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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孤芳 你不记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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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笼透光,海蜇长明不灭。
她守在此座鲜活的石灯旁边,茫然凝视着满室寂寥的影子。
不知过去多久。
“镜夫人。”
一个长着鳍耳的侍女匆匆赶到,她行了一礼,柔声相告,“奴婢去问了,渊主公务缠身,这两天……仍旧在外奔波。”
镜夫人微微垂眸,嗓音不辩喜怒,仿佛对答案早有预料:“……罢了,下去吧。”
侍女遵从吩咐,正要低头退出,不料又被镜夫人再度叫住:“等下。把桌上的东西一同收走。”
“是。”侍女连忙上前,瞥见那张暖玉桌面摆着明显还有另一人动过的茶盏,不由一愣。
夫人方才会客了么?
真想不到,还会有其他人造访这里。
除去谒见渊主、探视少主,平日里,镜夫人踏出遥迢殿的次数简直少得可怜。
难道……如今,夫人有了能够彼此相谈的朋友?
到底是谁呢?
到此为止,侍女不敢继续细想。
毕竟,下人怎能妄加揣测主人?
且身为侍女,自己的本分,唯手头活计而已。
端着承盘,踩过萤石铺就的小径。
许是几分神游,侍女险些与来者撞上。
待抬头看清对方,尤其注意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吓得侍女急退两步,拉开距离:“少、少主,抱歉……是奴婢没有仔细。”
他答:“无碍。”
他样貌年岁不大,然而此番应对,已经与其周身气质一般沉静。
外加他禀受父母,获得了一张那样好看的皮囊,所以,连此刻冷淡礼貌的笑容,亦变得莫名温和起来。
不是指责,就愈叫人安心。
他的目光扫过侍女手里的承盘,不经意问起:“这是你从母亲那里拿出来的?”
侍女老实道:“是。”
“嗯。”他轻轻颔首,“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说罢,他提步,向遥迢殿走去。
而侍女则在欠身之后,目送他的背影——
少年认真束着雪亮长发。
柔软的发尾随其行动克制地摇晃,像极一条乖顺的尾巴。
*
“母亲。”
照例,他定期来到遥迢殿,垂手站立,隔着遮挂的鲛绡,惯常问候。
听此招呼,镜夫人自然喜出望外。
“伏惑?!”
她不再专注于等待虚无。
眼下有了旁的目标,便情不自禁离席,迎接她唯一的孩子——
长成至今,她爱他多少,便也回报多少爱的听话孩子。
执起双手,镜夫人满意地上下打量。
可是,当触到伏惑衣领之下微微冒出的白色缎带,她神色一凝,却不动声色揭过:“近来跟着那位老师修习,学得如何?”
伏惑犹豫一会儿:“……还行。”
不管他欲言又止究竟为何,不过,至少算是得到口头认同,镜夫人甚感欣慰。
她嘱咐道:“今后,也要好好践行老师对你教导。”
“伏惑,可不许再像以前那样,把心思耗费在无用之物上。”
“好的。”伏惑勉强点头,充作答应,随即转移话题,“母亲……刚刚是不是有人找过您?”
镜夫人依然保持一派和煦的稳重,但是微微拔高的声音反暴露她的讶然:“你怎么知道?”
伏惑如实告知:“我撞见您的侍女端着茶具出去,里头有两只用过的茶盏。”
镜夫人颇为无奈。
她思索片刻:“算了,左右还是要叫你明白,不如,现在告诉你。”
“伏惑,方才是你容姨来此。”
伏惑蹙眉:“容瑕?”
旁支的这位家主,担任着守护龙渊大界的职责。明明与镜夫人毫无血缘纠葛,又自作主张结为姐妹。
无端的热络令她们关系很近。
因而不必提醒,伏惑一下子记起那人:“她说什么了?”
“她是来求助的。”
“求助?”伏惑着实不解。
镜夫人应道:“对。”
“龙渊界外稍有些许动荡,容家许多人因此负伤,内忧外患。于是,这才计划寻求帮助,能替她分担一二。”
“……那她大可以直接去找父亲。”
镜夫人摇头,哀忪道:“伏惑,你知道的,你父亲时常不在龙渊,而且,他也总是事务繁多,如何抽得开身?”
无须再言,伏惑完全清楚母亲的意思,顿时倍觉不可思议:“所以,您就决心,送我去……?”
龙渊界外的动荡,叫容家大多数人打退堂鼓,想来绝对不是什么容易摆平的波澜。
而伏惑的修行,几乎才刚开始起步。
让他涉入,后果显而易见。
一场飞蛾扑火罢。
“不止有你。”镜夫人锲而不舍,低声安抚,无限温柔,“我当然担心你的安危,我会遣你的老师随你一起,好吗?”
