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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期 暴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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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到这一幕,平静的眼眸泛起了波澜。
他抬手,抿了一口烟,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静静看着。
曲悠拎着编织袋,单肩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像个凯旋的战士。
恰好余晖落在她身上,逆着光,格外耀眼。
祁喻眨了眨眼,望着突然闯入视线的少女。
这一刻,他竟觉得她有些不同。
曲悠抬眸,正巧撞见迎面走来的祁喻。
她本以为他只是路过,打算低头擦肩而过,脚下却被凸起的石板狠狠绊住,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祁喻顺势看过去。
编织袋里的瓶子在空中散开,滚落一地。
她慌乱抬头,却撞进一双带着淡漠的眼眸。
他轻笑一声:“给我拜年?”
曲悠耳边的助听器微微偏移,看着他唇形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抹轻笑,瞬间让她红了脸。
祁喻目光打量着地上的少女,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一丝落魄感,特别是那双眼睛,慌乱地不行。
他莫名地嘴角上扬。
曲悠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撑着地面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戴好助听器,转头看向满地瓶子。
祁喻不正经地看着。
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挑眉:“没什么。”
曲悠不再看他,蹲下身捡散落在地上的空水瓶。正要放进编织袋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映入眼帘。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利落,手背上错落分布着七颗小小的痣,像被人随手点落的星子,安静又醒目。
“我帮你。”
他的嗓音没有少年人的轻浮,多了几分沉稳,声调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曲悠一愣。
“谢谢。”
两人离得很近,偶尔指尖相碰,像细小的电流,倏地窜过手心。
曲悠感觉到了,脸上微微泛红。
她窘迫得不敢抬头,只觉得丢人极了,像只缩成一团的小鹌鹑。
祁喻蹲在一旁,垂眸静静看着她。
少女低着头,白皙的手指捡着瓶子,微风拂过,几缕碎发落在额间,细碎又好看。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把信送出去。
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有些别扭。
捡完所有瓶子,两人同时起身。
曲悠像是察觉到他的反常,轻声问:“你找我有事吗?”
祁喻语气有些生涩:“嗯,有人托我给你送信。”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告白信的纸条。
曲悠听完,瞬间一怔。
她甚至怀疑助听器坏了,不然祁喻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祁喻瞥了她一眼,见她没反应,又冷声道:“收不收?”
曲悠刚犹豫着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信强行塞进她手里。
任务完成,少年转身就走。
曲悠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轻叹一声。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和他触碰的温度,似乎有点微微发烫。
嗯……
很奇妙。
她收回心思,拎着编织袋回到奶奶身边。
曲悠笑着喊:“奶奶,我追回来了!”
奶奶侧头一看,眼里的担忧瞬间散去,可看见孙女身上沾了灰,又紧张起来:“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曲悠笑道:“我还好好说了他一顿,谁让他欺负我奶奶。”
奶奶无奈又宠溺:“你啊你。”
夕阳斜照,一老一少并肩而行,穿过长长的街巷。
*
乌龙深巷五号,老旧小区,斑驳的墙面被层层叠叠的爬山虎覆满,满眼都是深浅不一的绿。
曲悠家在3号楼四层,楼梯间的过道被邻居占用,显得拥挤窄小,灯光也昏暗沉沉。
她牵着奶奶粗糙的手,一步步领着路。
有一次,奶奶看不清路,不慎崴了脚,令她忧心不已。此后,她每次都会牵着奶奶的手走楼梯。
她温声道:“奶奶,你小心点。”
奶奶脸上溢着幸福的笑容:“有我家悠悠牵着,奶奶闭着眼都能走得稳稳当当。”
曲悠笑着回应:“奶奶,只要您乐意,我就一直当您的小拐杖。”
奶奶:“悠悠,就知道哄我开心。”
曲悠微微扬着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不哄您的话,谁刚刚偷偷酸鼻子。”
奶奶眉眼舒展:“那不许你跟你爸说。”
曲悠点点头:“也行,那您也不能被人欺负。”
这话一出,奶奶眼角的皱纹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眼眶里泪水打转,想起了许多往事。
这一路,她受的委屈本就不少。
偏偏这孩子听话、懂事又早慧。
还格外孝顺尊敬她这个老太婆。
只可惜,上天夺走了她另一只耳朵听见世界的权利,也不知道能不能筹齐下次的手术费……
曲悠打开门,并不知道奶奶心里的念头。
她把书包放回房间,又去厨房淘米做饭。
下午的饭菜,一般由奶奶亲自下厨。
“奶奶,我先回房间做作业了。”曲悠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奶奶,便走进房间。
“好,你好好学习!”
