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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奈何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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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素,把蜡烛吹了吧。”一双素手轻轻地合上了湖蓝色封面的饮水词。
“小姐,不给姑爷留门吗?” 雅言纯正,是那个小姑娘的嗓音,怎么还是这么多个困惑疑问?规矩还没学会?总要性情踏实踏实些。
沈易安平和地看着这个刚分到自已身边儿的丫头。身量不足,眉宇间一团稚气。衣服穿得很是齐整,象牙色的粗布褂配上老绿的小坎肩,本应该显得邋遢、老气。却衬得这丫头嫩的像根水葱,让人想起枯木枝杈的骨节上抽出的新芽儿,一场春雨后从地里钻出的笋尖儿。不觉心下生出几分怜意,柔曼地道:“不必了,你也早些睡吧。”
“是。”若素搀扶着沈易安走向里室,铺好床,缓缓放下隔帘出去,进来又秉了一架烛台放在小几上。晕黄的烛光,弱弱地给易安的新房带来几丝微醺的暖意。
“小姐安睡。”若素怯怯地说道
“嗯”沈易安略微颔首,倚上背枕,不发一言。
“若素告退。”若素尽量将步点儿踩虚,默不作声地退到一隅,熄蜡烛,剪灯芯,正欲俯身撩帘退出里室,微闻从背后传来地幽幽太息声。
“以后莫再叫小姐,要称...少奶奶了。”
若素脚下一滞,想要劝解宽慰小姐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终是在踟蹰犹疑中带上了屋门。
夜色弥浓,易安的脸色愈发苍白,像久未被抚触摩挲的玉石一样,不复温润,也失了氤氲之气。“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昔日姨母的叮咛言犹在耳,今兹何惭以对?
罢了,万物皆有所待。聚散离合,我只安之若素。
十日前,京兆地方。
未及季冬,天气已经变得异常寒冷,摩登的文人骚客此时最爱拥着火炉,小口小口嘬饮着杯中酒,侃侃经史子集推陈出新,革故鼎新之策,又或是探讨当下颇具议论性胡嗣穈的 《文学改良刍议》不免又是一番高谈阔论,针砭时弊。普通的农人就与潜伏避藏地动物一样,盖着厚被窝,蒙头酣眠“藏精气而不外泄,”“早卧晚起,以待日光。”身无完褐的他们是想象不到侯门大户用着洋火、烧着煤炉、穿着貂鼠狐裘,手里还拿着暖手皮袋的温暖。播殖耕稼一年,到冬天就是要休息,要睡热烘烘的炕头的,要是再有狗肉蘸着花椒就着烧酒,那日子就舒坦得没法了。
“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这跑堂从肩上拉下白手巾一打,向这位穿戴衣鲜光亮老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本寻摸着谀词几句,做出涎皮赖脸的丑态,兴许这客官一高兴,说不定赏自己几个大子儿,却不料南边的厢房传来摔瓷砸碗, “咣咣咣”拍桌子的声音。
“酒过三巡,菜还不知其味,你这店家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哎呦,坏了!怎么把冯大爷忘了!”小二内心暗自连连叫苦,忙不迭地跑过去收拾残局。
“哎!小伙计,等等,给,拿着。”那大老爷从漳绒松鹤纹棉袍中随意掏出几块银元洒在地上。跑堂的见这老爷出手阔绰,没白了自己跑前跑后好一番忙活,再瞅瞅这些个钱,够自己个儿三两月的进账了,喜上眉梢,“谢老爷赏,老爷一家大富大贵。大吉—”
“人呢?都死哪去了?嗬,你们还真有种!”
