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你》喝酒的鱼

1、不识愁滋味

　　中伏刚过。
　　蝉鸣忽高忽低，整个莲花村在大中午静谧得没有一丝人气。
　　田间地头看不到人影，只几个稻草人在虚张声势，稀稀落落的屋舍隐在竹林后，间续传来几声犬吠。
　　一幢三间平房的小院里，林染正蹲在水井旁洗衣服，她穿着白t，洗得发白的阔腿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劣质拖鞋。
　　水声哗啦哗啦，清脆得让人恍惚。
　　跟林染相依为命的婆婆在上周离世了。
　　是隔壁的李婶过来送鸡蛋发现的，看到时身体已经僵硬。
　　林染接到电话时正在清城大学的图书馆查辩论赛的资料。
　　她木然地请假，买票，回家，处理丧事。
　　昨天婆婆才入土为安，就葬在房子的后面。
　　今早起床推开堂屋大门以后，她视线下意识的在院子里逡巡，等着婆婆叫她吃早餐。
　　反应过来时，脸已经湿透。
　　她就那么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
　　纷纷的树叶飘下来，无人在意。
　　林染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丢进一旁干净的绿色小盆里，便起身抱着盆子到挨着墙角那处用衣架晾好。
　　内裤挂在最外面，水滴在地上立马就干，她看了会，像是想起什么，又将贴身衣物移去了最里面，用裙子跟毛巾放前面挡着。
　　晾完衣服，她进屋子准备午睡会再起来温书，她暑假开学就是大三了。
　　在床上躺了会发现毫无睡意，风扇吹着一点都不凉快，背部都湿完了，又坐回书桌前。
　　正想听会英语听力，瞥到书桌上的手机，才记起今天这栋屋子会住进来一个人。
　　正愣神，院子里的木门响了。
　　林染透过木制的窗子看过去，人呆呆的，没有马上动。
　　院子里被照得白生生，仿佛要冒烟。
　　门又响了三下，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林染？”
　　林染起身去了院子里。
　　门响第五下的时候林染拉开了木制的门栓。
　　张迈身后站着一名少年，她在两年前见过他一次。
　　少年个子高，比成年的张迈矮不了多少。
　　简单的白色运动装，配上同色系的白色帆布鞋，脚边放着个灰色行李箱，肩膀挎着个黑色电脑包。
　　周野视线与林染相撞，却并未叫人，只不着痕迹偏过头。
　　数月前，林染在回宿舍的路上接到张迈的电话，说邢梅想见她。
　　她隔日便去监狱探视了邢梅夫妇。
　　林染跟张迈都是邢梅夫妇资助的贫困生。
　　林染从小学二年级一直到上大学。
　　张迈是从高一起被资助的。
　　林染情绪其实不太好，却依旧面色柔和地打招呼：“你们来了。”
　　张迈笑：“人给你带过来了。”
　　说完，转身看周野：“小野，这是林染姐姐，以后你就跟她一起生活了。”
　　周野依旧偏着头。
　　林染一脸平静：“快进来吧，外头热。”
　　其实里头也热。
　　林染家的屋子是三间联排的平房，外墙没有粉刷，红色的砖头特别扎眼，屋顶还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瓦片，有几只野鸟在上面嬉戏。
　　院子面积不大，一条白色的小狗凑过来，围着张迈的裤脚团团转，尾巴都快甩断了，却在看到周野时，一脸的狗视耽耽，顺便汪了几声。
　　周野颇为不屑，心道，这狗丑死了，他就没见过这么丑的狗，还敢瞪他？
　　林染见状忙打了个手势，小白蹭了蹭她的裤腿，立马趴回墙角歇凉。
　　张迈细细打量院子。
　　院子用同色系的红砖围砌，高度几乎与房屋齐平，围墙的顶部透出一排细碎的三角玻璃，应该是防止歹人翻墙特意镶上去的。
　　院子一分为二，右边有一口老式的按压式水井，旁边还放着个超大水缸，水缸用木制锅盖盖着，洗漱架，脸盆，按顺序放着，一点不杂乱，水井旁的红色大圆盆里蓄满了水，水里有轻微的泡沫，地板是湿的。
　　院子中间留着不宽不窄的过道，左边辟出了一畦菜地。
　　里面种了豆角，茄子，辣椒，小葱，几只蝴蝶在豆角架上盘旋。
　　烈日炎炎，张迈抹了把汗跟着林染往屋子里走，中途，撇见院子的西北角单独辟出了晾晒区。
　　少女的衣服在燥风中晃动，空气中弥散着皂荚的清香。
　　后院应该有家禽，他听见鸭子的嘎嘎声。
　　林染领着二人进入堂屋，将老式的木椅拿出来给他们坐，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们。
　　张迈接了，顺便说了声谢谢。
　　周野垂着脑袋没搭理她，一直杵在张迈身后，仿佛她给的水有毒。
　　他们并没有坐，也许是不习惯这样的椅子，也许是太热了，林染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跟他们一起站着。
　　张迈首先打破沉默：“小野，你别这样，你以后就跟林染姐姐一起生活了，你这样我怎么好放心离开？快叫姐姐好。”
　　张迈见周野如此排斥这个环境，虽然不忍心，却也说了重话。
　　他还要赶回去开会，请假过来送周野的，如果人送来就跑了，他头会更大，还是尽可能的言语安抚。
　　周野觉得好笑，这个人虚伪得很，他要真不放心自己就不会带他来这里了。
　　仍旧没有开口的打算。
　　什么姐姐？他哪里来的姐姐？搞笑！
　　张迈扯了扯他的手：“快叫人。”
　　那眼神带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他再执拗，也还是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姐姐好”。
　　林染只安静地点了下头，便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张迈觉得有些话不好当着周野面说，便提出告辞，让林染送他一下。
　　周野看向张迈，张迈也正好看向周野，两人四目相对。
　　张迈当然懂周野眼里的情绪，却选择了无视，只道：“你好好在这里生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周野没吭声，偏过了头，一口气赌在胸口。
　　张迈最后看周野一眼道：“我走了啊。”
　　周野已经用背影对着了他。
　　林染送张迈往村口走，小白跟在后面当保镖，林染不时回头看过几次，见周野没跟过来，便一路聊了些可有可无的话题，快到路的尽头时，才道：“他好像很排斥这里。”
　　“这是肯定的，给他点时间。”
　　林染又道：“周叔跟邢姨怎样了？”
　　“不容乐观，依我的经验，周叔多半是死刑，邢姨怎么着也得是个无期，具体还得看法院怎么判。”
　　张迈现在是平城检察院的一名检察官，他们从小就认识。
　　林染对张迈有种莫名的情愫，一直未曾开口。
　　两人四目相对，脸上都是对这种结果的无可奈何。
　　林染还想问点什么，看着热辣的日头，终究是按耐下了，用脚蹭着地上的石子：“你回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张迈身上有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沉稳，五官天然蕴含一股正气，给人十足的安全感，林染不敢盯着他看太久，不着痕迹移了眼。
　　张迈眼波流转，欲言又止，终究也只回了个“好。”
　　林染跟小白一起目送张迈离开。
　　村头的芭蕉已经一片铜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