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沾染瞌睡

13、即使不在一起，也要像在一起一样 早上最后一

　　早上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我和园园已经各端着两个饭盒趴在食堂窗口等着了。几步远打菜的窗口边上排队的几个人都是同班的，梁景宇一个人端着四个饭盒站在第一个位置上，醒目无比。
　　陈然站在梁景宇后面用酸溜溜的语气挤兑他：“一个人带四个饭盒，咱们后面的就等于多排了三个人，你还是咱们班的大班干呢，怎么能带头代打呢。”
　　陈然是我的后桌，成绩不错，高高长长的个子配着一张任何时候看起来都略显冷漠的脸，让不熟悉的人总以为他平时一定是少话冷酷型的学生。不过事实上，他八卦无比，而且很爱碎碎念，特别是对梁景宇碎碎念，属于逮着机会就不放过的那种。
　　梁景宇不吭声，脚下却不声不响地踩了陈然一脚，正好我和园园都看见了，嘻嘻哈哈地就笑起来。气得陈然眼睛鼓得圆圆的又不敢叫痛。
　　笑过之后，我给梁景宇出主意，“金鱼，把园园和我的饭盒给陈然让他帮打，这样他就不敢说你帮人代打了。”
　　园园点头，直道好主意，看到陈然正要拒绝，赶紧就发话威胁，“不帮我们打菜就别怪我和阿起以后去玩不带你。”
　　陈然自小在城里长大，有一次跟着梁景宇一起和我们到大山里玩，跟着我们在各个山岭里转过之后，对于那些被大自然风化成各种奇怪形状的山洞产生了极大兴趣，一直想着哪天礼拜天我们还带着他去玩儿的。
　　陈然迅速夺过饭盒，不让园园有反悔的机会。

　　等到大家都都把饭菜打好找座位吃着饭的时候。陈然忽然冒了一句不着边的话出来，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问道：“哎，你们知道李肖和刘芳芳是怎么回事不？”
　　我没反应过来，半秒也没思索，直接把问题问回去，“怎么回事？”
　　“前两天我听齐月说李肖和刘芳芳交往了，这样的话开学听到现在，都快听腻了，鬼信哦。更何况李肖压根儿不喜欢刘芳芳。”园园对这个话题明显兴致缺缺，语气里带了些没有掩饰的厌烦。
　　“嗯，别人的事咱们少管，赶紧吃饭回去午睡吧。”梁景宇试图结束话题，被我狠狠瞪了一眼。
　　我拿出业余狗仔队的八卦精神笑眯眯地盯着陈然，兴致勃勃地追问他：“别理金鱼和园子，你倒是干脆点，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嘛？”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转头，看后面，往哪儿看呢你们，打饭的窗口那里……看到了吧，李肖正和刘芳芳一起呢。”
　　陈然的形容没有错，李肖和刘芳芳确实是‘在一起’。刘芳芳两手空空，左肩背着小肩包，在她右手边是端着两个饭盒的李肖，他们背对着我们正往门口处的空桌走去，十几步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一样。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李肖侧着头对刘芳芳说一些什么话，听不清楚说什么，但是能够从刘芳芳和李肖若隐若现的微笑里大概了解，话题一定是轻松恰意的。
　　我把饭勺重重地插进米饭里，恶狠狠地对梁景宇说，“李肖那个王八蛋，跟咱们说不他不喜欢刘芳芳时那么信誓旦旦，没想到才过了这么几天就跟人好上了！什么狗屁朋友！”
　　“说不定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呢，有机会问一下好了，我和园园一样看法，不觉得李肖喜欢刘芳芳。”
　　梁景宇竟然还帮他说话，我气得伸手就捏他胳膊，“去死吧，你还要帮外人说好话，到底他是你妹妹还是我是你妹妹？”
　　我很生气，因为大家都知道，刘芳芳和我不对盘，整个班级里，是唯一一个我不主动搭理的人。
　　梁景宇失笑，把饭盒推给我，“你傻了吧，李肖是男的又不是女的，怎么当我妹妹？赶紧洗碗，我去推车子，呆会校门口见。”
　　“那我也先走了，园子你呆会帮我把饭盒带回宿舍吧。”
　　“好啦，路上小心点。”
　　“晓得，拜拜……”

　　赶在十二点前把在街上买好的盒饭及时送给小弟后。像往常一样，我和梁景宇没有回学校午睡，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
　　因为一直在想早上的事情，我没有心思看书，只好跟在梁景宇身后，随着他一个一个书架浏览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梁景宇忽然很认真地问我，“阿起，你是不是还喜欢李肖？”
　　我愣了一愣，“以前应该喜欢过的，但现在的喜欢啊，就跟喜欢你和蓝风一样。”