曲悠摊开晚上要改的物理作业,沉浸在题海里。不知不觉,窗外忽然被雷雨笼罩。
“轰——”
曲悠笔下一顿,被这阵急促的雷声吸引。
她蓦然想起那天雨中的少年。
他左手手背上的七星痣,排布像北斗星一样,这个特征和祁喻左手手背上的痣完全吻合。
许是那不经意的一瞬,让她印象极为深刻。
曲悠想起初见那天,也是一个雷雨天。
初二下晚自习,她没带伞,尹佳心又请了假,她只能沿着屋檐慢慢走,尽量不让自己淋湿。
雨声轰鸣,灯影晃动。
路过小巷时,她撞见两伙人打架。
曲悠瞬间吓得僵在原地。
双方在雨中扭打成一团,拳脚挥舞,雨水四溅。
她本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可雨势太大,雨点狠狠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模糊了周遭的视线。
雨越猛,架打得越凶。
战场随着动作移动,不知是谁灵活一躲,那带着全身力气的拳头朝她迎面而来。
曲悠下意识闭上眼,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吓得抖得动弹不得。
“打女生就过分了。”
吊儿郎当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曲悠半睁开一只眼,水珠恰好落入眼眸,视线糊成一片。等她再次看清,只看见一双线条利落的手,随着雨水缓缓放下。
手落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猛地顿住。
少年左手手背之上,七颗浅褐色的小痣错落排布,不偏不倚,恰好连成一弯小小的北斗七星,在湿漉漉的皮肤与冷白灯光下,清晰得近乎醒目。
雨水顺着指骨滑落,漫过那几颗痣,像给星子缀上了碎光,明明只是不起眼的印记,却在那一刻,深深烙进了她的眼里。
“你以为能护得住?”
挥拳的人恶狠狠地瞪着突然出现的少年。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滑落,伴着一声轻嗤。
“护不住也得护。”
说着,他微微侧身,将曲悠护在身后。
曲悠一怔。
将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浅记于心。
回神之际,刚刚对话的两人已经冲入雨中缠斗。她攥紧书包,眼眶发颤地望着。
十五岁出头的少年,个头早已超过身旁的成年人。而他的对手,是三十多个血气方刚、早已踏入社会的青年,脸上带着肆意与张狂。
八人对三十多人。
力量悬殊的数字,却没能吓退少年们分毫。
惊雷在头顶炸响,闪电如利刃划破夜空,映照着他们亢奋而扭曲的脸。
少年们毫无惧色,身影在雨中穿梭,拳脚利落。
那个穿黑T恤的少年格外耀眼。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即便被一拳狠狠砸倒在地,泥水溅满全身,也只是顿了一瞬,便咬着牙撑地,倔强地重新站起。
每一次起身,眼底都翻涌着不羁与倔强,紧接着,是更猛的回击。
他的拳带着风,重重砸向对手,一个接一个放倒。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近乎野气的笑。
原本看似一边倒的局面,竟因他的顽强,生出无数变数。
整个雷雨夜,因这场激烈的打斗,更显压抑惊悚,空气里全是紧绷的危险气息。
曲悠缩在原地,心惊胆战地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他手上沾染的血被雨水冲开,一滴滴落在地上。
她的心狂跳不止,眼角滑落一滴泪。
这值得吗?
曲悠想开口,耳边却只有嗡嗡的鸣响。
“别打了……不打了……”
“轰隆——”
雷声震彻天际,八人并肩而立。
少年们转身,闪电在他们身后炸开,光影明灭,雷鸣阵阵,像是为他们加冕。
走在中间的少年步伐散漫,身影透着一股桀骜。
曲悠仍愣在原地。
少年站在暗处,曲悠看不清他的脸。
没等她回神,他先开了口:“你是……”
他扫了一眼她的校服,“我们学校的?”
曲悠轻轻点头。
他挑眉:“叫什么?”
曲悠听着他变声期略带青涩的嗓音,冰凉的小手慌乱地比划着手语,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黑暗里的少年,看着她惊慌又呆愣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说:“不会说话吗?”
曲悠又点点头。
少年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下雨天,容易感冒。”
他从旁边树下拿起一把伞,递到曲悠手里。
他转过身,淡淡道:“早点回家。”
曲悠握着伞,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时,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闪烁的警灯照亮混乱的小巷,警察迅速下车,将现场团团围住。
祁喻看着她点头模样,语气也偏温柔一点。
半晌,所有人都被带上警车。
就在少年转身的瞬间,不经意回头看向曲悠。
两人的目光在雨中相撞,像一根无形的线,悄然缠绕。
少年周身冷意未散,眉眼却依旧风轻云淡。
身旁的两位警察,像是见了老熟人,只是按流程办事。
这是曲悠第一次见到少年人的桀骜不驯。
她傻傻地望着。
心跳快得几乎撞碎胸膛,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
他不是坏人。
一个念头疯狂冒出来: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警车驶远,暴雨渐小,只剩细雨绵绵。
曲悠打开伞,走进小巷深处,平安回到家中。
那个暴雨天,好像悄悄系上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
后来——
四年里,她都没能找到他。
许是暴雨天的雷声太响,闪电太快,雨水太急;又或许是他出现得太过惊艳,她在偌大的学校里,遍寻也没能再遇见他。
原来那天巷口被社会青年霸占,你见义勇为,不忍同学被高年级的人欺负,用拳头守住了正义。
当日记本翻开旧页,青涩的字迹映入眼帘。
2018年6月3日 暴雨天
不知名同学。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2018年6月10日 大晴天
全年级我都找过了,高一的学长也都看过了,却再也没见到那只手背上惊艳绝伦的七星痣。
也许那天,你是骗我的。
……
2019年1月1日 下雪天
不知名同学。
新年快乐!
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
“曲悠,戏曲的曲,悠悠我心的悠。”
2019年1月2日 暴雪天
“你说,我们会不会不期而遇呢!?”
……
曲悠在新一页的日记本上写下。
2021年10月23日 阴天
原来那天下雨天的街角,送我那把伞的人。
是你啊!
“祁喻。”
曲悠小心翼翼地临摹着他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她找了整整四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