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台风来袭 ...
-
台风来袭
他像这样死躺在沙发上时常想: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他干脆地窝在这里面,安逸舒适,永远都不起来?
然而那是没办法的,他依然照例点PIZZA外卖,他起身开门,到卧室像淘宝一样地搜索自己久置不用随地乱扔的钱包,再数数里面仅存的可怜的几张现钞,不情愿地递给送餐小弟——不是舍不得钱,而是懒得下楼再去取钱——于是他花得更加节省,干脆一天吃一顿。
他常觉得自己没用。这个星期是他难得的假期,他竟这般无所事事,不,该说是百无聊赖,再准确些,是懒得一步也不愿移。他想,一些他盼望的事情,等到真的到来,是否也如今次,因为一些意外——或许不算意外,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又一次起身换CD。《卡门》是不错,可他已听了五遍。他换成了ANDREA BOCELLI,他想起以前的他,他不会意大利语,却总爱跟着世界第四大男高音同时飙歌。那些如同哑哑学语的小孩般不知所云的鸟语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口里蹦出来,他就用这些自创的词佯装去成为世界第五大男高音——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只落得心满意足。
无意中他看到了墙上的阴影。他的心一阵抽空。那天他请来了粉刷工人,他和他们一起做,他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挥舞着刷子,他看到那些张牙舞爪四处散射的汤汁就这样一点点地被掩盖成毫无暇疵的雪白。他刷得更加用力,他讨厌看到它们,他觉得它们在向他示威。后来他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模模糊糊地,一眼扫过去像很浅很浅的阴影。它们遮盖着什么,掩饰着什么,逃避着什么,装点着什么。可他觉得那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明明弄得那么干净。
终于他决定下楼。他家的水喝完了,泡面吃完了,牙膏用完了,电灯泡歇业了,洗衣机罢工了。他觉得很累。他随意套了一件宽大的睡衣,他走到镜子面前一看,还能勉强出门。几天前他死死地关上了窗子,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现在他没有开灯,屋子里隐约的是漏进来的光线。他打量着自己,他觉得他奇异地变白了。他看到他的皮肤泛着没有光泽的苍老的白,连嘴唇都显出一种怪异的惨白色,凝固住他没有一丝皱纹的皮肤。他想,他这个样子出门,绝不会被人认出来。于是他带上了钱包,关掉已连续运作了几天的CD。
走之前他听见窗外隐隐有什么不寻常的声音。他家的玻璃隔音效果很好——那是没办法的。以前他总爱在家里唱卡拉OK,邻居次次敲他的门央求他小声一点,孩子要睡觉。他觉得不好意思,搬了新家后他在初装房间时唯一花了大投入的就是这几扇厚重的玻璃窗。
他再看着他房间里那台高档的手工沙发,旁边是他用2000块钱从旧货市场搬来的茶几;那台宽屏等离子彩电岿然不动地占据了墙壁的三分之一,与之交相辉映的是他父母在小时送给他的破旧的台灯;那块做工精致的地毯以某种潇洒而骄傲的姿势定在地板上,还好它不会因为那些廉价的地板砖而打滑。他憋出一丝冷笑,这是一个怎样奇怪的房间啊。
他锁了门外出。他觉得脚有些打颤。他望着足下熟悉而陌生的土地,他莫名地伤感。走之前他最后一次认真地观察了那团阴影,大概是这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他的胃抽风般地痛了起来。他想起几天前,他还好好地与一个人吃饭,他把自己做的排骨塞进那个人的嘴巴里,说:“不烫吧?”
