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告别1 ...
-
bl/be
告别
这天午后,抬起头来,看到的是黑压一片。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把所有人的衣服染成黑色,所有人又撑着伞,在雨音之下。
也许此时会有一家小咖啡厅,在街角处,或街深处。
伴着微风拂过脸面、撩起衣摆丝缕,在雾蒙蒙的街道,可以撑起喜爱的雨伞,走进那朦胧间的咖啡厅。
“叮铃、铃……”清脆悦耳的铃声从耳边传来,是多么动听。
叮铃、叮铃、叮。不大的咖啡厅,四周一面玻璃,几张方桌,褐色屋顶,屋内即使是封闭的,可能是有了玻璃窗,不自在倒是没有一点。冷暖灯光打下,照着黑色的桌椅和人,伴着雨声,坐在桌前,手搭在冰凉的桌面,清清脆脆,身心疲惫似能消散。
咖啡厅歌声飘来,随着关上门被堵在屋内,来回打转,缠缠绕绕不服气,放大了声响。他就站在屋内,随手抚了下衣摆,手指粘上点水。
屋内人声压抑,要仔细听才隐约听到些话语,一些茶杯碰撞声也细微,总是比不过门外雨,可是败了一节。坐客有办公之人,有闲暇之人,穿着当然也各异,花花绿绿,不过都不重要。
雨还在下着,门口也不断进进出出,但还没等到那个人。
就在张望窗外景色时,门铃大响一声,他的注意转到了门前。
一声打破阴郁的亮嗓音在开着的门中,拌着丝丝雨和冷空气。
这天,天空不时下着朦朦胧胧的小雨,打在窗外边,叮叮咚咚的,屋内正在换衣装的人也能清楚地听到,即使被缠缠绕绕的裤腿绊了个跤。
“啊…疼疼疼。”阴暗的房间,在这一堆那一摞的物品中——该说是物品吗?那桌上的塑料瓶被溅上水滴发出的也只是一声空音而已,话说回来,屋内的窗帘也半遮半掩,有雨水滴落其中,可见这主人昨晚没料到今日会下雨——话又说回来,这雨可是下了一周了啊,他一周都没关过窗?不管怎么说,屋内靠墙一张上下床,下铺床上一团薄棉被皱皱巴巴还堆放着娃娃,而床的对面是一张桌,靠着窗。
“啊……真倒霉,怎么被裤子拌了一脚。嘿咻。”屋内的人抱怨着,还发出一些要是被别人听到绝对会羞耻到没边的拟声词,可惜,门外确实没人,只有那窗边的滴答声延续。
滴,滴,嗒……哐当哐啷咕噜噜嘶溜溜……
想来,这个想象力丰富的正在高举双手试图把套在脸上的天蓝色叮当猫睡衣拔离自己的脑袋的人能够猜到这是什么声音。啊,真是好长的一段话,如果不带标点符号的话,读者要是一口气读完就会像坐在地上的那个人一样,累的双手撑在地上直喘气,那衣服呈现出刚好能看得到叮当猫肚子,底下那人也能看到一点肚子。
“啊!我的瓶子!啊啊!我的地板!”他选择在听完瓶子落地的声音后发出一阵怪叫,亲爱的楼上楼下,还有读者,请不要担心,只是瓶子和里边的一点水……啊,怪叫后的连招是拿头上的衣物掩盖双眼和双耳吗?这位先生,我看您面色红润,定是要,要……
“要憋死啦!!!”他选择大力出奇迹,一口气摘下衣物,红着脸喘气,真是……亲爱的读者你们看,即使没有读上面的长句也会憋着。
此时他身处的楼房的楼下。
从窗边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不到一分钟又被拽了回去,地板底下还隐约传来几句哭声。“…我只是想看看窗外…”“…你伸出那么个大头干什么…凉不死你…”
再楼下。
从窗边也伸出一个脑袋,也黑乎乎的,同样不到一分钟就被拽回去了,他坐在地上,闷闷地听到,“我只是想尝尝雨的味…”“…你这孩子…别叫你爸,也别叫妈…”
再再楼下。
唉,就是你想的那样,还有一个黑脑袋,只不过这回被迅速拽了回去,然后传来,“…作业做完了吗…”“…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再再楼下……之后就没有了。
没有就对了,因为楼上几层什么的都是他瞎想的。
