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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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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江省郁林市——
郁林市已经送夏迎秋,夏日的骄阳与炙烤的溽热逐渐被习习舒适的秋风代职,焦黄枯落的银杏树叶漫不经心地为秋天的入职祝贺,这是个温和而又慢热的季节。
郁林大学是郁林市是全国排行前五的大学,是各地区埋头苦读的莘莘学子无比向往的地方。
因为这个顶尖学校的专业种类繁多,个个王牌,而且还是国内种子计划的先试地。其中名号最响的还是那几个令人望而却步又知难而上的专业——法学、医学、计算机……
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但郁林大学的医学系每年都被很多高考毕业生报考,不过能留下的还是成绩出类拔萃的那些。
最低分也就668。
……
就挺离谱。
鉴于这么好的大学这么好的专业有这么多好人才,郁林市十分珍惜绞尽脑汁地想留下他们,所以自35年前起郁林大学附属第一、二、三院逐个被兴建,于是医学毕业生或者实习生们都纷纷涌向这几个医院,向“社畜”的生活张开了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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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x 30年10月10日下午15:30——
通往郁大附医一院的盛荫大道还算畅通无阻,毕竟距离正常的下班时间和放学时间还有两三个小时,彭惜拾就是为了不被堵在路上才这个点提前下班的。
不过,即使是这个时间点,一院的南门也是人头攒动,进进出出,当然,这样的喧嚣也只是在门诊。北门的急诊部与住院部门庭冷落,唯有石台两侧的两排银杏树莎莎落叶,金灿灿的,像是在与落日告别,温柔又浪漫。
景不错,但人无意欣赏。
彭惜拾付了钱下了出租车后急匆匆进了北门。郁林一院的急诊部和住院部在一幢楼中,共15层,一楼是是整个急诊大厅,二楼三楼是一些特殊病房,自四楼开始到十五楼都是普通病房。
彭惜拾要去的是住院部,他与几棵在黄昏中犯困的银杏树擦肩而过,金黄银杏树叶自他的身后落下,像是无声的挽留,可他只是往门前冲,完全忽视了这浪漫的存在。
树叶心不甘情不愿地落地,赌气般溅起一地灰尘,像是小孩子在扑腾打滚着谴责此人的无动于衷。
彭惜拾身着灰色连帽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个子很高,但匆匆而过的背影十分消瘦,他的衣服也和这初秋暖景十分不搭,显得冰冷而荒凉。
进入大厅,寻找电梯,乘坐电梯……他的额头上有汗,在冷白的皮肤上微微发亮,看上去能显示此人的着急。可实际上他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盯着显示屏上逐渐上升的数字,并且心中毫无起伏,似一摊死气沉沉的污水。
他在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中走神。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何见深的信息。何见深是他的高中兼大学校友,交情很深。
对方告知他,许贺真出车祸了,8号上午,一家三口,除了他那个还在上初中的弟弟,都在今早进了急诊做了手术……不过情况不太明朗。何见深在最后告诉了他在哪个医院,哪栋楼的哪个病房,顺便让他不要急。
彭惜拾与何见深还有许贺真都是郁林大学的学生。彭惜拾学英语的,何见深学心理学,许贺真是计算机系的。许贺真和他们俩关系还可以,也是帮过他的学长,所以乍一看到这个消息他就尽快结束工作来了。
其实彭惜拾现在没在想许贺真的情况怎么样了,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我等会该给什么反应。惊讶,还是难过?