而十分钟后他们就开始了争吵。他不记得那天他说了什么。他觉得他的声音尖刻得不似自己。最后他顺手操起那盘排骨,砸向墙壁。他听见一声锐利的刺痛,他觉得那个盘子的碎片在一下又一下地割着自己的皮肤。他看到墙上四溅的汤汁,这是他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做的。他看着那些暗红的酱汁,他觉得那是他的血。他全身麻木无法动弹,他的眼睛机械地盯着眼前的人无法思考,他用他僵直的嘴唇冷静地挤出一个字:“滚。”
第二天他拔掉了电视插头,他害怕看见那个人,趋于惯性他拔掉了电话线,向公司告了一星期假后关掉了手机,这是他一年攒下的假。他把自己冷静地封存在这间小屋,没有阳光,只有电灯的灯光。他听着歌剧,一部又一部地换,他瘫在手工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终于下了楼。街上行人很少,仅有的几个也行色匆匆。他看了看表,才下午六点钟。他察觉到暗沉的天色,他皱了皱眉,隐约觉得不妙。他在心中默念一遍:一个灯泡,一支牙膏,一箱方便面,一箱纯净水,洗衣机就算了。他决定速战速决。他走到这条街最大的超市,他惊讶地发现了“停业”的标志。他穿过这条街到隔壁街,他老远就看见了商店紧锁的铁门。他好奇心大起,拐过了几个弯脚,来到周围最大的连锁超市。风大了起来,他的睡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用手按住继续向前走。很不幸,那间24小时营业的连锁店也不准备卖他的面子,关得彻彻底底。他长叹一口气,他的肩上飘了几滴雨——原来是要下暴雨了,他恍然大悟。他准备再穿一条街。他开始用跑的,那条平日人满为患的好吃街如今到是铁门森森。他几乎感到绝望,原来人伤心的时候,没有事是不和他作对的——正在这时他发现一家商店正准备关门。
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过去,“等一下!”
正在关门的女子转过头,她有着灵动的眼和小巧的身体:“已经打烊了。”
“拜托!”他作出央求的表情,“我跑了六条街了。”
大概是他看上去太过可怜,那位女子横他一眼,开了门。“快一点。”于是便紧跟着他进了门。
他用最快的速度搜索着,水和方便面很快被他搬了出来,“灯泡灯泡……”他边念边找,于是灯泡蹦了出来,“牙膏牙膏……”他再继续念,不过牙膏似乎很有心情与他玩捉迷藏。
七分钟过去了,女子开始不耐烦地看表:“好没有?”
“快了!”他大声回答,他觉得他的眼睛几乎成了侦察机。
十分钟过去了。
“你到底要找什么?”女子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他小声地道:“牙膏……”
女子恨了他一眼,“不早说。”于是她熟练地穿过货柜架,取了一盒给他。
他道了声“谢谢”,顺而将其放在那箱纯净水上,“一共多少钱?”
女子开始计算。他无聊地跺着脚,他的视线转向了对门已经关门的商店,“对不起,请问一下……”
他礼貌地开口,“怎么今天商店都抢着关门呢?”
女子抬起头,她的目光充满疑窦,在他的脸上四下打转,“你不知道么?”
他装作无知样地摇头。
“你真的不知道?”女子张大了嘴。
他持续不断地摇头。
“你这几天在国外么?”她问。
“在家。没出过门。没看过报纸。没开过电视。没听过广播。没用过电脑。”他一口气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等同于在外国。”
“你不知道今天晚上将近七点有台风?!”她的惊讶简直能把他杀死。
“有……”他准备说出的词几乎被扼杀在了喉管,他费力地将它们吐出来,“有台风?!”
话音未落,他就听到了由雷与电所组成的交响乐。它们不甘寂寞地迅速扩散开来,于是倾盆大雨开始冲刷干净的街道,它们的欢乐招来了风先生,它心甘情愿地做指挥,于是它们将欢乐肆意地扩大了。
女子大惊失色的开始锁店门,当她发现她已无法在此种情况下回家,她果断地从里面锁住了商店,“你!快来帮忙关窗!”她叫着那位突如其来的客人,“都是你不好!”
他终于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飞快地将一扇扇窗子锁住,拉上了窗帘。那些雨点恐怕比他的拳头还大,它们肆无忌惮地汇聚在一起,风改变了它们的方向,它们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打在窗子上,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被那个声音震得闭眼,他觉得它们能把他砸死。他想起那个时候,他肆无忌惮地把盘子砸在墙上,他锁住窗子的手阵阵颤抖,盘子与墙壁的两败俱伤催生出沉重而钝惰的声音,那时他绝望地闭上了眼。还好没有伤到任何人。
“都是你不好!”女子开口骂他,“你个深山野人,连台风来了都不知道!你没听到直升机每天都在用喇叭预警的声音么?害得我今天回不了家,只能在这儿过!如果被老板知道了,我岂不是被炒鱿鱼?”
“对不起……”他喃喃着。看来他家玻璃隔音效果真是太好,而CD机也让他开得太大声。他站在最后一扇窗子旁一动不动。隔着厚厚地窗帘,他看到那些放肆的大雨拍打着窗户,钝钝的,钝钝的。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继续发着火。而后的话他没有听清楚。他想起他们持续不断的尖刻的争吵,就像这样,一句也听不进去,却如同火山喷发般脱口而出。没有后果可言。
“你知不知道今天电视上有林立翔的节目啊!”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转过头,“谁?”
