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次真的不一样》科恩客

2、烂账往事 “我算是看

　　“我算是看清你了，你就是永远都不能跟同学一样。成绩下降，好，现在直接连学都不去上了。”
　　林衡羽印象里的妈妈是个疯女人。
　　是个明明有能力有手段，仍然要用家庭把自己绑住，作茧自缚，挣脱不得的人。
　　她每一次的歇斯底里，从来都是因为林衡羽的成绩，和林封不求上进的事业。
　　外人永远会说，她不容易，孩子要懂事。
　　林衡羽于是也只是乖巧地对他们笑着。一如掩饰着对自己母亲的厌恶那样，从不让背上血淋淋的伤口袒露。
　　没人知道三尺讲堂之上的教鞭，真的落在人骨肉之上，一下一下的声音。还混着十一岁小孩的呜咽。
　　也没人知道收拾好一切照常上路，舔舐着伤口，决心不对任何人露怯的一匹孤狼，防不住正对心脏的一支暗箭。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林衡羽摁亮了手机，才凌晨三点。
　　微信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中午韩婕发给自己的生日祝福。
　　林衡羽有点恍惚。
　　梦里妈妈严厉的强调，甚至还回荡在耳边。林衡羽很难把那个疯子和现在的韩婕联系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那样关心自己的成绩，自己的出勤率，一同被湮没的，还有自己的情绪。
　　好像所有人都在回归正轨，往好的地方发展。现在，林锋稳定下来了，韩婕也重新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
　　所有人，除了林衡羽。
　　一切就像是一场自己自导自演失败的独角戏。
　　剧名是叛逆，观众却视若无睹地喝着彩，最终只留自己在原地。
　　爱的人中伤后离去，恨的那个人也早已变了模样。
　　于是就这样。
　　自己像神经病一样又爱又恨，拉扯着，其实无法恨也无法爱。
　　不知道辗转着想了多久，林衡羽决定起身走走。
　　这是临时决定来集训以后林封和韩婕给自己租的房子。正值租房旺季，附近房价市场也跟着水涨船高，倒是劝退了不少想来陪读的家长。
　　于是这个不错的房子，正巧就被林衡羽捡了漏。
　　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正好照着镜中的自己，和自己光溜的板寸。
　　“后悔了吧。”
　　她在逆光中审视着自己，意有所指地自问道。
　　“回不去了。”
　　“往前走吧，林衡羽。”

