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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人 初秋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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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烛!阿烛!”
子夜,隔壁屋的李大娘在徐家院门前喊着,在喊到第三声时,才终于听到了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的声音。
一年轻女子,衣着单薄,手持一支白色蜡烛从屋里走出,李大娘着急地冲着女子招手,嘴里催促道:“阿烛丫头!快些快些!前边的孙老太过世了,人都臭了!”
阿烛闻言一惊,赶忙将手中的蜡烛吹灭往院子内的桌面上一搁,便与那李大娘小跑着往孙老太的住处去了。
阿烛自小便与死人打交道,她也是靠着这个他人望而生畏的活讨口饭吃的。
这奉宁村每每有孤寡人家过世,她都要被老一辈的守庄人拉去帮忙。
老人年纪大了,再没有力气解决这堆麻烦,那守庄人的职责便落到了阿烛身上。
到了地方,她还需给尸体净身、换衣整容,最后再众筹给死者买一口棺材,再找一块软和的地给埋了。
自小人们都说她阳气旺,邪祟入不了体,这些活儿没有人比她更合适的。
村里大家都没那么多期盼,只要生前安稳,死后能得以厚葬,这一生便无憾了。
“这孙老太的儿子在外工作,十几年都未曾回来了,谁说养儿防老?这不病死家中都无人知晓,要不是那贼人试图行窃发现了尸体,等咱们知道时估计就剩一滩尸水了!”
阿烛弯腰在给逝者整理仪容,李大娘便在一边为逝者抱不平。阿烛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李大娘也习惯了她的少言寡语,只管自己说尽兴了就好。
孙老太的家住在村里南边最靠里的位置,平时无人会经过,死后别人发现不了这种事儿,当真会有可能发生,还好那贼人还有几分人性。
“我也是年纪大了,熬不住了,阿烛丫头,你收拾得差不多了便也快些回去休息吧,啊。”
“天黑,您多看着点脚下的路。”
“诶!”
话音落下后,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义庄陷入了寂静,只有半日不曾打扫过的院子里落满了枯叶,被秋风席卷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噪响。
这个世界不论多晚都不会出现完全没有一丝动静的安静,阿烛打小就这么认为。义庄里躺着的虽然都是死人,但他们并非是全然没有动静的。
她有一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便是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到寻常人不能看到的东西,在一些神神叨叨的老人口中,便是阴阳眼了。
她目前所见到的那些孤魂都不太爱说话,只会静静站在一边,看着阿烛给新拉进来的死人梳妆打扮。
阿烛收拾好后,没有立马回家,她深知子时突然出门已经惊动了家里的养父母,这个时候再回去吵到他们,定然少不了一顿骂。
于是她便拿了张麻布当被子,坐在院子里靠着墙角睡过去了。
在这个地方总是睡得比家中安稳许多。
醒来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到东边去找棺材铺的人打棺材,给那的老师傅报了孙老太的身长身宽,这才买了些早点,一路往东边的家走去。
此时徐家的院中,徐父徐母已经起床劳动了,徐家长子正端坐桌前,看着手中的书籍,见阿烛回来,才斜眸瞟了一眼。
“大善人回来了?”徐春晖嘲讽道。
阿烛没有理会他,将早点放到他跟前便喊了父母一声:“阿爹阿娘,吃早饭了。”
谁知正在砍柴的徐父冷不丁哼笑一声:“摸过死人的手拎回来的东西,谁敢吃?也不嫌脏。”
阿烛无奈从鼻间叹出一口气,低声说:“是人都是要死的,我嫌脏,兄长也嫌脏,那日后阿爹过世,谁来为您料理后事?还是阿爹就喜欢做一只无人理会的孤魂野鬼?”
徐父当即便将手中的刀用力撇在地面上,气势汹汹地就朝着阿烛去了,正要说什么,就被早已坐下吃饭的徐母打断。
“都是快要嫁出去的人了,还跟她计较个什么劲儿?”
徐父用力坐下,冷哼道:“你放心,我死后晖儿会为我料理后事,不劳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女费心!”
被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徐春晖不情愿地抽了抽嘴角,没说话。
“我没说我要嫁人。”阿烛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徐父气愤道:“你及笄都过去两年了,你不嫁人你干嘛?留在家中吃白食儿啊?家里可没钱供两个孩子。”
“你们是捡了我之后才没钱供养两个孩子的吗?你们不就是指望我以后给你们挣彩礼钱,再用那些钱去给徐春晖娶媳妇儿吗?”