“林立翔啊!”她做出一副花痴相,“我最喜欢他了!这个你也不知道吧?他的一部电视剧今天演大结局!这都怪你!”随即她又换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林立翔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他嘟哝着。
“你再说一遍?!”她猛地从座位上跳起。
“我说,”他向她走过来,他的表情静默而冷涩,他淡淡地开了口,“我说他不值得你喜欢。”
她的眼神似要杀人,她叉起腰,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你这人真是的!看你也二十来岁的样子,怎么就这么讨人厌!我说,你真该学人家立翔,阳光一点,开心一点,跟你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不憋死也气死了!”
“林立翔一点也不阳光,一点也不开心。”他阴沉着脸,他惨无人色的肤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荒芜的惨白。
“你……”她被气得够呛,“你和他简直有仇!”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笑起来,“一点仇也没有。”
“话说回来,你还长得有些象他……”她停止了谩骂,“你们的脸型挺象,头型也是,身材差不多,年纪看上去也……”她仔细地端详着他,“不过——你比 他丑多了!”她特意加强了最后几个字,顺带又恨他一眼。
他在心里暗暗地说:任谁这么板着个脸,再几天不见阳光,都会这样的。“随便你怎么说。”他摊了摊手。
她瞪着他,“你这人……”大概不知说什么好,她又坐下来,开始看桌上的八卦杂志。
“你看人家立翔,歌又唱得好,戏也演得好,长得又帅,又亲近歌迷,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她继续发着花痴,“他的新专辑好好听啊!”
“是那盘《never say goodbye》?”他问。
“耶,”她的语调上扬,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居然知道,不容易啊!”
他挤出一个冷笑,“这么经典的假话,我当然记得住,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永远的事情……”
大抵是他的表情太过僵硬而决绝,她开始觉得不对,继而压抑下想与他再次吵一架的冲动,“你……这是怎么了?”
他调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如此惨烈,一瞬间使她震惊。她不是没有遇上过绝望的人,以前在学校里,她的同桌被男友甩,怀着身孕一个人去打胎,央求她去陪她时,就是这样的表情。那个柔弱的女生这样恳求她:“若你也不理我,我便只有一人……”
“你是不是失恋了?”她小心地问。
“可以这么说。”他又笑给她看,那令人受罪的笑。
“现在只有一个人?”
他点头。
沉默。
“你……”她推过来一张凳子,“你坐。”
“谢了。”他坐下。
“你要……”她不知如何开口,她偷偷地打量那张死寂的脸,那双没有任何光泽的眸子,她觉得有些话讲起来很艰难,“你要想开一点。”
她笨拙的言论感染了他,他笑着,“我想得很开。”
“骗人,”她撇嘴,“你看你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像从大麻堆里拉出来……”
他哑然失笑:这是什么比喻!
继而他回想着自己,他不觉得自己有想不开的事,他只是……“我只是很失望……很失望。”
“你们吵架?”她试探着。
他笑得无奈,“吵架的理由何止千万……”
“有挽回的余地么?”
他摇头。“不知道。”
她便笑起来,“没分手就好,过几天买几盘她爱听的CD,抱着星星啊玫瑰花啊什么的,站在她家楼下,唱首好听的歌,她就会回心转意了。”
他被她的话呛住了喉,他很想大笑出声,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只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建议我唱什么歌好呢?”
“唱我家立翔的〈never say goodbye〉啦~”她再一次做出花痴相,“这首歌很浪漫的。”
“唱来听听。”他说。
女孩子便大方地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If I could take this moment forever……”
他一扑口水吞死在喉咙里:“小姐,”他无助地开口,“左啦……”
他望着那位唇红齿白的女子,他的心底突然升起某种淡雅的感动,他想起他的小妹妹,活泼而灵动的生命,清澈的瞳孔,没有悲伤,充满流光溢彩的快乐,他浅浅地笑着,开口唱道:
If I could take this moment forever
Turn the pages of my mind
To another place and time
We would never say goodbye
If I could find the words I would speak them
Then I wouldn\'t be tongue-tied
When I looked into your eyes
We would never say goodbye
If I could stop the moon ever rising
Day would not become the night
Wouldn\'t feel this cold inside
And we\'d never say goodbye
I wish that our dreams were frozen
Then our hearts would not be broken
When we let each other go...