瞎了,瞎了。跑堂的约摸着南边儿已经打起来了。冯大爷那儿我可不敢进去了,还是先找大掌柜吧。即便是这样,也没忘临走时冲着赏钱的大老爷哈腰媚笑。
“哈哈,思农兄别来无恙。”
“你是?”阮思农虽然不解地却又没有露出疑惑的神情,而是快速地思量,在脑子里抽丝剥茧眼前这个人的信息。
“不记得了?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中年男子略带惋惜地道
“励辅吗?”阮思农看见对面的男子眼睛一亮,心中复有了几分底,又接着道:“哎呀呀呀,励辅啊!真是许久未见了。用过午饭了吗?没有坐下来一块吃吧。”中年男子本已经用过午饭想要婉拒,看见旧友如此热情反倒不好推辞了。捡了一把椅子坐下,又因为身体肥胖的缘故,半拉肚子向外挺着,活像个肉墩子。有些倒人胃口。
励辅本姓蒲,山西大同人。早年前到山东即墨县做着几份小买卖,可能是晋人天生就有赚钱的能耐,生意越做越大。开始有了自己的商号航船,又办了几家面粉厂,直到德国海军的三色战旗在胶州湾升起,蒲励辅家财散尽支持抵抗德军,却换来章总兵的一纸电文“元欲战恐开兵端,欲退恐忝职守,再四思维,惟有暂将队伍拔出青岛附近…”上忧君,下忧民,有何用?不比今日金波玉粒,逍遥自在。
“老弟近日在那儿发财?”阮思农为蒲励辅夹了一箸菜问道
“这年头做生意哪有个安稳的?日子过得恓惶。在政府谋了个小差事,安安稳稳地做个平头百姓也就知足了。”
“哦?是吗?”阮思农挑了挑眉
“咋?兀的不信,我说老阮啊。你可不能打趣俺,俺又讨了个有本事的婆娘。”蒲励辅忙着给自己辩解,满嘴山西官话外冒加上语速极快,听得阮思农头大。
“行了,行了,瞧你急的跟什么似的。”,阮思农打断励蒲的话,又端过去一杯酒,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起来。神色悒郁,心事重重。两人同岁,都已逾不惑之年。蒲励辅虽然中年发福却依旧红光满面,风采不减当年。而阮思农则早生华发,已颇具心力交瘁之感。
“要说发财,谁抵得上你阮大地主?二百个长工,近百数佃户,三十佣人,听说你家短工更是没数。”蒲励辅边扒拉着饭粒边说道。
“不过是种地。”阮思农萎靡的神色略微精神了些。
街上忽然热闹嘈杂起来,引得食客们纷纷像窗户外面探头,街上迎亲的长队鼓乐喧天,铡锣、缀灯、旌旗等一应俱全,刀钺斧戟金光闪闪,人们拥挤喊叫与饶歌鼓吹的声音相呼应,为这喜气洋洋的气氛增色不少。仪仗的场面之大,声势之威在京兆少有。不时还有人在周围两侧派发喜饼、红包。围观者又是一阵争抢。蒲励辅不禁赞叹道:“好大排场,这是谁家吉期亲迎?”
“阔军玉商,丝茶纱厂。京畿章家,气煞徽商。”六七岁的黄口小儿,市井的无赖都耳熟能详的顺口溜,励辅从未听过?”阮思农刚问完就自己又答道:“也是,你现在吃的是国家公粮,见得都是达官贵人,名流士绅。哪像我?见日的跟这些尘芥堆打交道。”
“老哥又打趣我了不是。”蒲励辅摇了摇头故作万分尴尬之状。
“哪里哪里”阮思农也配合地笑了起来,心里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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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彦颖、茉莲两个小丫鬟在一窄条里里看见盛装开路的“顶马”,回避牌也瞧见了。门缝外边的乐手艺人正鼓着腮帮子卖力地吹奏喜庆曲。娶亲太太把手一抬,管弦鼓乐立即停止,原本喧闹的人群登时安静了下来。娶亲太太提起红袍前摆,仔细着脚下的步子,小心翼翼的瞪着台阶,上前去叩女家紧闭的大门。
“咚,咚,咚。”娶亲太太敲了敲但无人应门。
“咚,咚,咚——”四周寂静依然,门里面还是没有反应。娶亲太太却依旧满面春风乐呵呵的冲着门里说道:“良辰美景,佳偶双成,天赐姻缘定璧人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