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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家 九年的光阴 ...

  •   康平二十九年。

      “兄弟们,给我撞开这门!”

      宫室的烛火随外边叛军穿梭的影子摇晃,忽然,雷霆声响彻云霄,烛灭。

      宫殿内的宫女随皇后躲在殿内胡床后边,瑟瑟发抖,甚至有人轻泣。

      宫殿脆弱的木门随着狂风嚎叫吱嘎吱嘎晃荡,随着一个高大影子攀上隔扇,突然一声巨大的“哐!”,隔扇散架,木屑飞溅。

      孟衹手中的烛光晃动了一下。

      “阏氏!末将逢萧宗将军之命,特地来接西凉公主回家!”

      借着手掌里微弱的光,孟衹看清了那人。

      是个标准的西凉的长相。

      孟衹松了口气。

      月光顺着破开的门,绕过孟衹,抚上了角落中静静躺着的女子。

      孟衹将手中的蜡烛抛向了角落。

      门外的将军眯起眼,顺着她的动作投去目光。在月光跟火光的加持下,女子脸显得十分苍白,面容姣好,甚至与面前的女人有几分相似。

      火光很快覆盖在她的裙边上,向里侵蚀衣服的色泽,裹挟着血肉白骨成为黑暗宫殿中的唯一光源。

      尽管孟衹极力压低声音,他还是听出了一丝悲伤,夹杂愤恨。

      宫外形势危急,不容怠慢,他很快带着这位前乌桓王荐阿力吉的妻子兼西凉公主前去与萧恽会合。

      城门攻破,战火已然烧到了正殿,宣告着荐阿力吉统治的破灭,一路上火光连天,惨叫声伴随马蹄声此起彼伏,孟衹将身上首饰尽数扔了,用帕子捂住半张脸确保除了萧恽及其手下没人能认出她。

      等到第二天那群人清算人员时,就会发现自己早就跑回西凉了,想捉她,太晚了。

      “属下平准见过大将军 。”

      “起来吧,”萧恽扶起平准,眼睛盯着前方,调笑道:“来了?”

      平准?莫不平秦梁叛逃案里的平家后生?他们还活着?

      孟衹直视萧恽将疑问抛到脑后,长长舒一口气,回答道:“可算出了城,荐阿力吉一死,这宫里都乱套了,今早刘太后还要我命呢。”

      “刘太后?”萧恽轻蔑地笑了一声,“她这会应该抱着宝贝孙子荐阿保木躲在那儿瑟瑟发抖呢,再过半个时辰,我的战马就会踏进乌桓正殿,她的日子就到头了。倒是你,你不放着好好的孟太后不做,乱跑干什么。”

      萧恽贴近孟衹耳边,轻声到:“一国之君丈夫死了,成了寡妇,我怎么见你一点都不难过。金蝉脱壳也没个感情。”

      “萧将军倒是关心起我来了,杀太后容易,可名归言顺得控制荐阿保木可不简单,拥护你的,大多是随你逼宫的将士,可那些浮沉在权力周围的人,顺势而为,站在你对立面不足为奇。”孟衹回嘴。

      “承蒙厚爱,不过公主也许小心,我还需要你回去坐稳位置给我搬救兵呢。”

      “这事儿三爷知道吗?”

      “他明天一早就知道了,估计会痛骂我这个逆子,顺带也会知道他宝贝义女死了,”萧恽丢给孟衹一件黑袍,“给你。一是等会儿该下雨了,你穿着防雨,二来你不能正大光明回去,穿着也不怕别人认出你来。”

      孟衹接过黑袍,无奈道:“三爷虽然不问政事,但是以前是乌桓旧部,对荐阿力吉是有点忠心在里面的。”

      萧恽抚摸战马的头,刚才还嬉笑的脸这会阴沉下来,“我得进城了,孟鸿雁,此去保重。若是西凉待不下去,就回来吧,三爷跟笑笑还是挺想跟你一起骑马追日的。”

      “保重。”孟衹没有多言,披上黑袍,随平准消失在黑夜中。

      萧恽看着消失在眼底的背影,低声骂道:“真是无情。”
      不过,他转而想到什么,冷笑道:“你会回来的。”

      孟衹摘下兜帽,雨水从脸颊滑落,正巧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照在她冰冷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阴森。

