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你》喝酒的鱼

16、入城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让周野在往后余生每每想起都会心有余悸的事。

　　那是一个非常燥热的夜晚，是那种开着空调你都觉得不够凉的热。

　　真的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夏夜。

　　周野跟林染在客厅沙发窝着，一个看综艺节目，一个画素描画，空调呜呜作响，画笔横冲直撞，一派的岁月静好。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周野就说他想吃雪糕了。

　　他真的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吃雪糕的人。

　　林染眼睛盯着电视机，脚却已经伸进毛茸茸的室内拖鞋里：“要什么口味？”

　　周野看她一眼，放下画板：“我自己去，大晚上的。”

　　林染有点不乐意：“我之前每天在大学城跟这里往返那么多次不也好好的？”

　　周野才不理她，故意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将她按倒在沙发上，幸灾乐祸地看林染如只八爪鱼一般在上面张牙舞爪，然后一溜烟就穿鞋出门了。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林染在后面小跑追上：“你不知道等我一下？”

　　周野嗤笑着看她：“腿短怨我？”

　　林染随手就是一下拍在他腰上，拍得还挺重，啪的一声。

　　周野咬牙切齿，林染早溜了。

　　周野看着那欢快的背影，在心里发誓，迟早让你一点嚣张不起来。

　　想是那么想，可他胸口甜蜜蜜的，像是裹好的蜜汁破了壳，整个胸腔都是甜的。

　　他很喜欢这种相处方式，有点像是情侣间的小打小闹。

　　住宅区附近有一个夜市，隔学校五百米左右，中间与学校隔了条马路，即使喧嚣，也不会吵到上晚自习的孩子们。

　　晚上的夜市烟火气十足，不过才九点，就已经味香四溢，瞬间能激发人的味蕾。

　　林染站在一个烧烤摊前移不动脚，周野又开始嘲笑她：“要不你在这闻一晚上味得了？”

　　林染白他一眼：“买你的雪糕去。”

　　周野打量四周一番，扬了扬好看的眉：“你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林染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你变性了？”婆婆妈妈的。

　　周野拿手点了一下她太阳穴，修长的手指，还挺用力。

　　林染觉得痛，提脚去踢他，周野眼疾手快，腿一收，已经往马路对面那边去了。

　　嘴角露出宠溺的笑。

　　人声鼎沸，林染在烧烤摊前考虑点些什么回去吃。

　　那天真的是非常邪门，平时人都没几个人的便利店排起了长龙，周野只好拿着雪糕耐着性子等。

　　看到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顺便拿了一盒，自从林染不准他抽烟，他都是拿口香糖代替。

　　便利店跟烧烤摊隔着一条街，中间被夜市这边的一棵梧桐树隔着。

　　周野那边刚好可以看到这里，林染这边却是死角。

　　周野隔着夜色瞄了眼对街，发现林染垂着头在玩手机。

　　她穿了条及膝的白色连衣裙，起了点风，裙摆微微掀起。

　　周野心里想，刚才怎么没叮嘱一下呢，女孩子晚上出门穿裙子不好。

　　他虽然还没成年，却对男性这种生物脑子里的那点颜料盒门儿清。

　　他想着这些，队伍也在慢慢缩短。

　　等他从便利店出来，一股热浪袭来，他暗暗骂了句脏话。

　　真它妈热。

　　平时在家里，一个脏字不敢说，只要他说脏话，林染准没好脸色，他想到这里，情不自禁扯起了唇角。

　　周野大步流星往夜市这边走，这个点人真的是多，他想快点回去，这两年，他早已习惯早睡早起。

　　随着年岁增长，他越来越相信老祖宗说的环境造人。

　　想他来清城之前，哪天十二点之前回过家？

　　抽烟喝酒蹦迪泡妞，除了作奸犯科的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

　　现在倒好，被个乡下女人管得死死的，最见鬼的，他还心甘情愿，生怕她不管自己了。

　　到了街这边，夜风裹着烧烤的香味飘过鼻端。

　　周野眼睛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没看到，眉头皱了皱。

　　他几步走到烧烤摊前问那老板，老板瞅他一眼，说没留意。

　　他心里着急，忙掏出手机，嘟嘟几声，接通了，却没人接，直到挂机。

　　接着打，还是嘟嘟几声，没人接。

　　眉头越发皱得深了，手有点微微发抖。

　　继续打，这次……关机了。

　　他瞬间预感到了不对劲。

　　拔腿就往前跑，边跑边打，始终关机。

　　夜市街道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林染正虚弱地躺在地上。

　　地上满是污水，旁边就是垃圾桶，身后是垃圾堆，一股恶臭熏得人只想作呕。

　　这是条死巷，旁边是个屠宰场，不是倒垃圾，不会有人来这里。

　　林染手抓着地上的污垢，身体颤栗着，警告站着的人：“你别过来！”

