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你》喝酒的鱼

14、入城

　　周野本来是没打算去参加林染的毕业典礼的，因为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林染那所大学，即便那是所各方面都不错的大学。

　　不管什么心思，他还是去了。

　　这两年他已经长到一米八了，加上他成天冷着张脸，走在林染身边，就像带了个保镖。

　　因为他颜值出众，个子又高大挺拔，即便是大学校园，也同样引来不少女生花痴。

　　“哇，好高呀，哪一届的，怎么没见过？”

　　“你看那脸蛋，都可以直接出道了。”

　　“他旁边那个女的是我们学校的，难道是男女朋友？”

　　“怎么可能，一看就大很多。”

　　……

　　林染听着这些有的没的，一时有点后悔带周野过来了。

　　她的本意是想让周野提前感受一下大学校园的氛围增加他学习的动力。

　　但他那张脸实在太惹眼了，而且他脾气暴躁，真怕那些人瞎扯被他听烦了他过去跟人急眼。

　　林染走在周野左边，勉强到他胸口的位置，看他还得仰头。

　　即便如此，也只能看到个棱角分明的下巴。

　　她扯了扯周野黑色短袖的袖子：“要不……你先回去吧，今天可能会有点晚，你向来不爱凑热闹，而且，天还热。”

　　周野走得吊儿郎当，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见好端端地要被赶走，冷着脸道：“我让你丢脸了？”

　　林染当然不好说怕你闲话听多了跟人急眼，她歪着头，一脸的郁闷。

　　周野看这架势越发是觉得自己见不得人，顿住脚步，语气急躁：“你自己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转身就走。

　　林染愣了一下，忙拉住他：“干嘛呀，我随便说的，你跟我一起。”

　　真把他扔外面，她更加不放心了。

　　周野冷着脸拒绝：“不要，我……”

　　他想说的是我没给你长脸，不在这碍着你了。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林染连拖带拽踉跄走了好几步。

　　他都给气笑了，只能拉住自己快被扯到肚挤眼的短袖，扒开林染的手：“你干脆让我光着上半身去好了。”

　　林染一看，也觉得挺搞笑，挽住他的手臂：“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太激动了么，你别气了，好不好，嗯？”

　　她声音软软的，还故意放低了声线，一边说还一边晃着周野的手臂，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撒娇。

　　你还别说，周野就吃她这一套。

　　这两年他们相处，两人关系日渐熟稔，简单的肢体接触肯定是有的，当然，除了林染，也没第二个人敢碰周野。

　　有一次在学校，一个女同学不小心撞到周野，真的就是不小心的。

　　女同学胆子小一个劲地道歉，就差跪下了，周野冷看那女同学一眼，二话没说出了教室。

　　等上课铃响的时候，那女同学发现他的校服外套已经不见了。

　　他就是那样古怪一个人，而且让人讨厌，架不住有张狗脸，他的那些同学个个对他敢怒不敢言。

　　只有林染是唯一能让周野不抗拒接触的异性。

　　而且相处时间久了，林染性格里让人喜欢的一面也逐渐崭露。

　　他发现林染正经是真正经，可爱起来也是真可爱，不是那种装可爱。

　　可能别人会认为这是一种率真，但周野把这叫做可爱。

　　他们之间的矛盾也肯定是有的，毕竟一个中规中矩，一个一身反骨。

　　初二的暑假的时候，林染去兼职了，他做完作业实在无聊了，便去了趟网吧。

　　回来时身上一股烟味，而且是特浓的那种。

　　林染那鼻子比狗还灵，下班一进门就嗅到了，环着胸质问他是不是又偷偷抽烟了。

　　那架势像抓出轨的丈夫一般，把周野都给看笑了。

　　他再三保证他没有，是网吧抽烟的人太多，给熏的。

　　林染哪里信，毕竟是十四岁就当着她面吞云吐雾的人，逮着他一顿说教，还说他死不悔改，要气死她才甘心。

　　见怎么说都不信，他也懒得费唇舌，门一甩，来了个离家出走。

　　他在网吧呆了一个通宵，游戏打得飞起，一点没有心理负担，谁让那心狠的女人不相信他来着？

　　彻夜不归，可把林染急坏了，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她只能一个个网吧找。

　　最后，终于在街角一个小网吧找到了。

　　她气得想给他两个大比兜，可满室的烟味让她意识到，她确实错怪他了。

　　因为，她才进来一会，已经被人呛得快咳嗽了，何况在这里呆上大半天。

　　两人出网吧后，周野仍旧不搭理林染，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自己的。

　　他腿长，走得快，林染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周野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却不让她追上自己。