阿烛不等徐父回复,便又说:“南边的孙老太生前生了五个儿子,她死后好些时候都无人知晓,除非你觉得你就有野鸡生出凤凰的气运,不然望子成龙这种事还是少奢望吧。”
“怎么跟阿爹阿娘说话呢?”徐春晖将手中的书用力往桌面上一拍,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说:“我今后可是要进京科考的,有朝一日我金榜高中了,定是要接阿爹阿娘去京城享福的,可不会像那孙老太的五个儿子那般废物,碌碌无为大半生。”
“就是,有人不是读书的料子,便也就喜欢将所有人贬得同自己一样无能。”
说起读书识字阿烛便万般无奈,不打算再与其做无用的辩驳,沉默地吃着手中的馒头。
那一口馒头还未咽下,便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
四周的村民都纷纷从自家院中跑出来看热闹,徐家也不例外。
徐父徐母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往外探着脑袋去瞅,只有阿烛依旧无动于衷地坐在一边。
村子就这么大,街坊乡邻都互相认识,有个人家有喜事定是全村都要知道的,奇怪的是近几日都不曾听说过谁家有喜。
阿烛正疑惑着,便用余光看到了一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在徐家院门前停下,随后便有两个穿着大红衣裳的男子,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进了徐家的院门。
阿烛眉头紧蹙着,心中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阿烛何在?”一名仪态端庄的女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徐母这时立马小跑到还坐着的阿烛跟前,将阿烛手中的馒头丢到一边,憨笑道:“她是,她是我女儿阿烛。”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阿烛一番,最后满意地点点头,道:“换上喜服,同我等回府吧。”
阿烛挣脱开徐母拽着她胳膊的手,后退了两步:“你们这是何意?我何时说过我要嫁人?”
“你没说过,我们替你说了,”徐父站出,难得的语气和善道:“前些日子我背着菜上镇上去卖,就听说红杨城的赵家在招大少夫人,且不论出生,不论贫富只要上交八字便可参与择选,我就想着,你不正合适!”
这时在一边看热闹的村民便夸奖道:“定是阿烛这丫头这些年好事儿做得多,就连老天爷都在眷顾她,叫她嫁给了富贵人家享福去了!”
“是啊,试问咱们奉宁村,谁人没受过阿烛的帮助啊!”
阿烛脸色煞白,腿都有些站不稳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傻还是有意装傻,红杨城知名商贾赵员外的大少爷得了不治的疯病,乃是人尽皆知的,究竟是谁会挣着抢着要去当那疯子的娘子?
阿烛自认为自己没有那个一次就中的好运气,大概是递上去的八字,只有她一人的。
只有她这个没有父母亲爱戴的孩子,会被卖去当了赚钱的工具。
再说了,阿烛是徐父徐母在山上捡来的,上哪来的生辰八字?不过都是他们凭空捏造的。
这时那名女子又开口说话了:“阿烛姑娘,此事我们家主已定,你的爹娘也已同意,丰厚彩礼也如实送到,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您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若是您迟迟不愿跟我们走,误了时辰,这些彩礼我们会带走不说,你们还得赔偿我们赵府的损失。”
听到要收回彩礼这话,徐父立即便与徐母压着阿烛上了花轿,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于事无补。
阿烛只能扔下手中还未完成的事儿,坐上了这台去往红杨城的轿子。
“阿烛姑娘,我名唤尤喜,日后便是您的随行婢女,”尤喜将盒子中的喜服头冠取出,又说:“尤喜来为您梳妆更衣。”
阿烛在奉宁村这十几年,只给别人梳妆打扮过,还从未有人为她打扮。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有到死去那日才会得到这种待遇,不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只可惜这并非她所愿,也并未感受到一丝的欣喜。
一觉醒来被卖给疯子当娘子,这哪里是老天眷顾?谁说好人就一定有好报的?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如今不过初秋,前往红杨城赵府的途中却无声落下雪花,风中也多了些这个季节里不该有的寒气。
但这喜服布料好,里外不过两层,便比她平日穿的那些粗麻布衣都要保暖舒适得多。
“刚才还万里无云一片晴天,这会儿却突然下起了雪来,那大师不是说这两日是大少爷的大吉之日,最宜娶妻吗?怎还发生此等怪事儿。”尤喜苦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