　　李宣还是一如既往地，甩都甩不掉。
　　“去不去买笔和颜料补充装。我还是在用之前的，但是都要换掉。”李宣眨巴着弯弯的眼睛，探头过来。
　　理智抢先了一步拒绝的本能。于是林衡羽回道：“好啊。”
　　她确实想好好开始，就从交朋友开始吧。
　　李宣呼朋唤友，召集了三个同学，就浩浩荡荡地朝小卖部走。
　　“看群里消息！1班又有加的作业。”
　　“我看看我看看，”李宣抢过手机，大声复述了一遍消息，“这傻*按综合成绩分的班，现在还加作业。有人管我们这些专业不如文化的人的死活吗？”
　　“这啥啊，一长串购买清单。”
　　“正常，来了花钱跟流水一样。我怀疑这里的货币分裂出体系了都。”
　　在李宣的左右逢源中，林衡羽不出意外地被挤到了最靠边的位置。她有些不耐烦地抱着臂，看着这一群兀然闯入自己世界的叽叽喳喳的陌生人。
　　要学着接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一步，就是接受吵闹。
　　——“你是林衡羽吗？”
　　林衡羽正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嘈杂。
　　感受到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她暗感不妙。
　　偏偏李宣这会儿倒是得了闲，天也不聊了，看向那个声音脆生生的女孩，惊讶道：“哦对，咱们一个学校的。胡淼。你们见过？”
　　“见过，”女孩补道，“但是你不记得我了吧。你很有名。”
　　“不好意思……”
　　林衡羽看着女孩，瞬间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三四张女明星的脸。忽闪忽闪的眼睛在精心打理的刘海下，占了半张脸。
　　很漂亮。
　　这是她对胡淼的第一印象。
　　所以当她说出有名的时候，林衡羽脱口而出：“旷课迟到的有名吗？”。
　　胡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说：“这倒也是。”
　　“拜托林衡羽，这么谦虚，不会忘了有人去校园墙把你当帅哥捞的事了吧。”李宣打趣道。
　　林衡羽有些反感：“那是她们眼神不好。我这么大一个美女。”
　　“你剪头发了吗？”胡淼指了指林衡羽的帽子，终止了这场纠纷。
　　林衡羽点头：“现在是寸头。发型师剪毁了，就让他全剃了。”
　　于是对方也没多问，只夸了几句诸如很酷的客套话。
　　买完画材她们结伴去吃饭，林衡羽突然想到平板的充电线落在公寓，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离开了这一大圈子人。
　　所有的聒噪都像放大的神经一样折磨着林衡羽。
　　算了。她想。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也没那么糟。
　　正巧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打断了林衡羽的伤春悲秋。
　　“喂？”
　　“小羽，今天要不请个假把你接出来补过个生日。我和你爸爸两点到。”
　　林衡羽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对面的关心溢于言表，林衡羽把手机拿远了点，好让自己清醒下来。
　　“我不想再在这里搞特殊，你不是让我跟别人一样吗。怎么又不乐意了？”
　　韩婕没说话，倒是林锋接过电话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太经典的对话了。
　　爸爸这个角色，总是在需要的时候隐身，却爱端起一副臭架子。
　　“我最后再说一遍，少管我，少替我做决定。”林衡羽走进了一间教室，顺手关上门。在黑暗中对着手机收音近乎是吼道，“别在那装岁月静好了。”
　　林锋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语气，惜字如金。往好了形容叫冷静克制。
　　“林衡羽，我们对你的伤害已经尽力弥补了。多久了，我们没有多余说过吧。你自己走不出来，难道要一家人都陪你发疯吗？”
　　这种话，林衡羽已经听过上万次了。似乎一言不合最终演变成吵架，就是和父母的谈话中永远也迈不过的坎。
　　但当真的听到的时候，她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仍然无数次重复着，歇斯底里地失态。
　　“对，我就是神经病。”
　　被惹怒的牛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一心想冲破那干扰的桎梏，哪怕激烈反抗的后果是两败俱伤甚至致命。
　　“你们生了个神经病。我忘不掉，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满意了？”
　　即使说了会后悔，肾上腺素还是刺激着林衡羽继续道：“你们指望我怎么样，难道跟你们说，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吗？”
　　“怎么办，你告诉我。要一家人都不上班了，在家陪你发疯，一直到你变正常？”
　　“那就少在那装关心，我不稀罕。”
　　对话到这算是陷入僵持。林衡宇知道，从这开始就不是在调解矛盾了。
　　甚至嫌隙就这样一点一点，越来越大。
　　她脱力地靠着门坐在地上，慢慢把听筒拿远了，直到对面的声音几近于无。
　　林衡羽很清楚，自己能胡作非为不是占理，全靠父母还在意她。
　　他们有很多种方法逼她就范，往近了说，停掉房租逼她住寝室，或者直接扣掉生活费。
　　如果那样，林衡羽就可以更加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不满倾泻而出，再无计可施地服软。
　　但他们没有。
　　越是这样，林衡羽越觉得自己矛盾又可悲。
　　其实她也很想走出来。
　　但没人肯拉她一把，去面对真正她害怕的事实。
　　她才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
　　“你别逼我们，到时候自己后悔……”
　　对面似乎还在讲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顺手掏出口袋里的口罩戴上，遮住神情的异样，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反正也没有什么听的必要了。

　　大概是房间太暗，林衡宇没看清朝里的桌子上趴着个人。
　　姜慕在她摔门吼第一声的时候就被吵醒了。
　　大中午的不好好睡觉，还跑到午休室里来折腾。真欠骂啊。
　　姜慕想拍案而起。
　　然而对方机关枪似的不断输出，最后又自己蜷在角落里哭。姜慕找不准时机打断她，面朝着墙，处境也实在尴尬，只好一动不动地装死。
　　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左右也睡不着了，姜慕晃悠着朝教室走去。
　　顺便把这个小插曲和刚在小卖部买的烤肠一起，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