　　直到上了公交车，他还是不搭理她，闭眼靠着后座假寐。

　　林染当然知道他还在生气，如果不哄一下，估计是过不去了。

　　他就是块硬石头，对了都不愿折腰的人，何况还是被冤枉了。

　　林染软着声调一个劲哄他。

　　周野，我们去买衣服吧？

　　周野，我们去蹦极吧？

　　周野，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周野，你渴不渴？

　　毫无反应，仿佛已经睡着。

　　睡没睡着林染门清，这是想给她点教训呢，她还不了解他？

　　林染咬了咬唇，笑得狡黠拿手捏捏周野的耳垂：“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

　　不理，但某人的嘴角动了动。

　　林染又戳戳他的手臂：“真生我气了？”

　　不理，但把被戳的那只手拿远了，避免荼毒。林染往前靠，隔着座位栏杆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头顶，像给狗顺毛：“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哭了。”

　　语气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哭腔，周野终于睁开眼睛，好笑地瞅着她：“哭一个我看看。”

　　林染捏捏他的脸蛋：“你都理我了，我还哭啥？”

　　这些简单的肢体接触，时常会让周野抓狂，有时候真想把她摁在怀里干些坏事。

　　可他总是舍不得吓她的，只要她服个软，他便什么都不计较了。

　　他幽幽地看她：“今晚想吃鱼。”

　　两人离得很近，周野抬眼就能看到林染那丰润的唇。

　　饱满地如同去了壳的荔枝，恨不能咬一口，但这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象一下。

　　在他的梦里，林染已经被他亵渎了无数次了。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口气，闭上眼睛，继续装睡，把晚上的梦提前预演。

　　林染多宠他呀，好不容易哄顺毛了，别说吃鱼了，吃鲨鱼都得安排。

　　所以，当天晚上简直是全鱼宴。

　　红烧鱼，酸菜鱼，麻辣鱼。

　　周野好长一段时间看到鱼就想吐。

　　再比如今天，她一开始没头没脑地赶自己走，现在又耍些小手段把自己留下。

　　但他就喜欢她这样，只要她哄着自己，说明她心里有他，不用多久，他头颅就能往下弯。

　　对周野来说，大学校园跟高中校园没什么区别，什么樱花梧桐，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林染在礼堂听学校领导煽情告别，他坐在旁边打瞌睡。

　　林染跟同学在校园里拍照留念，他就坐在树下晒太阳。

　　也有八卦的问他跟林染的关系的，但见他一个眼刀过去，都乖乖闭嘴，心里说这小孩可真不好惹。

　　到所有流程都走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剩下告别了，林染本来就没什么朋友，苗苗算是一个。

　　说了些体己话，苗苗瞄了眼在树下睡觉的少年，用手肘撞林染一下：“那你谁呀？都没听你提过。”

　　一脸的八卦，林染忙扼杀她的发散性思维：“弟弟，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苗苗瞬间泄了气：“还以为有什么禁忌的故事听呢！”

　　林染捏捏她的脸蛋：“一天净瞎想，好了，我们要回去了，常联系。”

　　苗苗也有点舍不得，看她一眼：“不如我帮你们姐弟两拍张照片吧。”

　　林染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因为她跟周野还没有一起照过相。

　　周野被拉过来的时候，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但林染各种威胁，他也只能配合。

　　拍到最后，苗冉突然说：“你们靠近一点，亲密一点，弟弟笑一下。”

　　周野瞟了眼林染没有动，手在裤兜里握了握，谁料林染主动挽上他手臂，头轻轻靠在他肩膀，冲着劲头笑得清甜。

　　咔嚓，咔嚓，苗冉又拍了好几张。

　　在拍最后一张的时候，周野突然伸出手，一把揽住林染的肩膀。

　　林染愣了愣，仰头看着他的下巴，只见少年目视前方，一脸坦荡。

　　林染把视线对上镜头，两个人笔直地站着，笑容感染了整个夏天。

　　那是他们唯一被珍藏的合照，林染后来拿去影像店打印了出来，过胶，加塑，做成了相框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

　　拍完照后，苗冉还有几句话要跟林染说，周野便去了对面的树底下躲太阳。

　　两个女生站在校园跑道这边的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下，林染任苗冉捏着自己的手，笑问：“还有什么大事要说？”

　　苗苗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林染啊，就是……有个学长拜托我，说……想在今天跟你表白，而且，他马上就过来了。”

