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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利院死人了。 这正是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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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秣已经很久没梦到那个福利院了。
时秣躺在床上,无法抑制的刺痛从心脏里蔓延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往那里汇聚,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全身紧绷,痛到麻木时头晕目眩,即使在梦中,时秣也不禁咬紧下唇,每呼吸一下,都伴随着疼痛,额头沁出层层密汗。
时秣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眸底是还未尽的恐惧,他长长呼了口气,蹙着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
又梦到了,不得不再去一趟。
福利院内。
余可始终圆睁双眼,留心着身边的情况,其他几个小孩子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张望。
这些小孩虽然全神贯注,但大多时候都只能靠余可自己来应对种种威胁。
需要留意的威胁太多了。
比如院长,平时难得见一面,可是她一旦现身,就会特别卖力地追赶孩子们,有时还会厉声呵斥,骂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是寄生虫、病毒。
不过院长很少来,真正的威胁来自一些更大的孩子。
九岁的余可是她那个小团伙的女帮主,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完全没把这些小屁孩放在眼里,所以每次余可一伙都只能在大孩子们吃完东西后,才能去垃圾堆里讨一些食物。
余可的观察力很强,她很快就发现,对面的垃圾桶顶上有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这个小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感觉快要饿死了,胳膊细得像竹竿一样,看这个架势,就算没被饿死也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E城的秋天寒气袭人,而那个女孩的衣服与其说叫单薄,还不如说什么都没穿。
平常余可不会对这种小孩儿留意,但眼前这个孩子却有些奇怪,他精神气很足,警觉地探测周围的情况。
即使这样,余可也不愿收留她,这种小孩只会拖累别人。
过了会儿,余可又转过身,发现刚才垃圾桶顶上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背后,差点绊倒她。
余可重重地吼道:“你那颗猪头不想掉在地上的话,就不要离我远点,寄生虫,你在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那个女孩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听到没有,你叫什么名字?”余可提高嗓门说。
“我叫殷谩,你是余可吧,怎么把吃的分给别人?”
殷谩说,“你自己更需要那些食物。”
“哦,我没听错吧,你简直应该来当我们的老大不是吗,像你这样的小矮子,当然不知道保护食物的烦恼咯。”
“你只把东西给一个人不行吗?让他替你把别的家伙打的远远的,”殷谩顿了顿,“要是他不服从你,就弄死他。”
“你现在让他们理直气壮吃你的东西,还得意昂昂的扬着头,你必须杀杀他们的威风,弄死或打死一个,让其他人拜倒在你脚下,这样你才能随心所欲。”
余可忍住了翻白眼,“哦,那就听你的,小寄生虫。”
余可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一个瘸子。
殷谩发现后,简直想冲着她大叫,不能选他!蠢货!真是个蠢货!
这个家伙貌不惊人,矮小,聪明,敏锐,虽然一条腿瘸了。
也许余可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觉得他比较制服吧。
蠢货,这个计划不仅仅是为了把对方打趴下,问题在于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留下来为我们所用的人。
那个瘸子大摇大摆地过来了,不过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妙,却来不及逃跑。
几个小家伙在他后面使绊子,把他推翻在地。余可的确太笨了,不过她手下的小家伙还算机灵,他们尽职尽责,举起板砖,一下一下狠命地砸在瘸子的身上,瘸子好像被这种架势吓坏了。
余可站在一旁,“等发放食物时,你必须保护我们,让我们能得到食物,不被大孩子们抢走。”
“当然,好的,一定照办,我保证。”
千万别信他的鬼话,看他的眼睛,正算计着你的弱点呢。
余可正得意着,殷谩走到他身后。“杀了他。”
“蠢货,别犯傻,他入伙了。”
“杀了他,你现在不杀了他,以后他迟早会杀了你。”
余可却不理睬殷谩。
殷谩明白,瘸子已经赢得了这个回合的胜利,这个擅长玩弄权术的无赖,他把这些小孩都称为他的小弟弟、小妹妹,他不过就十三岁。
殷谩从他们这些小家伙的眼睛里看到饥饿,不是平时那种因为食物缺乏引起的饥饿,而是一种真正的、刻骨铭心的饥饿一一对爱的渴盼。
他们在余可手下混时,偶尔也能体会到一点这样的感觉。不过瘸子要许诺他们的更多。
他躲过了余可下手的最佳机会,现在杀他可就太迟了。不过看架势愚蠢的余可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瘸子一个个的记住了这些小家伙的名字,记住后再确认一遍,在偶尔忘记某个小孩的名字时,他就郑重其事的道歉,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假惺惺的恶狼。
如果他能做的这么好,为什么原来没有这样做呢?
因为这些傻瓜都崇拜权力地位比你高的人,永远不会与你分享他们掌握在手中的权利,为什么要指望他们呢?
他们什么都不会给你,地位比你低的人,只要你鼓励他们,尊重他们,他们就把原来属于自己的权利放弃了,而转交给你。
也许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利吧,因此他们并不在意。
“小弟弟和小妹妹们优先。”
“不能给她,”一个小家伙说,“就是殷谩让我们杀了你。”
“你想要葡萄干吗?”殷谩点点头。
“那你先来,是你使我们大家聚到了一起,对吧?”
