说边掉眼泪,“能不能……多给我们几年……求求你了……”
叶春雨跟着她跪在男生脚边,作为罪魁祸首,他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除了像人机一样反复说着对不起,他什么也做不到。
姜竹钰哪儿遇到过这种场面,双腿的不便让他没法儿将地上的两人拉起来,只能无助地看向身后的父母和仇静淮。
仇静淮上前一步将地上的两人拉起来,“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叶冬雪脸埋在叶春雨的怀里,不停地哭,生活压在她肩上的重担这次真的要将她击垮了,她快扛不下去了。
姜竹钰见到了他们那永远躺在病床上,浑身连着各种检测仪器的女儿。
叶小福虽然身体不好,但总是很乐观,被医生判死刑说活不过三年,她依旧顽强地活到了六岁。
见到姜竹钰的第一面她就主动问好:“哥哥你好呀。”
姜竹钰是个特别容易心软的人,虽然莫名其妙被撞,落下残疾,在这样可怜的一家人面前,他实在生不起什么气。
实在是太可怜了,姜竹钰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本书——《活着》。
这个小女孩跟书里的主角还挺有缘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福。
当小女孩问他是来干什么的,姜竹钰沉默半晌,说:“哥哥是来资助你治病的。”
“哥哥在网上看到了你爸爸妈妈的求助,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坚韧的小女孩,所以来帮助你治病哦。”
叶小福眨巴眨巴眼,真诚又有点难过地说:“谢谢哥哥,可是哥哥你也需要帮助呀,你帮了我,我也没法帮你治病,哥哥还是把钱留给自己吧。”
“我没几年可活了,可哥哥你还可以长命百岁哦。”
姜竹钰突然觉得好悲伤,解释不出什么来,只说:“你放心,哥哥有的是钱,够我们两个人治病,哥哥没有放弃之前你也不要放弃哦。”
叶小福那双神色黯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吗!!谢谢哥哥!!”
叶小福还是很想活的,虽然治病很痛喝药很苦,但爸爸妈妈很爱她,她觉得自己活下去会是一件让所有人都很幸福的事。
叶冬雪站在病房外,靠在叶冬雨怀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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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越过越糟,叶冬雪下班后照常来医院给叶小福送饭。
她今天发工资,还提前下班了,到家后时间还早,叶冬雪难得奢侈一把炖了个鸡汤。
叶冬雪提着汤和饭菜,走到病房门口,刚准备推门进去就听见房内传来本该在上班的丈夫的声音。
“小福,听爸爸的好不好呀,治病太痛我们不治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叶冬雪呼吸骤停,她火速推开门进去,吓了叶冬雪和叶小福一大跳。
平时为了避免吓到叶小福,他们进来之前都会先敲门。
叶春雨马上看出不对,心道不好,欲盖弥彰地抢先开口:“老婆你怎么……”
“滚出来。”
叶冬雪将饭菜和汤放到床头柜上,又转头叮嘱叶小福:“今天妈妈不能喂你啦,小福自己吃饭要小心哦。”
全程没看叶春雨一眼。
那冷漠的态度让叶春雨陌生。
两人沉默着走出病房。
不在孩子面前发脾气是两人的共识。
刚出房门,叶冬雪一转头巴掌直接扇在了叶春雨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力道也很大,两道血马上就从叶春雨鼻子里涌出。
“叶春雨你想杀了我的孩子吗?你想杀了你自己的孩子吗?!!”
叶冬雪尖锐犀利地质问犹如一把利剑深深插进叶春雨的心脏,比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疼。
他抹了把鼻血,笑着看向叶冬雪:“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小福她早晚都要死!不如早点死了给我们俩一条活路!!”
“你给我闭嘴!”叶冬雪又是一巴掌扇在叶春雨另外半张脸上。
叶春雨鼻子里的血流得更多了。
叶冬雪还没有停下,她双手掐住叶春雨的脖子,“这个死人要当你自己当去!我女儿活得好好的!你再敢把我和我女儿分开,我马上就杀了你!”
长时间地劳累和恐惧让叶冬雪颤抖的双手根本无法再用力,刚才扇叶春雨的两巴掌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叶春雨不怒反笑,“你瘦了,小雪。”
叶冬雪无力地瘫倒,叶春雨把她稳稳接入怀中,以往让她感觉安心和温暖的怀抱此刻只让叶冬雪觉得害怕。
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瘫在叶春雨的怀里轻声说:“你现在这样,和曾经抛弃我们两个的混蛋有什么区别?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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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冬雪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她头昏脑涨的,四肢酸软疼痛。
车子在高速路上开得飞快,叶冬雪马上意识到不对。
自己浑身被麻绳捆住,像是打了麻醉般动弹不得。
“醒了?”