　　林染眼睛慢慢睁大，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牵红线的。

　　倒也没多大反感，只是目前，不是适合谈这些的时候，她也捏了捏苗苗的手：“苗苗，我现在……”

　　“快看，他来了。”

　　苗苗挣脱开林染的手，两人一起转身，不远处，一个男生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那里。

　　苗苗瞅着林染：“林染，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说两句话，至于以后怎样，我也不过问了。”

　　林染想说没必要，苗苗却已经跑开了。

　　坐在树底下躲阴的周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个男生比林染高，却不如自己高。

　　穿着一身白，两人在说什么，太远，看不清楚。

　　最后，男生把花往林染怀里一塞，转身跑了，林染追了两步，就放弃了，那男生跑得太快了。

　　当林染抱着那一捧庸俗的玫瑰花走到周野跟前时，周野嘴角一撇，瞟了林染一眼，就径自往前走了。

　　林染莫名其妙，她捧着花他怎么这表情，她是不配吗？

　　她快步追上少年，倒着走，边走边质问他：“你刚那表情什么意思？”

　　“我刚什么表情了？”

　　什么表情？不屑的表情。

　　林染正想反驳他，周野停住脚步讽刺她：“居然还有人能看上你，真是……”

　　说着还故意摇了摇头。

　　林染本来想呛他两句的，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她都习惯了。

　　周野嘴巴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做什么他都会讽刺两句，不说她还不习惯了。

　　只是……这花扔了可惜，抱着显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已经从学校出来，这会正在步行街，大中午的，热得要命。

　　正想着怎么处理这花呢，前面晃荡的少年突然往回走，走得极快。

　　刚站好，也不看林染，直接抢过她手里的花，一把扔进了旁边的绿色垃圾桶。

　　林染惊呼：“你干嘛，多漂亮呀！”

　　周野冷冷睨她：“你还想拿回家供起来？”

　　当然没有，他不来，她也有打算处理的：“那扔了也确实不好吧？”

　　“你很喜欢那个男的？”

　　“说什么呢？才第一次见。”

　　“多见两次就喜欢了？”

　　林染完全没意识到这对话有问题，她就算这样打算也没什么不对好吧。

　　她到了可以考虑这种事的年纪了，不是因为……想到这里，看了周野一眼。

　　如果说是因为周野所以没谈恋爱，那是不公平的，她就算谈着，也不影响周野，是自己没想法。

　　再说了，周野马上读高中了，她在这个时候谈恋爱，势必会分心，没更多的精力在周野身上。

　　而且，她也感觉出来了，周野似乎不太乐意她谈恋爱，原因么，肯定是怕她一旦恋爱，就不管他了。

　　光这样想着，她就难受，忙去拉周野的衣摆：“怎么会呢，我就随便一说，你扔了就扔了，我正想扔来着。”

　　语气有哄的成分，周野眉头松了点，表情依旧冷淡，心里也堵得慌。

　　至于堵什么，再清楚不过，林染已经大学毕业，又年轻漂亮，追她的人肯定不少。

　　碍于各种原因，他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暴露自己的情绪。

　　他有点抓狂。

　　一把挣脱掉林染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

　　走得那叫一个快，林染好不容易追上，跟他并排走着，问他：“你是不是怕我恋爱了就不管你了？”

　　周野脚步一顿，看着林染，用眼睛回答她：不是怕你不管我，是怕你不要我了。

　　他呼吸有点急，很想抓着林染，大声告诉她，要谈就跟他谈。

　　可他知道，一旦自己说出这种话，以林染的性格，他可就不只是像之前那样没饭吃了。

　　就算要说，也不是现在。

　　他要为自己争取时间。

　　以退为进的初级绿茶课程他信手拈来：“没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好好的道什么歉呀，林染忙道：“不是，是我没处理好，你放心，今天的事我本来就没打算答应，我不喜欢他。”

　　今天不喜欢，不代表以后没有她看得上眼的。他继续装：“是我拖累了你，没有我，你干什么都不需要顾虑，一个人不知道过得多好。”

　　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他多了解林染啊。

　　林染立马握住他的胳膊：“别瞎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语气说不出的心疼，她从来没有觉得周野是负担，更不准他自己这么想。

　　目的还没有达到，刚才的凶神恶煞完全消失，故意吸了吸鼻子。

　　“今天把你花丢了是我的错，我高中一定多拿奖学金，减轻你的负担，不再拖累你。

　　你也到了该考虑这种事的年纪了，以后还是别为我操心了。”

