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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少年的旧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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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寂静无声,厚厚的帘幕拢住了天光,瑞兽香炉升腾起淡淡的白雾,随即泯灭在沉闷的风中。
林解风跪在地上,垂眸不语。
帘外似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声,绵密不绝。林解风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冬日已至,此时大抵下起了初雪。
床上的帘幔里才传来沉闷的咳嗽声,随即苍老的声音响起:“国师,请起吧。”
林解风并不起身,只是淡声回道:“臣有罪,万万不敢起。”
帘子里的声音在空寂的宫殿中回响,听不出感情,“国师何谈有罪,所为不过为朕分忧。”
“那还请皇上,”林解风低下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坚决,“再阅奏折,慎重考虑西北一事。”
宫殿再次归为寂静。林解风已经跪了许久,冷气侵入身体,膝盖已经发疼,但也只能暗暗叹气。
早知道坚持学武了,至少跪着不会太累。
良久,香灰落了一炉,帘幕被掀开一角,伸出了一只苍老的手。一旁的太监急忙凑过去,恭敬地接过那只手上的密令。
“国师请。”
林解风接过密令,手指冻得有点颤抖。他翻开密令,字不多,赫然写着:“十一月廿三,徐历远归京。”
十一月廿三,正是今日。
手腕一抖,奏折险些落地。
林解风抓牢奏折,十指仿佛要紧紧嵌入其中,指尖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快要失去平日的稳重,语速极快却又发着抖:“皇上,大将军常年镇守西北边疆,匈奴正因其威名而生畏却步,与我们互不相扰。但上次漠城爆发冲突,损失惨重。距离此事并未过去多久,作为主心骨,若大将军此时冒然回京,那么西北局势——”
帘子里传来声音打断:“西北……”
话未说完,只接着一阵咳嗽声。而林解风一言不发,抬头死死地盯着那层帘幔。
帘幔重重,他看不清那年老的皇帝,看不清冕旒下的喜怒,就像繁华锦绣的京城看不清西北的黄沙百战。
他只听见那声音又响起,仍然毫无感情,“朕久病未愈,既然大将军回朝,那就请国师替朕去迎接吧,不必太大阵仗,过几日让大将军进宫。”
雪声愈发得响了,殿外枝叶承受不住积雪,接连发出咔嚓的声音。
林解风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一字一句道:“臣遵旨。”
他稳了稳身形,起身缓步走出宫殿。
果真已经下起了雪。薄薄的雪覆过青石板,宫墙也落满了雪。林解风接过太监递上的伞,向着宫门走去。
一路走着,西北边疆的一干事务又在他心里顺了一遍。
庆安三年,匈奴归服大梁。其后不过五年,匈奴再次反叛,连取西北十三城,掠夺金银,更甚者烧城挑衅。
随后一年,徐历远被启用,封为西北大将军,受命护卫疆土,收复失地。历经两年,西北军终于重新驱逐匈奴,两者泾渭分明,但仍时不时爆发一点小冲突,大部分时候以大梁取胜结束。
然而一月前,匈奴率精兵偷袭漠城,占据后直接屠了满城,甚至悬尸城墙。大梁即刻起兵围剿,但不知战术从何泄露,竟被匈奴自后方偷袭,损失惨重。
徐将军本想举兵进攻,却收到了京城的禁令,严禁他踏出燕城一线,西北大军便只能这样偃旗息鼓。
匈奴气焰愈发嚣张,不过一月,便又占领了三座小城池。
林解风阅览军情报告,从匈奴乖张的行事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这次无故举兵似乎与先前的不同,背后隐约藏着更大的秘密。
他多日疲累,便是为了写就这本详细论述西北边疆战情和应对战策的奏折,盼着能重整西北边疆,发兵击退匈奴。
可当面递上后,奏折却只化作皇帝避重就轻的存在,最终只能成为林解风坐上马车后的一声叹息。
他知道,帘幕背后的那个人早就老了,早就没有了当年的野心和傲气,只想守着九天阊阖,搭建不朽的权威。
马车上燃着炉火,林解风伸手将奏折悬在火上,任凭火舌一点点卷上纸页。他一松手,写满端方小楷的奏折便跌入火盆中,化为灰烬。
他抬手拢紧了马车的帘幕,听着车轮碾过薄雪的声音,眸光沉沉。
西北的冬天,应该比长安冷多了吧。
即将入夜,城门的喧闹已经散去,马车低调地停在一边。
“大人,大将军一行人快要到了。”