想着想着他就皱起眉头,因为不论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无法找到准确的表现形式。
他患有情感冷漠症,很多年了。
患这种病的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就是:
普通人听到好友出车祸且得知请款不明朗的第一反应要么是惊讶要么是担心,第二反应可能是着急探望或者是担心被借钱。而他的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第二反应是思考他该给什么反应。
其实这些年也在他自己刻意地调整和自我疏导下开始好转……当然,效果有点差强人意——他现在也就只是能意识到自己有哪些情绪,心脏还是无动于衷。
他的意识在着急,可是大脑给不出反应,心脏也没有感觉。他非常清楚他如果不做什么一定会被人奇怪地打量,被冷嘲热讽冷情冷血。这倒是没什么好在意的,不过他实在不想在朋友面前这样。
他不希望会因为这件事被朋友误会,更不希望再有人知道这件事。
没必要。
也没意义。
连何见深一个心理学硕士都帮不了他,学其他专业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他也不想被人猜测或者同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深深地叹一口气,他试图掩去眼中的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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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6楼。
机械女音冷漠地播报。
彭惜拾回过神来,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挂上温和又平易近人的表情,这是他带了九年的面具,和他朝夕与共,早已融进骨血里。
好在电梯门前没人,他沿着走廊向前走,在几个病人和家属身旁擦肩而过,听到他们的相互关心和嘘寒问暖。
而他只是默默观察着病房前的门牌号。
601 602 603……607……610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个小护士在盯着他看,于是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并温和一笑,不想那个小护士却红了脸,赶紧低头忙手里的工作。
彭惜拾没在意,继续向前,在616病房门前停了步伐。他出神地望着病房上的616,被冻住般挪不开一步
616。
孽缘。
彭惜拾心想。
视线上扬,他看到了自己头顶连帽衫的帽子,想了想,抬起手把它摘了下来随即深吸一口气,赴死般缓缓推开616的病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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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遇冬查完了倒数第二间病房,在病人与亲属感激又殷勤的目光中走出去,他在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将右手拿着的签字笔和记录板换到左手,随后用右手轻轻带上身后的门。
他今天要查的最后一间病房是孟医生和何见深的那个出车祸仍在昏迷的朋友的那间,就在他刚走出的这间病房的对面,两步路的距离,很近。
他一抬眼,视野就被一片灰色占据,那是一位男性的背影,陈遇冬猜测对方可能是个大学生。
从背影上看,那个男生的个子比较高,但比他矮一些,应该有183cm。他很瘦,瘦到就算他穿了一件宽松的连帽衫也遮掩不住那具削瘦的身躯,瘦到让注视着他的陈遇冬微微皱了皱眉。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孩在陈遇冬观察他的时候,犹犹豫豫地用长袖口盖住的右手抬起拉下头顶的帽子,然后再次垂落在身侧。
于是一头咖啡色短发软软地映入陈遇冬的瞳孔,让他不明就里地产生一种对方像这头咖啡色软发一般乖的错觉。他的视线向右一偏捕捉到短发微微盖住的右耳垂,又划过对方白皙修长的脖颈。
这么瘦。
还能这么白。
老天偏爱啊。
在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后,病房门前的人终于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门把手然后轻轻地打开,动作缓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谨慎地想确认什么。
注视着对方走进去的全过程,陈遇冬眼中的深沉一刻都未曾消散过,虽然还是他一贯表现的温和可亲的模样,可周身却隐隐萦绕着一种密集的凝重。
为什么……会有种熟悉感。
他敛下眼眸,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但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否决掉。
他跟在个男孩身后进入病房。
快要六点,太阳逐渐落去,结束了一天的辛劳。病房里没开灯,黯淡的天光透过隐约照亮室内的病床上,让彭惜拾避无可避地看到了躺在床上头裹纱布的脆弱又沉默的人,他以往是那样的活泼好动,以至于看到他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彭惜拾产生一种这不是那个人的错觉。
病人沉默地睡着,他沉默地站着。
好像有一点点难受吧。
感觉不到。
算了。
正走着神,他听到了一声嗓音清澈却又带着些嘶哑的抱怨,一边抱怨一边抽泣。
“这什么破研究啊……干嘛用全英文记录……这不是为难中学生嘛。”
彭惜拾顺着声音找到源头,才发现那是个小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估计在上初中。他的小脸青涩稚嫩却满是泪痕,手上拿着不知是谁的手机,屏幕上的光照出他紧皱的眉和被泪水润的一缕一缕的睫毛以及发红的眼眶。
有点像……
彭惜拾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向病床上的许贺真。
他是不是说过他有个弟弟?