什么小孩,什么哭闹,什么雨的味道,都没有!不过现在走到窗边——啊绝对不是什么后悔为什么没在一分钟前关上这扇该死的窗,再拉上着笨重的帘,好让一分钟后这还剩最后一滴水的瓶子不会落地,这白净的地板不会受到一丝污染,什么的绝对没有!只是突然想知道雨是什么味道罢了。
他打开纱窗,再伸手拉上外层的玻璃窗,一瞬之间雨声就不那么大了,虽然还是不断地在外面拍打,可那嘀嗒总不会再次掀翻可怜的塑料瓶。听着窗外的雨声,像是隔着层耳罩,闷闷作响。
刚起床不久,他感觉有点口干舌燥,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瞪着那吵醒人的罪魁祸首,从什么角度来说的四目相对,很显然没能看出杯水来。
“唉……”一声叹息,为所有。
他望向门口,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那片空地,这是他从门口张望来的好位置。一位穿着板正衣装的人在对出店的人打着招呼,声音能够传到他这来。
“噢…抱歉。”见他侧身进到咖啡厅里边,而出去的三三两两人不多不少,好像是结伴的学生,在门口传来伞抖动的声响带着点吵闹,骚动着他的心。
又见那人擦擦身上的水珠,他笑了笑,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另一只手捏着勺子搅拌香味,看着杯里的褐色咖啡绕着白泡沫转了一圈又一圈,也不见得停下。
不多久后,桌旁出现一个人,人抱着一束花,花香飘飘荡荡竟也能飘进他的鼻子里。
他转身,呆呆的盯着门板发着呆,他习惯关着门睡觉,是因为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夜晚上。
那晚,他合上书准备躺下睡觉,屋外静得毫无一点动响,就连楼下成天打鼾的那小子也没发出点声音。就在他打着哈欠纳闷,“这小子终于学会把嘴巴闭上了……”突然隔壁楼哪层发出一声尖叫,“有小偷!”
不久之后这一片能开的灯都开了,亮成一片,在这黑夜中能与那声尖叫匹敌。在开灯的期间,他只感觉楼上楼下的地板都彭彭响,他也是马上爬下床,拉开窗帘往外张望。
他只听觉一阵鞋子踏地的声音,还有不清楚的人声和碰撞声,是找到偷犯了啊,接着又传来一阵急促的下楼和叫骂声,什么?被压制的是被偷人吗?
“抓住那个小偷!”之类的吵闹声不断,他趴在窗边桌上看着楼下。先是跑出来一个人影,奔跑动作无力看着像饿了三天,要不是身形矮小,他都要怀疑“内部”有“内鬼”了。这就是犯人,仔细一看这不是他楼下住的那位大叔吗。
经过就是几个身形高大的邻居轻松拿下楼下瘦弱的打鼾大叔,不久后他回去睡觉了。第二天他经过处理所,看到那个人坐在里边,他走上前去,与他对话:“嗯,怎么回事。”
那人看到他,也没理,自顾自地靠墙补觉。
他拿出刚上街买来的包子,放了一个在那人手里就走了,剩下的包子在他晃着的袋子里不断冒热气,能把人眼前带着的眼镜熏白,怎么也看不清。
这样的夜晚发生过几次,有时是老鼠,有时是野猫,不过不管怎样,在经历过后他总是习惯把门锁死,可能是为了安全感,也可能是这样冬天也能保暖吧。
现在他回想起来,楼下从去年开始就不在住人了,其实不止楼下,要是在夜晚,能亮起的灯也不比当年。看着一日跳向另一日,他只是感叹这片楼隔音和卫生到底有多差啊。
他房间的门背面挂着一副日历,那种半人高的大日历,一次可以用上个五六年,他想可能是当时觉得方便,不用每年都去买,就买下了这个大日历。当时把它挂在门上可费了一番力,脚还被砸了一下,痛死了。现在算算也有两三年了。
直到一阵冷风直吹到他光着的背上,突如其来的寒刺让他起一身疙瘩,从回忆逃脱。他猛转身,视线转到出风处,原来是刚刚没关紧的窗吹来阵阵冬风,窗帘也在不争气的飘摇,呼呼作响,是风是雨,真让人寒心。瞬间他感觉刚刚身边不真切的起床暖和感消散而尽,只留下一屋冷风灌进他头发缝隙里,隐隐感觉身后,被子与床垫,那可恶的缝隙间,自己在被吸引。