　　她的手机被那人扔踩在脚下，她刚才被甩过来时，腰杆撞在了旁边的栏杆上，现在根本动弹不了。

　　剧烈的疼痛让她冒着冷汗，她祈祷有人经过这里，或者，周野能找到这里。

　　不，她不希望周野过来，这里危险。

　　“过来又怎样？”

　　“你到底是谁？我们认识吗？”她嘶吼。

　　“贵人多忘事。”讥笑。

　　林染眯着有些痛的眼睛看那人，他大概跟周野年纪不相上下。

　　脸色蜡黄，憔悴，没有一点朝气，瘦的皮包骨，眼睛满是血丝，穿个无袖背心，手臂有纹身。

　　林染还是想不到这人跟周野能有什么关系。

　　“你说清楚。”她瞪着那人，背痛得她快要哭了，但她忍住了。

　　那人蹲下，捏住林染的下巴：“那我就给你提个醒，绿口市，人民医院，想起来了吗？”

　　说完露出一个猥琐的笑。

　　林染睁大眼睛，就近看清楚这人，试探道：“你叫许子林？”

　　许子林笑，满口黄牙：“姐姐记性真好。”

　　“你想干嘛？”

　　“干嘛？当然是毁了你们。”

　　说完，手从下巴落到林染的脖子，下一秒，就掐住了她的喉管。

　　林染两只手下意识拍打，嘴里呜呜哇哇，两条腿不受控制地乱蹬。

　　疼痛与窒息的恐惧让她浑身发虚，冒着冷汗。她感觉自己快要背过气去了。

　　那只手却越捏越紧：“我的家被那个检察官毁了，你们却好好的活着，这他妈公平吗？啊？”

　　说着，又加大力气：“那小子很在乎你吧，我跟你们很久了，看得出来，对你是与众不同的，把你给毁了，他估计会痛不欲生，哈哈……”

　　林染依旧固执地拍打许子林的手，脚试图蹬出一线生机，可她的力气越来越小。

　　缺氧的感觉侵袭着她，眼泪不够控制地往外涌。

　　她只觉得自己死了倒是没事，可周野还没结婚呢，她还蛮想看到她结婚生子的。

　　还有她自己，她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

　　早知道会这样，怎么也该谈场恋爱的。

　　她越想，就越用力挣扎，越觉得自己不能死。

　　许子林却自顾说着：“自从那次以后，我妈下岗了，我爸的生意一落千丈，我那几个亲戚家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全是那个检察官搞得鬼，你们倒好，活得逍遥自在。”

　　说完，站那狂笑。

　　林染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眼睛翻着看着天上，腿也没再蹬了。

　　许子林凑进林染：“听说他还考上重点高中了，真他妈能耐呀……”

　　“嘭”，一记闷棍在身后响起，痛得后脑勺没有知觉。

　　许子林伸手一摸，染了一手鲜红，缓缓回头，见周野喘息着死瞅着他。

　　周野手里捏着一根木棍。

　　周野的眼睛里仿佛燃着火焰，许子林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在逼近，伸出手指：“你……”

　　话音未落，周野又是当头一棒，砸在他脑门上。

　　鲜血直流，人也跟着栽倒，周野一脚踹过去。

　　许子林如个沙袋滚出好远，倒在那里如条死狗般。

　　周野没空搭理他，步履踉跄，几步的路仿佛走了一辈子。

　　他蹲在林染身旁，呼吸急得要背过去，手不受控制地抖着。

　　想发出个完整的音节，喉咙却被人摁住了般，只能发出几个气音。

　　他虚脱了，只能跪下，一米八的小小男子汉，只会傻傻地哭，连最要紧的事情都忘记做。

　　林染躺在地上，直挺挺的，说不出话，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似乎是认出了周野。

　　她气若游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了周野颤抖的手。

　　周野终于有点正常人的思维，也紧紧抓着林染。

　　他还是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眼泪低落在林染的手背上。

　　林染似乎有点着急，最终，只是冲他摇了眼头，眼睛就闭上了。

　　周野嚎啕大哭，他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叫他不要打人。

　　他手忙脚乱，想拿手机拨打120，却怎么也拿不稳手机。

　　拿了又掉下，拿了又掉下，他无助地哭，哭得像个孩子：“林染，你不要……不要丢下我……不要……”

　　鼻涕跟泪水糊了他整张脸，他只知道哭，抱着林染，手想去碰碰她的脸，却发现手没了知觉。

　　于是他哭得更厉害，一遍遍喊着林染的名字。

　　后来是一个路过的路人帮忙打的120。

　　在那一个夏夜，绝望裹挟着周野，甚至裹挟了他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