If I could steal this moment forever
Paint a picture-perfect smile
So our story stayed alive
We would never say goodbye
很安静。风雨为他伴奏。她是一位好的听众。她的眼神因专注而柔和美丽。他的声音在激越的台风中静静地飘扬,纯净在这家不起眼的商店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飞跃年华的屋顶,他回想起他曾经美好的岁月。他们每一次短暂的相处,而今令他空白的头脑百转千回。那些昂贵的不合群的家具,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这一段感情的铭心刻骨。唱着唱着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说什么never say goodbye,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永不,他的耳边闪现着那沉痛的盘子的碎裂声,他觉得他一辈子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羡慕她,恐怕他们一般年纪,他已创业成功,她却只做小小的营业员。然而他依旧守着老旧的家,他睡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做着年少时的梦,那些他多么想找回的时光,如今,它们再也回不来了。
歌曲完毕,他停下来,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没有快乐,没有悲伤。她只是坐在那里,如同他望着她一般地望着他。
他们用眼神交流,仿佛在空气中流动着的一个客观事实。
那晚他们彻夜长谈。谈生活,谈梦想,谈失败,谈爱情。他从未想可以和陌生人如此亲近。然而在台风肆虐的夜晚,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灵魂碰触彼此的心。他们漫无边际,天马行空,仿佛熟识多年,而今转头回望前尘旧事,感慨万千却又刻骨之极。他谈他的恋人,那个霸道的、不讲道理,笑起来却温柔似水的人,那个骄傲得令他无法逼视的人。他谈到他们的争吵,一次又一次重复而厌倦的争吵,那些争吵成为他的累赘。他谈到彼此的工作,谈到他们的聚少离多,谈到他们彼此狂热于工作的可恶习性。他谈到他的胆小,谈到人言可畏,谈到三人成虎,谈到他的脆弱的神经再也经不起任何折磨。他谈到他是怎样不肖的一个儿子,怎样与家人决裂,怎样辜负亲人的希望,却又怎样倍加地思念他们。他谈到他们这么多年来,他拼命想摆脱的,如今他们颠沛流离,却似陷入迷宫,出也出不去,回也回不来。
他的爱情太过决裂而痴迷不悟,他没有退路,他再也无法回头。
他想起几年前。他的父母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他瑟瑟地站在他们面前,他的父亲死死地盯着他,突然,父亲给了他一耳光。
那时他哭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夹杂着他坚守的所有脆弱的决心:“对不起,父亲……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放弃……”
而现在,现在他就要放弃了么?
***
第二天早晨阳光按时报道。模模糊糊地他从睡梦中醒来。他怎么睡着了?他看见她笑语盈盈地看着他。
“台风走了。”她说,“雨也差不多停了。”
他“噢”了一声,从凳子上撑起来,他看见收营台上自己的一摊口水,他莞尔。
“回家了。”她说,“帮我撑住这里,我锁门。”
他们结伴回家。他惊讶地女子与他的住所只隔了一条街,他送那位可爱的女子回家,他笑着与他告别,他希望他看上去能好一点。
突然,她凑到他的耳边:“对不起……不过你是值得我喜欢的~”
说完她冲他眨眨眼,蹦跳着进了楼房。
他哑然——他被发现了?那么便回家吧,下次再到那里去买东西就是。
他用散步的速度慢慢地摇回自己的家。他觉得他的视线开始恍惚,他在他家楼下发现了最新款的保时捷,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他不记得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富贵人家。他扫了一眼车牌,他突然醒悟,他望了一眼自己的家,窗帘紧闭,死一般的宁静。他突然想起那个人是没有钥匙的……
他像疯子似地跑上楼,他听见自己无法控制的奔涌的心跳,如同台风一般毫无预兆,他喘着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仿佛那里有阳光,那里有出口……快了,快了,暴风骤雨般的心跳侵袭着他,那是怎样的痛,又是怎样的爱……终于他停了下来,他看到他家门口坐着一个男人,他散乱着头发,他齐整的白衬衣折皱得乱七八糟,上面布满了灰色的泥渍,他平日神采奕奕的脸庞迷乱而焦急,他看到他站了起来,费力地撑着楼梯的扶手,他看到他灼灼的眼光,那双金色的眸子惶恐而迫切,似要射进心里……他们就这样凝望着彼此,刹那穿越那些伤感而甜蜜的时光,他无法抑制地贪婪地喘气,若他没有他,若他没有他……他想起被他关掉的手机,被他拔掉的电话线,被他扯断网线的电脑……他怎可没有他……
他喃喃自语着:“黎华……”
另一场台风无声无息地袭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