　　梁景宇走到窗边的长木椅坐下，继续问我，“那如果说你今天听到的是蓝风喜欢刘芳芳，你会怎么样？”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你这问的是废话，蓝风知道我讨厌刘芳芳，哪会喜欢她啊？这如果不成立。”
　　“你不要想成是真的，你就想，如果，如果蓝风说，他喜欢刘芳芳，你是像现在这样看到李肖和刘芳芳走在一块而闷闷不乐还是直接去问为什么？”
　　“应该会拉着园园一起去问他为什么，如果真喜欢，我们俩就缠他缠到说不喜欢为止。”
　　“所以说，你对李肖和还是不一样的啊。”梁景宇低下头，翻开书本的第一页，声音有点低，以至于我差点还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阿起，你之所以一直讨厌刘芳芳，只不过是因为她一直喜欢着你也喜欢的一些吧。”
　　我又愣了一下，突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本来想回答不是，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的，就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梁景宇所指的一些，到底是一些什么？
　　关于刘芳芳，我个人理解为，就是有点聪明，穿最流行的衣服，有点漂亮，很淑女，任何时候说话声音都有一点点的娇柔，认识很多其他班的或是其他年级的学生……这样的人在我们学校里到处可见，而我们班里面，像刘芳芳这样比较潮流的学生也不少，基本从县城小学上来的女生都是这样。只是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么一群除了长相，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女生里，我唯独对她没有半分好感。
　　“转学到新学校的第一个学期，我非常的不适应。大家学的，说的，用的。和我之前跟你们在一起时的所有一切都不一样。我看过很多的童话故事，里面描写王子和公主的比例占了很多，没有转学之前，我没有以为自己是王子，但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是那个遭王子和公主包挺所有人讨厌的巫婆。新学校里的一切，于我而言，就像童话里在城堡深处举办漂亮晚会的晚会现场。而里面每个男生和女生都像王子和公主，只剩下我一个，与周遭的一切相比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大半个学期过去班里却没有人愿意主动和我交朋友，即使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主动跟我说话，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他们都当面叫我土包子，乡下人……那一段时间里，我在学校里很多时间都是沉默度过的。只是回家后，当我爸妈问我在学校里的生活时，常常就忍不住哭着要回原来的学校。只是他们都当我暂时不习惯新生活没有理睬我。后来闹得多了，被我爸用巴掌狠狠训了几次不懂事后，我知道闹也不会管用，于是在家里也渐渐地变得沉默，不再对我爸妈说我在学校里的好坏，问起来时，也敷衍应付了事，答还可以，一般般，挺好的答得多了，并且加上学习没有退步，我爸妈也真的就以为我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只是从那以后，周围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梁景宇把落在虚空里的目光收回，朝我微微笑了笑，逆光的脸在笑容扬起的那个瞬间显得格外不真实。当多年后，我在旅途中回想起那个深秋午后阳光下梁景宇梦境一样不真实的脸庞时，呼吸总会在瞬间就变得艰涩。
　　我屏着气，望着梁景宇似带着期盼的神情，轻轻地问他：“你心里在想什么？”
　　问的真的很轻，差一点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的那句话里有说了足够的七个字。