殷谩想,瘸子也许会杀了她,也许不会,不过此刻脑子里想的都是葡萄干。
殷谩捏起一撮放进嘴,她没有咀嚼,而是用唾液浸湿嘴里的葡萄干,品尝它慢慢渗出的味道。
“你知道吗?不管你在嘴里含多久,它也不能变成葡萄。”瘸子说道,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葡萄是什么?”瘸子没有回答,却冲他笑起来。
余可从来没有给手下分过这么多的葡萄干,但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么多的葡萄干,可惜大家不懂这一点。
他们现在只知道:余可给我们垃圾桶里的剩汤剩饭,而这个瘸子哥哥给我们葡萄干。
这正是他们的愚蠢的症结所在。
接下来的一周,殷谩都保持低调,尽量不引人注意。她并没有什么新的建议好提,虽然她个子小,吃的不多,但如果经常碍事讨人嫌,大家就不会给她分食物,希望她死掉或者退出这个团伙。
下午豆子在找食物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觉得我可以杀了他,然后嫁祸给别人。”这是余可的声音。
另一个人说:“你要嫁祸给谁?殷谩吗?”
殷谩没有听清,另一个人好像是团伙里的一个小胖子,叫什么尤利斯。
殷谩怕被发现,就赶快跑了。
虽然殷谩也很讨厌瘸子,但是她还是径直找到瘸子,给他讲自己刚听到的情况。
入夜以后,殷谩尽量保持清醒,她今天似乎有点害怕,但后来还是抵不住频频袭来的睡意,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过了好久,殷谩从黑暗中醒来,一股微微的凉风吹过,她有点想上厕所。
等她上完厕所,发现了余可,殷谩走了过去,“余可,我发现我有点害怕,因为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是因为尤利斯要杀瘸子吗?不就是这件事么。”
“你一点也不担心这件事,对吧?”
余可瞪着殷谩,“我们吃的比以前都要好,大家都很快乐。那是你的计划,是你的功劳,我才不管他那些闲事呢。”
“但你恨他。”
余可迟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他在嘲笑我。而且我知道尤利斯是不会伤害瘸子的。”
“你想去杀瘸子,对不对?然后让大家以为都是尤利斯干的。”
余可耸耸肩,“你今天晚上没喝多吧?怎么那么蠢?”
“没关系,能看出你在撒谎就够了。”
“回去睡觉吧。”
殷谩表面服从,却又从他们房间底下的出口爬出去,来到一片低矮的屋顶上,他及时赶到了屋顶边缘,正好看见余可溜出小巷走上大街。
她碍手碍脚,尽量不发出响动,可余可只顾着赶路,加上一些杂音,她完全听不到后面的响声。
后来,余可在码头的一个开阔地带停下来,四处张望,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殷谩紧张的看过去,只见一个黑影等在那里。
她发现她能听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判断就是孩子。那个人应该就是瘸子或者尤利斯。
那个男孩搂着余可吻她。
真是太奇怪了,小孩子怎么会干这种事呢?
殷谩必须靠近些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从板条包装箱后面溜下来,终于看清了,原来就是那个瘸子。
“你保证过的。”
殷谩不愿再看下去了,她还以为瘸子会干掉余可呢,她实在搞不懂,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殷谩现在的处境还不算危险,余可才是真正危险的人,可他们这种亲密的关系之间会发生死亡吗?
余可啊,你才是他最憎恨的人,你才是他早晚要抹去痛苦记忆的根源。
很显然,瘸子今天说的全都是谎话,他和余可的关系,是他单方面营造出来的。
说不定就在明天,他面对尤利斯的时候,正气凛然,对他说:是你杀了余可!
这个该死的瘸子太狡猾了!那样能忍,直到找到一个替罪羊才下毒手。
想到这里,殷谩想去提醒余可,但是在那个码头的开阔地带上,现在已经空无一个人。
她无望的四处寻找,想放声喊叫,但那样做实在太不明智。
殷谩走到码头边,心想:或者只是我在发神经,也许瘸子是个好人,我才是个坏蛋。
瘸子懂得爱,而殷谩不懂。
殷谩走到码头边,目光越过河道水面,被一层缓缓漂移的薄雾覆盖着,河对面远处的岸上灯火闪烁,波浪轻轻地吻着码头的柱子。
殷谩的眼光慢慢收回脚下的河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飘在水上,正随着波浪一下一下的撞击着码头。
好一阵,殷谩盯着那东西发懵,其实看的第一眼她就明白自己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只是她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幕。
那个是余可的尸体。
她已经死了。
殷谩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河水,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把这件事说出去,就在此时此刻,一分钟都不能耽误,说给所有人;要么就绝不提此事,因为瘸子只要一察觉到异常,就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我,他可以简单的解释:尤利斯又下杀手了。
殷谩能做的事就是保持沉默,她必须假装没有见过这具漂浮在河里的尸体。
余可太蠢,蠢得看不出瘸子的阴谋诡计,蠢得相信他说的一切,蠢得听不进我的劝告,我也一样蠢,竟然没有扬声示警,也许这样就能救回她一条命。
是余可使我活到了今天,也是余可采纳我的建议。但是,现在她却因此送了命,而自己本来是有机会来救她的。
“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到大堂,有大客户来了。”院长的大喇叭响着。
福利院大堂。
时秣坐在大堂侧位,他看着旁边一群小孩,神色暗了暗。
“时先生想领领养一位孩子,有意愿的到我面前来报到。”院长又一次露出她那慈祥又虚假的笑容。
余可死后,她的那群小团伙就由瘸子带领了。
瘸子瞪着他那群小团伙,无声的说:你们谁敢去,我就让你们走不出福利院。
当然那些大孩子们也瞧不起时秣,因为他们发现,时秣好像没有之前那些客人富有,所以就不稀罕。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院长的嘴角抽了抽,尴尬道:“没关系,我觉得殷谩比较合适,怎么样,时先生。”
除了时秣,大家都知道,之所以院长选了殷谩,是因为茵曼最瘦小,这样把她送出去后,就算死了,也与福利院无关。
时秣看了看角落的女孩,嘴角扬了扬,又很快落下:“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