叶冬雪寻声,扭头望向坐在驾驶位的男人。
叶春雨开着车,鼻子里随意塞了两团纸止血,眼里是叶冬雪从未触及过的阴鸷,而叶春雨转头望向她时,那双眼睛又包含爱意。
这爱意让叶冬雪感觉可怕。
“你要带我去哪里?快放开我!”
叶春雨温柔地看着她笑:“我只不过是想带你去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没有债务和孩子,没人认识我们,也没人能找得到我们。”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恐怖席卷了叶冬雪的全身,犹如一桶冰水浇灌,凉意直达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疯?我只不过是想让我们两个过得更好一点!我有什么错!”
“叶小福她本来就不该存在!!!”
“你给我住嘴!”愤怒胜过了恐惧,叶冬雪双脚蹬地,整个身体扑进叶春雨怀里,一口咬在叶春雨脖子上。
毫不留情,一口咬到大动脉,血喷涌而出。
失血过多瞬间让叶春雨头脑开始发昏,脸色惨白,手脚发软。
“呵,叶冬雪,就算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
叶春雨用尽最后的力气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大货车马上冲向高速路的围栏。
铁质围栏在大货车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完全拦不住失控的大货车,只能任由它撞破自己,冲向山崖之下。
落入水中的前一秒,叶春雨低头咬住了叶冬雪的唇。
铁锈味在两人嘴巴里散开,分不清是谁的,亦或是两人的都有。
反正是谁的也不重要了,是谁的也都差不多。
河水从破碎的车窗中涌入,将这血腥味冲淡,融入江河,淡到再也闻不到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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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竹钰再次赶到叶小福的病房时,刚好碰到叶小福从icu里被推出来。
随行的医生走到他面前冲他摇摇头。
叶小福本身身体就很差,加上今天的过度惊吓半条命已经没了。
她确实如叶春雨所说的那般,是一个错误的孩子,是一个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姜竹钰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他来这里就是因为叶小福借别人的手机给他打了电话,哭着告诉他爸爸妈妈走了,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姜竹钰急冲冲赶来,在来的路上又接到了用叶春雨的手机打来的电话,得知了两人的死讯。
叶春雨的手机只设置了叶冬雪一个紧急联系人,而叶冬雪的手机也在叶春雨身上。
警察只能通过最近联系人里找到姜竹钰,希望姜竹钰能是他们的什么亲人朋友,过来收尸。
一家三口的命都要丧于今日。
老天一般不出手,一出手就不一般。
叶小福模糊看到姜竹钰沉重的表情,心脏下意识刺痛一阵,这表情她常在爸妈脸上见到,每见到一次,就代表她又要进手术室一次。
所以她看到这个表情就会下意识害怕。
而今天的恐惧更甚,心脏空落落的,就像有什么东西缺失了一大块。
叶小福无力地抓着姜竹钰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竹钰本身就是个心软又敏感的人,一个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全掉叶小福身上了。
姜竹钰慌忙擦干眼泪,看清叶小福嘴巴一张一合,迅速把耳朵凑近到叶小福嘴边,听她说什么。
“哥哥……”
“要……幸福……”
泪水决堤,怎么擦都擦不干。
“哥哥……别哭……小福……想……听歌……”
小女孩的声音气若游丝,姜竹钰零星捕捉到几个字眼,哽咽着声音说:“好。”
小福知道哥哥很会唱歌,她曾经听过,很好听,哥哥说,他唱歌的时候会很快乐。
姜竹钰挑了首叶小福最爱听的歌——陈奕迅的《稳稳的幸福》。
“有一天,我发现自怜资格都已没有。”
“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肩膀。”
“担负着简单的满足。”
“有一天,开始从平淡日子感受快乐。”
“看见了明明白白的远方。”
“我要的幸福。”
这是姜竹钰唱的最烂的一次,声音里夹杂着哭腔,颤抖得不像话。
他用沙哑的嗓音继续唱着。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
歌词到这儿,音调本该婉转升高,可姜竹钰的声音却越来越弱。
因为他紧握住叶小福的手感受到这具身体生命的流逝。
幸福啊,下辈子请降落在这辈子吃尽苦头的人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