　　说完就挣脱掉林染的手，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心里数着数，果然，在数到五的时候，林染追了上来。

　　抓着他两只胳膊保证：“周野，你别胡思乱想，我怎么能不为你操心呢，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保证，在你高考结束前，绝对不会考虑这件事。”

　　就算考虑了，也不会让你知道，她在心里补充。

　　周野愣愣地看着林染，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可他不能把喜悦表现出来呀，他冷着脸转身离开。

　　林染见周野走了，以为他还在纠结，心里就自责起来，觉得这事万一没处理好，影响到他学习怎么办？

　　慢追过去，舔着脸哄着：“周野，你热不热？”

　　不理。

　　“周野，我们去买衣服吧，你又长高了，裤子都短了。”

　　不理，但脚步慢了。

　　再接再厉：“周野，你吃雪糕吗？”

　　周野看了她一眼。

　　毕竟养了他两年多了，秒懂微表情。

　　忙冲进旁边的小店，买了两只雪糕，自己撕了一只，递一只给周野：“快吃，等下化了。”

　　周野看看她，又看看雪糕，把脸转向一旁。

　　林染咬着唇笑了笑：“不喜欢这个味道？”

　　脸还是没转过来。

　　林染眼珠子滴溜一圈，撕开周野那只，掰过他的脸，柔声地哄着：“真不吃？”

　　她把雪糕怼到他嘴边，少年仍然没有消气的征兆，看她的眼神倒是柔和了几分。

　　林染趁热打铁，歪着头笑：“嘴巴张开，我喂你。”

　　周野终于被她的模样逗笑，张嘴咬了一口，林染还想继续喂他，他一把接过自己吃了。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了，两人吃着雪糕边走边聊，林染突然叫住他：“等下！”

　　“怎么了？”

　　林染没回答，直接蹲下，毛茸茸的脑袋在脚边动着，她在帮自己系鞋带。

　　周野感觉后脑勺都是麻的，仿佛置身于暖融融的热水中，四肢百骸都是软的。

　　就想那么闭眼躺在里面，永远都不醒来。

　　是啊，这样独一无二的宠爱，他怎么舍得跟别人分享？

　　怎么能怪他想独自占有她？

　　哪个人换成他不照样心生贪恋？

　　林染系好鞋带站起身仰头看周野：“去买两条裤子吧，你脚踝都露在外面了。”

　　周野没回答，只注视着她，呆呆的，林染忙伸手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

　　周野还是没回应，眼眶有点发热，他多想光明正大的拥抱她一次啊！

　　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做的，手缓缓伸出，面前是那张焦虑的脸庞。

　　就在手快要碰到林染手臂时，“滴”一声车鸣划破长空，周野猛然回首，收回自己的手，心跳加速地看着林染。

　　林染看他脸色红得厉害，越发往前凑了点：“真中暑了？”

　　周野没回，挡开她欲来探自己额头温度的手，绕过她往前走了。

　　林染莫名其妙，却也确定他应该是没事，摇摇头，就抬步跟上了。

　　最后，还是去买了衣服，林染自己去的，周野在路边等她。

　　这几乎已经成为常态。

　　周野正在长个子，一到换季衣服就短了，林染叫过几次一起去买，周野说不想去。

　　除了贴身衣物，林染每到换季就自己买了点认为适合周野穿的扔给他。

　　看着挑剔，倒还好养活，买什么穿什么。

　　林染熟练掌握周野的尺寸，衣服的价格控制在三百到一千之间。

　　周野长得好，四肢修长，体格板正，三百能穿出一千的效果，一千能穿出五千的效果。

　　空气里热烘烘的，蝉鸣时高时低，周野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嚼着口香糖，一抬眼就能看到商铺里的林染。

　　她今天穿一条黑色及踝长裙，半袖的设计，腰身收得很紧。

　　她身材匀称，胸前的山丘不大不小，裹出好看的形状，她皮肤又生得白，惯留短发，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

　　她貌似在跟店员说什么，一会笑，一会皱眉，一会弄弄头发，还朝他这边看了眼，看到他，就眯起眼睛笑了笑。

　　那天的阳光也不是好刺眼，周野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副场景突然眼睛就湿了。

　　他在想，假如有一天，她真的抛下自己，给另外一个人买衣服鞋子，事无巨细地关心照顾，他会怎么样？

　　那天拎着衣服回家的路上，周野破天荒问她：“跟人店员聊什么，那么大半天。”

　　林染看他一眼，笑得神秘，然后就跑着上了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