见伏惑始终默然,镜夫人再三追问:“还是你不愿意?嗯?伏惑,不妨与我说说你的想法?”
她退而求其次,转而征求伏惑的意见。
此句大抵给予了一些回旋的余地。
伏惑闭了闭眼,索性坦白:“是,我不愿意。我实力不足,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闻言,镜夫人神情一息冻结。
撇下难以置信后,她的眉眼间霎时染上肉眼可见的怒火:“怎么能这么说呢?”
“伏惑,要知晓,你是你父亲最为亲近的骨血,未来重任,龙渊高位,他最大可能会交给你。”
“现在难得的机会,是对你的历练。”
“若不精进,你怎么得到他的认可?”
伏惑深深呼吸:“母亲,我不需要他的认可。”
镜夫人怔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为何需要一个我甚至记不清长相的父亲认可?!”伏惑差点儿压抑不住愤慨,“您相信吗,说不定,我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也未必能立刻认出我。”
“他,与我见过多少次?与我说过多少句话?呵,屈指可数。”
“我们之间除了血脉,毫无联系。”
他攥紧颤抖的手心,苦涩道破,“……是您期盼取得他的认可才对吧?”
镜夫人如鲠在喉。
她眸光晶莹,反复流转、闪烁不停。
最终,其化作滚烫的明珠,淌出眼尾。
伏惑见状,不知所措。
镜夫人梨花带雨恳求着:“你不在乎,就当我在乎吧。请帮帮我,伏惑。”
“这些年,我活得很痛苦……但我求你父亲回头……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
“哪怕我们暂时无法解决问题,至少,你和你的老师一起多撑几天,等到他回来,好吗……”
字字句句泣血,犹似针扎,刺进心扉。
不甘浓烈得形同水流卷积,刹那扩成吞吃世间苦痛的漩涡,锁紧正待挣扎的思绪。
伏惑拒绝不得。
尤其,当他见到母亲悲怆的泪水。
于是,再多不满亦作无可奈何。
伏惑答应:“……好,我会去的。”
镜夫人转忧为喜。
含着来不及擦去的眼泪,她慈爱地拍着伏惑的手背:“阿娘就知道,你是听话的好孩子。你远比你那父亲,更可靠。”
接下来的时间,伏惑听着镜夫人对父亲这些年断断续续积攒的抱怨。
直到侍女进来,替换新的灯芯。
他们的谈话方才告一段落。
伏惑起身告退。
不过,临去前,伏惑又艰难张了张嘴:“……母亲,倘若龙渊真的让你这么痛苦,我们不如一起离开,另寻他处。”
他想得很简单。
此世偌大,何处不可容身?
人海茫茫,何患无觅良人?
于母亲而言,父亲未必就不可替代。
然而,镜夫人沉沉叹息,撂下他不懂的话语:“伏惑,你尚不能独当一面,你……还不能失去父亲。”
她坐桌边,揉着额角,一副脆弱疲态:“而且,或许你感受不到。但是,你的父亲他……他其实的确爱着你。”
“他只是……不善言辞。”
听罢,伏惑转身,大踏步离去。
……
感受不到的爱,还能称之为爱吗。
……
他将一切烦恼抛诸脑后,不知漫无目的走了多远。
行至一处无人角落,伏惑忽止住脚步。
他睨向身后,眼神不善:“早听二位背后议论我许久,有什么建议,不如直接当面与我说。”
却得来一片安静。
伏惑丝毫不气馁,加重语气道:“还不打算现身?”
“……天呐,他在跟我们说话?”
终于,一个男女莫辨的嗓音打破尴尬,率先开口。
随即传来衣料摩挲声,兴许是祂用手肘兴奋撞了撞身旁之人,“仇星群,伏惑他是不是听见了?”
那位名为“仇星群”的男人谨慎接话:“看样子,应该是的。那也刚好说明,这座幻境的中心,是伏惑本人。”
什么听不听见的?什么幻境?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伏惑一头雾水:“你们认识我?”
此问甫一脱口而出,祂当即惊异到失语,半晌才道:“……等会儿,你不记得我是谁?”
“我该记得吗?”伏惑仔细回想一遍,仍放不下戒备,警惕环视着周遭,“至少,我熟知的人中,没有哪一位的声音,与二位类似。”
“……啊,行吧,那很不妙了。”
祂有些生气地抱怨,“唉,一个不小心沉溺于过去,你还真就把我给忘了呀!”
不过转瞬,祂的态度又无所谓起来:“算了,看在我们正历经你过去的份上,原谅你咯。”
虚影之音亦同鬼魅般飘荡,迎面袭来。
伏惑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祂的笑意已然贴近耳畔:“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