这次他把窗户关严实了,反复看了三遍之余,思绪又飘散到桌上的红纸条里。
‘星期日下午,15:00
街角的咖啡厅’
“让你久等了。”
只见刚刚在门口的亮嗓男生出现在面前,伴随着花香,让人安心。男孩穿着与平常并无两样,只是发尾相对于他还长一点并用灰色发绳缠绕着两三圈。之前他有问过在他对面刚坐下的这位男生——七泠,问他有多少种颜色的皮筋,泠说,他有比彩虹还多的颜色,是比烟花绽放更绚烂,是比早晨朦雾中的日出更震撼,是比辣椒面糊进眼睛更让人流满眼泪……他听着泠在自己病床前滔滔不绝,到后面走向越来越奇怪的形容,他只好制止这位男孩,以免他说出什么更糟糕的事。至于男孩的发绳到底有多少种,他只好猜想有很多种,可以肯定的是,每天病房里到处乱晃的色彩一次都没有重过。
咖啡厅里冷光打脸照得恍惚,暖光扑面没什么感觉——他已经够迷糊了。伴随着咖啡的不断旋转,他感觉眼前也渐渐扭成一片。
泠的声音传来,充满着担忧和慌乱:“先生,你还好吗?”
他没睁开眼,头晕的他只能用手撑着桌面支撑自己。
“没事,缓一缓就好了。”他说。
只听见这位男孩好像站起身,不到一秒,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手沉稳的扶着,从身侧传来的温暖源源不断,他感叹,健康的身体真好。
待他缓过来后,对身旁的男孩说道:“谢谢。是我把你约出来的,明明想好好的道个别,又让你担心了。”
泠刚想出口打断他的道歉,听到后面一句时,话语堵在了胸口,如同一捧花束挤在两人之间,隔着两人在旁边。男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眼微微泛红,眼前迷雾蔓延。他狠下心才把话说出口:“这些天很感谢你,我……”终究还是说不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看窗外的阴雨天,男孩看着街,沉默不久,泠指出他的衣服道:“先生,你的这件衣服。”
男人低头看了看男孩指的东西,自己的这件黑大衣,一时怔住了。
“啊……还,还没洗干净……”
记得两人刚见面时是在市中心的医院,泠是去做体检,他在住院。他们在病房里相遇,隔着一间的病床,他靠在墙边的那张床上。
他身侧有一扇窗,白日时是打开的,偶尔也会有阵阵微风吹过,能吹到他的身上,撩起他的头发,拂过他的衣领,吹得他的药水瓶闪着光。到晚上时候,也会有月光透过遮挡的窗帘看进他的眼里。
在住院期间,也下过几场雨,不怎么多,每每下雨时他都会被医院的护士关照一会儿。他总喜欢开窗淋雨,说是好奇,然后小护士就会动作迅速的把窗户关上,叮嘱几句“不能淋雨”“不要受凉”就拿着瓶瓶罐罐骂骂咧咧叮叮咚咚的走了,逗的他直笑。
身旁的这位男孩,好像是在一个雨天见到的。
那天下午他醒着,只不过是昏昏迷迷。那位男孩应该是来看望亲人,拿着花,坐在靠门的那张床前。
当时雨下的大,也是突如其来,天空阴沉朦胧,雨声夹杂雷声挤进他耳朵,天花板上开着的灯亮恍恍,他微微闭着眼睛,一切在雨声中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隔壁也没发出很大的声音。
之后,他又听见护士走进满是药味的房间,看看隔壁,看看床上的他和关着的窗户,在震惊于此时窗户竟是关着的同时与他交流了几句——他也只是迷迷糊糊的答应了几下。可能是隔壁的男孩听闻声响,椅子发出了一点摩擦的声音,男孩的脑袋转向了身后躺在病床上的人,视线扫过他的脸和床边的包就收了回去。只是这人在护士走后,随着雨声进入了睡眠,他不会知道有谁看过他一眼又转了回去,不久后就走了。