　　“什么都想。想不切实际的不存在的生活。因为周围有太多的不被我喜欢的人说着太多与我有关的而我不喜欢的话，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来忽视他们。在不和学习相抵触的前提下，我把在学校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用脑子幻想另一种生活上面。我每天一个人认真做题看书，而凡是听到那些耻笑我乡巴老的声音时，我就会逼迫自己陷到那场经过无数幻想虚构出来的生活里。那里面有我转学前一直在一起的你们。你们在我身边，替我骂新学校里所有耻笑我，欺负我的同学。陪我在满操场奔跑，没有形象地哈哈大笑。跟我抢我最爱看的漫画书看……也有想像力不丰富的时候，那时我就会回忆，去想那些已经过去和你们在一起的短暂日子。我记得那时候你和园园胆子总是很大，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讨论和挖掘附近好吃好玩的事儿。所以放学后，你们老爱拉着我们到处乱窜，我们最常去回家路上的竹林里的那座巨大的空鸡场玩捉迷藏。有时候还会自带地瓜去烤，每次都半生不熟的就已经争先恐后地抢着吃完了，然后每次你们都弄得脏兮兮的不敢回家绕远路去我家清洗……那些日子，平日里你们都习惯陪着我走过我家后山的水坡后才会结伴往回走回各自的家里，因为我家住得最远。要绕过那座化工厂才能到达。你们就那样嘻嘻哈哈地陪着我走过了一年级和二年级。除了少部分时间里我爸妈会接送我，印象里，我们从来都是一起上学放学。那条九拐十八弯的羊肠小道上面留下了无数可以让我一直回想都不会厌倦的回忆。而你们之所以会一直陪着我先回家，是因为一年级时，我从其他幼儿园的学前班毕业后分到了你们班。那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你们基本是从同一个幼儿园念上来的。在我自己一个人独自在班里度过一整天后，第二天你领着好几个人主动来问我，是不是我爸妈不让我读幼儿园就直接往一年级里塞了。因为不熟悉，我只是傻愣地看着你们不回答，你也不在意，只是指着我，笑眯眯地对同伴们说，我昨天有看到他和我们一条路回家哎，都是一起的，咱们以后要带着他一起玩哦。然后就是从那一天起，你替蓝风他们做下决定，要每天先陪我回到家，你们再回各自的家。在新学校里，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走路的，所以每次一想到这些，就总觉得你们真的在身边一样，让我觉得……我也是开心的。”
　　梁景宇微微地眯起眼睛，陷在回忆里的表情带着淡淡的莫名情绪，像是忧伤，又像是另一种无法触及的快乐。明明他说的回忆里我是一部分，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些被他想念的人都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我们自己。
　　“四年级下学期的时候，我因为成绩好，学校把我从三班调到了一班，因此我摆脱了在三班时每天被人不停嘲笑的生活。只是因为对人防备了太长时间，而且每天习惯了幻想和回忆，对周围一切雷同的人事物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甚至我是厌恶那些雷同的。只是面具戴久了，我不会表现自己的真实情感，于是就习惯了疏离的客气。而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愿意相信我除了幻想里你们之外的任何人。比如刘芳芳和李肖，他们都是我转学后，同级不同班的同学。或许他们不记得我刚转学前，有跟着我们班的人一起嘲笑我，但是我不会忘记——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即使你们和李肖玩得这么好，我却还是和他保持着距离了吧？”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觉得眼前的梁景宇有些陌生，但更多的却是亲近。我想到了平时的自己，在大家里眼，我应该是属于开朗的，会经常哈哈大笑，开心的事情会跟人分享，不开心也会往脸上表现出来。和每个人基本都能很好相处……可是除了蓝风兄妹和齐月，还有谁知道我没有变得坚强以前，是不是也曾暗地里哭过很多回？也不知道发呆了多久，等到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梁景宇正安静地靠在椅子上翻书，表情平静得就像前面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一样。我开心地摇他手臂，告诉他：“阿宇，我们大家会永远都在一起的，即使以后分开了，也一定会像现在在一起一样是最好最好的伙伴。”
　　梁景宇也笑，目光瞪澈地回望我，用力地点点头，说：“好。”
　　孩童时代的我们，有很多长大了以后要……的愿望，也有很多在当时而言说得再不切实际也不会觉得矫情的我会永远……那时候的我们看过很多的书籍，对于世事变迁和物是人非这类的词，可能看到过，可能没有看到过，可能看到了却没有注意，也可能是当时心境太美好而故意忽略……总之当时的我们谁也没有去想，多年以后的我们，是否还是这时候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