林解风下了车,他没有接过下人的伞,站在一旁任雪落下。
这场长安的初雪并不大,只为月色覆了一层朦胧。雪落了他半肩,湿了红色的官服。他扫了一眼,伸手掸去。
思虑搅得林解风头痛,等他站在这里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迎接的对象——他不仅是西北大将军,还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徐历远待他极好,几乎情如父子。
他幼时在青州长大,母亲过世后父亲带他来到长安。人生地不熟,父亲又极忙,是徐将军照料着他,并且还让他到自己府上读书习武,与他一同的便是将军府的独子徐行云。
两人都在幼时没了母亲,成长经历相似,年纪也只差了两岁,于是顺理成章地呆在了一起。
林解风性子安静温和,但徐行云坦率热忱,喜欢闹腾,喜欢黏着林解风不放,让林解风进府陪他读书也有他的一番功劳。于是两人也算是一起互相陪伴着长大了。
但就是在林解风及冠时,西北事变,徐将军被启用,镇守西北,与他一起去的还有十六岁的说着要当将军要去边疆历练的徐行云。
这一去,归期便是当下。
林解风想起当年离别时徐历远的白发和眼中壮志,想起离别时徐行云的稚气未脱和跃跃欲试的豪情,又想起曾多次占满他案桌的西北战事急报和其中惨重的伤亡。
但还好,他心中牵挂,也能有机会取得联系。西北逐渐稳定后,闲不下来的徐行云开始给林解风写信。虽然时间总是拉得很长,但至少还能知道两人平安的消息,能让林解风心里有一丝慰藉,孤身一人在京城求索的岁月也不算难熬。
雪慢慢融化,雪水浸在他的肩上,携着冷气刺得他恍惚了一下。
也不知道多年过去,两人如今都变成什么样了。
林解风嘴角弯起,想到此处竟也有了种近乡情怯的纠结和期望。
城外终于传来了声响,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着人数不多。
视线尽头出现了一行人,他们骑着马,前进的速度愈发得快。林解风整了整衣装,想着见到徐历远该说些什么。
应当先是问候,问问身体,但又不能太亲近,也不能问西北现状,皇上的人还在一旁看着,国师与武将交情不能过界,让他们好好休整,可以等到明日再私下叙旧……
林解风一边想着,一边抬眸远眺,却看见了为首的那人。
踩过黄沙的马蹄震动了长安路上的雪和尘灰,尘埃扬起复而落下。月光照得来人身上的甲胄泛起冷冽的银辉,长剑在他身后,剑柄上柔软的红缨在他的颈侧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时不时与身旁的人说句话,又仰天大笑着策马前行,飒沓如流星。
他拉着缰绳,放缓了速度。一行人穿过了城门,皇上带的人忙不迭凑了上去,他下马应了几句,顺着侍从的指引看向了林解风的方向。
他的睫羽上落了点雪,但眸光更甚月光而清冽明亮,一如少年时。
四目相对,林解风愣了神。
忧虑和疲倦一瞬间席卷而空,裹着回忆的海浪在心底起来又落下。
当年徐行云出征前身骑白马,披坚执锐,揣着孩子气的憧憬和执着。他冲林解风没心没肺地笑着,“解风,我要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西北特产啊。”
林解风笑了笑,犹豫再三也只是克制地上前抱住了他,温声道:“西北路远,此行请多珍重。”
徐行云只是挥了挥手,策马离去,就这样干脆地奔赴了辽阔疆域的最后一道城关,那里有匈奴的虎视眈眈和狼子野心,那里也牵连着中原脆弱的繁华大梦。
可他眉眼明朗,并不畏惧黄沙和烈风。
而在多年后的雪夜中,林解风背月而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先是犹豫地挪动了几步,又冲他小跑过来,最后在他的身前几米处停住了脚步,笃定又张扬地说:“我知道你会来接我,解风。”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第一反应竟不是身为国师而着想的违旨后果,而是任藏了多年的思念漫延了唇齿,眼睛竟也有些酸涩地微微合上。
将军府的树荫、书页和木头剑终于挣脱了岁月的尘灰,重新冒出新芽。年年岁岁的书信终于堆满了国师府的匣子,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少年的旧光景翻涌上心头,牵动了眉梢和嘴角。
林解风露出温润的笑意,冲淡了眸底的疲倦和烦闷。他郑重地说:“行云,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啊。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好在知己仍在,情意可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