      “啪嗒”,雨水滴落在木板上。

      孟义仁有种错觉,好像面前许久未见的女儿在无声地落泪,但这种错觉很快被孟衹那双充斥着恨意打消了。

      九年的光阴,真的能改变很多。

      从前那张酷似先皇后伍知秋的脸脱离了稚嫩,那双灌满多愁善感的眸子也不复存在。

      孟义仁坐在胡床上,背后发凉,身边乐妓的动作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看着孟义仁这般模样,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传言,先皇后伍知秋与孟义仁年少一见钟情,相濡以沫,伍知秋在孟义仁为太子时就诞下皇太孙孟应,可惜孟义仁继位后,不出几年,伍知秋便被废了。

      随后,伍家日益败落,伍知秋父亲伍陆更是因为渎职被贬为县仓官,看守粮仓去了。

      至于其中的缘由么,托当年宫中之人言,伍知秋聘请女巫施巫蛊之术,希望怀的双生子为男婴,谁曾想生的是女婴,伍知秋被巫蛊之术迷惑,竟掐死了其中一女,另外一女被产婆救下,后此女名为衹,字鸿雁。当时凉治帝听闻,勃然大怒,以谋害皇嗣,施巫蛊术被废后,关于翎信殿。

      也许昔日两人的一朝一夕太令人留恋,凉治帝去翎信殿看过几次伍知秋,但伍知秋面对年少有为的帝王,什么话都不肯说。

      不光凉治帝,所有人觉得她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之后伍知秋身体每况愈下,伍知秋临终前——也就是凉治帝最后一次去翎信殿,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臣妾从未对不起陛下,也从未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他觉得当年事十分蹊跷,多次派人去查,最后结果皆是无功而返。也许是内心愧疚作祟,自伍后薨,他就十分宠爱孟衹孟应

      但他对于朝政的关心程度日益减弱,随后便愈加痴迷诗文、歌舞,这些麻痹了他的神经。

      一个帝王的放纵,必将拖着整个王朝共沉沦。

      凉治帝任用外戚扈氏,放任邓、扈、黄三家党争,远在封地的二儿子孟毅甚至参与其中,导致国力日益衰弱。也许是宋丞相不断地谏言,凉治帝有整肃朝廷之意,不过现在看来,宋相还是白说了一通。

      孟义仁该饮酒就饮酒,该作诗就作诗,宴会不断。

      孟衹从大殿走入,一步、一步朝孟义仁靠近。

      孟义仁完全被眼前一幕呆住了,一个嫁出去九年的女儿怎么就不声不响回来了?

      宋丞相不是说乌桓内乱,除了荐阿保木其他皇族及宫妃皆死于内乱吗!孟衹作为荐阿力吉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活着,甚至回到了故国!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庆祝孟衹没死成,还是该唤宋丞相过来质问一二。

      但是孟衹没给他选择的机会,她遣散殿内所有宫女歌女,一开始她们还犹犹豫豫,但是看到孟衹背后走来一个人——太子孟应,她们便识相地离开了。

      凉治帝瞧这样子,孟应应该早就知道孟衹会回来了,心里十分不爽,道:“太子真是好本事,落怀公主回来了,也不禀报一声。”

      不过孟义仁猜错了,孟应礼貌一笑,道:“父亲错怪了,儿臣也是刚知道,儿臣本打算去翎信殿取几本书来,正巧碰上个穿着黑衣的人带着几人在翎信殿寻着什么,儿臣怕几人来者不善,便上前问责几人,没想到与妹妹久别重逢。儿臣正想禀报父亲,不巧,妹妹步伐比我快些。”

      “不巧?哼,我看是你们商量了什么。”凉治帝讥讽。

      孟应没否认。

      孟衹一路可不算顺利,先是随平准入河套平原,到了西凉,平准就不能再跟着了,孟衹仅随两三个武婢自河套入云中郡,再偷返长安,风雨兼程,精神疲惫。

      孟衹强撑着劳累跟溢出来的愤恨,笑眯眯让宫女上一份药酒,递到凉治帝跟前,笑容不改,道:“父皇日益操劳,隐疾在身,喝下这杯,再叙叙旧。”

      凉治帝目光打在孟应身上,孟应没反应,这偌大的宫殿就三人,意图明显,他立马就明白了。

      孟衹悬在空中的杯子停留了有一会,凉治帝怒不可遏,一下子打翻杯子,药酒飞溅。

      孟衹的表情再也不绷着了,扯下了伪装的面容,脸部逐渐狰狞,像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凶狠道:“这可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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