好像是的。
彭惜拾犹豫了一秒便走向对方,但对方沉浸在烦躁又无助的情绪中,对他的靠近一无所觉。
他的视线在小孩的头顶的发旋停留一秒,随即转向手机屏幕,房间太暗,手机的光又太亮,他一时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眯着眼睛尽力辨别屏幕上的文字。
全英文 ?
他从开头的看起。
"Persistent vegetative state”
“Unresponsive Wakefulness Syndrome”
他用最标准的口语念出这两个复合词,嗓音微微带着些沙哑,但干净又清晰。他念得流利又迅速,专注而认真,因此错过了悄悄来到两人身后同样浏览屏幕的陈遇冬眼里惊艳的神色,一是为他的口语,二是为他的嗓音。
浏览完整个页面的英文,彭惜拾皱了一下眉,面无表情地开口:“持续植物状态与无反应觉醒综合征都是形容植物人的专有名词,上面主要讲了植物人的身体与意识状态和致病机理。”顿了顿,他沉默地看着的小孩:“医生确认你哥哥是……植物人了?”
不等小孩开口,两人身后的陈遇冬回过神来笑着否认到:“冤枉,医生可没有确认这位病人是植物人。”
陈遇冬的嗓音很温和,像是古代的文人墨客站在山川河海前地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有一种谦卑与包容之感。
于是听到他的声音的一大一小二人都给了反应,小孩是带着鼻音惊喜地叫陈医生。而大孩子则是茫然地盯着他看。陈遇冬先是温和地笑着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然后又笑着转向旁边的大男孩,不,应该是男人。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愣了。
陈遇冬是因为那双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像颗车厘子……不,不太像,这双眼睛虽然漆黑如墨,但更多的是死气沉沉的黑,而非生机蓬勃的黑,仿佛吸纳万物的宇宙黑洞。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双眼睛好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用视线扫过对方的面孔,在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一个能与之对应的不二人选,一时忘记了反应。
是他吗。
这么巧吗。
好像不巧。
都十年了。
陈遇冬的心跳罕见地不受控,就好像在为失而复得某个失去……了……从来没拥有过的人而兴奋。
而另一个则是……不知所措。
陈遇冬。
他的声音变了,更低沉平缓,显得他更温和沉静。
还是这么好看。
……
一看到这个人彭惜拾平静无波的心突然汹涌了起来,只是轻微剧烈,但是与他平常寂静的跟死了的心脏比起来还是活泼多了。这就像是他的本能反应,和很多年前初见陈遇冬时一模一样,也和后来再见他时别无二致。他终于感知到了一点陌生的情绪——慌乱、无措、一点点欣喜。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逐渐加速,这是他焦虑时的下意识反应,好在他的袖子够长够宽,能为他的慌乱遮掩一二。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个让他曾经朝思暮想,心潮澎湃的人,认真得似乎要以视线为刻刀将对方的模样刻进眼眸、刻进心底、刻进DNA序列里。盯得他鼻根发酸,眼睛发热。
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他了。
……
不行。
醒醒。
他轻轻眨眨眼,偷偷将颤抖的左手背在身后,脸上挂起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他喉结滚动,竭力抚平声音中的颤抖,轻轻开口:“你好,陈医生。”
彭惜拾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情感缺失,否则他真的无法立刻压制这久违的一点情绪。
现在的模样与在电梯里冷漠的面庞大相径庭,却与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有的一拼。
就像是小丑脸上被汗水稀释的妆容,又像是被硫酸蚕食着腐烂的微笑面具,总之就是显而易见的假和真真切切的搞笑。
陈遇冬是个很敏锐的人,这可能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
他刚刚确实察觉了彭惜拾竭力掩藏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也在他眼里翻涌的悲伤中找到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身影,摇摇欲坠,十分破碎,就像刚刚彭惜拾的表情。
他默不作声地朝彭惜拾的左耳垂瞟去一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一秒。
两秒。
第三秒……“你好啊,这位帅哥”。
陈遇冬回过神来,却并不打算拆穿对方的僵硬,而是善解人意地假装没发现,与对方打配合。
这两个人笑得都很和煦,像六月初的暖阳,一点点热烈,一点点微凉。
只是笑意都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