晚上,他被护士叫醒,被提醒说起来走走,把药吃了。他吃过药,披上搁在旁边包上的大衣,看向窗外,雨停了,天还是很灰暗,与下雨时没有一点差别。
第二日,他又看到了那位男孩,这次他能够清楚的记得,清楚地看清他的脸。不过他们没有什么交流,甚至没有对视,只是他看着他,看着男孩的笑,躺回床上时还在回味的笑,像跟细绳捆住他,不断勒紧他,伤痛伴随着疼痛。
至于他的这件衣服。
他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黑色大包,背于身上,方便他随时随地的去往任何地方。这次,他又背着它来到遇见男孩的这个城市,这里的医院,不知来了多久,反正包放在地上不要多久也能长灰,也不知何时能走,走时,只要穿起这件大衣包就能空不少,他背起来不太费力。
这件大衣算是养父给他的,那之后他们就不在见面了,衣服算是唯一证明他还有个亲人的物品,也算是提醒。
之后的治疗期间,那位男孩终于注意到他,与他交流。兴许是看他可怜,兴许是觉得奇怪。于是这位牵着他的细绳慢慢靠近自己,将自己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竟欺负他这个快死的人了,挣扎着越陷越深,没法脱离。
他被人推醒,回神看向身旁男孩。
泠说:“先生你是要走了吗?病情加重了吗?我……”
男人抬头望着他,笑着打断说:“病情加重还能约你出来?我病情好转了,只是要转去下个城市接受治疗,”他伸手抚上男孩脸庞,轻柔地擦过男孩眼尾,“你是小孩吗?这有什么好哭的。我晚上就要走了,想还没感谢过你,下午把你约出来,我们好好告个别,好吗?”
泠扶着男人没放手,那捧花束倒在两人腿间。
听着鲜花和漂亮包装袋的摩挲声。不知为何,还没分别,那股线绳能够勒的那么紧,紧的他鼻子泛酸,心脏每跳动一下,泛开的痛一下接一下,任他怎么扯怎么捂都藏不住这种感觉。怎么藏啊,这是他的心……
切开来痛,挖开来疼,搅开来模糊一团地疼痛。
他笑了一下,打破了这片僵湖。刚刚是谁还在笑小孩哭的,仅仅是告别时候就能落泪,还是太感性了。
他扶着男人坐在咖啡厅软椅上,看着腿上的花,这是他来咖啡厅前去花店买的,花选的是身旁人喜欢的红色。之前在医院,一天他绑着红色的发绳,男人就拉着他叫他多戴这个,夸跟他很配。他因为这句夸赞笑了,笑得比平时更灿烂,更好看,也知道了男人喜欢红色。
男人在他陪伴期间气色看着比之前更好,连护士都大夸他,叫他多多陪着这个可怜的病人,他只好每天多花点时间与这位孤单的病人说点话。
‘感觉小七就像我的幸运星一样啊。’
这是他从这位病人口中听到,得来的一句话,当时男人看起来确实气色更好,更健康。
只是到头来,这根线也不幸地缠住了自己。两端的人不断拉扯纠缠,被细线扯出血线,与苍白肌肤对比强烈。
两人在咖啡桌前没有什么交流,平常没能说出的话语即使是在这个时候也不能很流畅的说出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谈谈糟糕的天气,谈着两人的相遇,心里乱成一片。
“先生,我的名字……你还不知道。”在男人提起包将要走的时候,男孩拉过他,对他说道。
“不用了,要是有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认出你,待到那时,再与我说说你的名字。”
他是这么说的。如果名字能成为牵挂,那一定是卑鄙又伟大。
其实他自私的想过,自己要是死了,七泠会不会更看重自己……不过这种幼稚的想法,他没敢多想,有时问的问题太低级了太没道德了自己都会忍不住指责自己,何必呢。都是要死的人了。
在告别时,他实在忍不住,最后也自私的说了一句话,是在心底刮着血肉的话,是丑陋无比的暗示。
“我们还会在这个城市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