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仙问道》春山秋树

2、自在天（一） 。

　　春雨绵绵，无声无息地滋润着广袤无垠的华夏大地。雨丝轻轻地飘落在地面，溅起细微的水花。浸润着田野，融入河流湖泊之中。

　　帝都洛阳，人间繁盛之都。城市繁荣昌盛，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摩肩接踵，商铺星罗棋布，处处弥漫着喧闹与嘈杂。

　　然而，沿着官道向北行进约二十里，眼前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满目凄凉，一片荒芜。

　　此地名为龙门关，乃大郢与北狄两国交界之所。自古以来，此地即为兵家必争之地，往昔岁月战火纷飞、硝烟弥漫，无数英勇之士在此抛洒热血，致使这片土地饱经战争蹂躏，变得荒芜破败。

　　即便如今战事稍息，那曾经遗留的创伤仍旧历历在目。

　　在这片萧瑟的土地中央，有一座小镇。因其地理位置特殊，成为了大郢军队补给军需物资的关键据点。平素，这座小镇尚有几分生气。如今没了来往士兵与商贩，短暂的繁荣景象也随之破碎。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抹橙红。

　　小镇一隅，一座静谧的院宅内，气氛却显得格外肃穆。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凝重之色。

　　只闻得一声焦灼的话语：“明日便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了，不知明儿此次能否顺利通过啊？”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妇人，眉头紧蹙，眼神中满是忧虑。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娘亲不必忧心。此番我已向监考官行贿了重金，必定能够过关斩将！”这声音出自一名青衣少年，剑眉星目。

　　“甚好！甚好！若你能顺利通过乡试，那我们便可时运亨通了！届时，我们何愁无法离开这贫困之地？有了这……有了功名傍身，我们便能过上富贵荣华、衣食无忧的生活了！”正当妇人侃侃而谈之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话语不禁有些走样。所幸她即刻回过神来，迅速将偏离的话题拉回正轨。

　　“娘，这等大好日子，是否应当庆祝一番？”青衣少年喜上眉梢。

　　妇人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慈爱，但语气却异常沉稳：“稍安勿躁，我儿。如此大事，我需先去禀报老爷。待你乡试功成，那时再行庆祝，方更具意义。”言罢，她轻柔地拍了拍青衣少年的肩膀。

　　青衣少年颔首应是，脸上虽有沉稳之态，却也难掩其期待之色。然而，妇人转身出门之际，他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狡黠。

　　待妇人走后，青衣少年踏出院门，步履稳健而轻盈。穿过数条狭窄街巷，绕过数个拐角，最终驻足于一处僻静角落。此处有一座残败不堪的草屋，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草屋破旧至极，半边屋顶已然不存，余下的一半亦岌岌可危，仿佛随时可能倾塌。若遇暴雨倾盆，屋内恐怕真会沦为泽国。

　　草屋四周环绕着一圈东倒西歪的老旧栅栏，勉强围成一方院落。其中有一处缺口，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算是为这座简陋的草屋保留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体面。

　　只见那青衣少年沉凝片刻，随后气沉丹田，沉声喝道：“白慕，速来见我！”回荡于整个庭院。

　　未几，屋内传来些许细微声响。须臾，房门徐徐开启，一少年郎自内而出。其面容尚显青涩之气。但其身形高大，较同龄人更胜一筹。

　　衣着仅为粗布麻衣，且多有补丁，显是久着之物。然此衣虽旧，却洁净异常，不见丝毫尘垢。

　　而且白慕本人亦生得一副好相貌，面容白皙，眉清目秀，看上去有股灵秀之气。

　　青衣少年看着白慕这身打扮，与自己的青衣显得云泥之别。不知为何，目睹此景，少年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不禁沉重地叹息一声。

　　“我明日即将离开此地，赶赴乡试。此去山高路远，身旁正缺一名侍从相随。你可愿与我同行？”青衣少年沉声道。

　　闻得此言，白慕缓缓抬头，仰望天穹，似在沉思。时光流逝，许久之后，他轻轻摇头。

　　见白慕如此决然，青衣少年仍心有不甘，咬牙道：“若你来做我的侍从，每月我愿付你一两碎银作酬金！”然而，面对这般优厚的条件，那出身贫寒的少年依旧不为所动，再次决然地摇了摇头。

　　见对方如此态度，青衣少年终是无奈地放弃了规劝，他深深地看了白慕一眼，郑重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强求于你。但你近日还是尽量少出门，务必多加小心。现今外面不甚安宁，局势动荡不安呐。”言罢，青衣少年转身离去，独留白慕一人立于原地，若有所思。

　　宅院之内，妇人行至一间屋子前，缓缓推开门扉。只见一名青衫男子正端坐于桌前，身形笔直，气质沉稳。面前放置着一副精巧的棋盘，黑白两色棋子错落交织，仿若犬牙交错，局势扑朔迷离。

　　然而，男子的对面却是空空如也。

　　原本屋内还有一位侍女，见妇人进来，赶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随后悄然退出房间，顺手轻轻合上了门。

　　妇人步入屋内，抬手将房门徐徐关上。她走到青衫男子身侧，轻声言道：“明日就要参加‘乡试’了，我们这几日便需启程了。”

　　青衫男子仿若未闻妇人之语，依旧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眼前的棋盘，仿佛整个人都沉浸于棋局之中。棋盘的两侧分别镌刻着五个雄浑有力的大字——“山水有相逢”、“我与我相争”。

　　时光缓缓流逝，妇人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惊扰男子。许久之后，青衫男子忽地长叹一声，伸手撤去了这盘已然陷入僵局的棋。

　　他缓缓开口道：“我柳家子弟，理当有进取之心。既然明日有机会参加‘乡试’，那我亦不会阻拦。只是切记，凡事须量力而行啊！”

　　妇人赶忙应道：“是，妾身知晓。”言罢，她微微躬身施礼，而后转身退出了房间。随着房门再次被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宁静，只余青衫男子静静地端坐于此，若有所思……

　　青衫男子眼神沉稳地环顾四周，确认周围并无他人后，他沉稳地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古铜色的令牌。此令牌制作精良，上面镌刻着两个雄浑有力的大字——“五岳”。

　　只见青衫男子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须臾鲜血汩汩流出。

　　他眉头微皱，手上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迅速用染血的食指在令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柳明”二字。而此名字所对应的人，正是那位身着青衣的俊逸少年。

　　与此同时，那位被称为柳明的青衣少年正端坐于书房中，面前摆放着一本厚厚的书籍。一旁的妇人则满脸焦灼与忧虑，不住地念叨：“即将乡试，你怎还不抓紧时间背书？竟还有闲情逸致出去游荡！”

　　柳明听得有些厌烦了，口中低声嘟囔：“书到用时方恨少……”然而，妇人似乎并未觉察到他的不悦情绪，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

　　终于，柳少爷忍无可忍，忽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前，用力将妇人推出门外。紧接着，他动作娴熟地关闭房门，并顺势插上了门闩，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一气呵成。

　　观此熟练程度，想必这种事情柳少爷已非首次为之。

　　***

　　白慕凝视着那座属于他家的老宅。岁月的沧桑使这座建筑显得破败不堪，残垣断壁、摇摇欲坠的模样似乎随时都可能完全崩塌。踏入屋内，更是一片凄凉景象，几乎可用“一贫如洗”来形容。除了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张布满灰尘的床铺外，再无其他值钱之物。就连墙壁也剥落得面目全非，露出内里斑驳的砖石。

　　在如此家境之下，即便白慕有意成为一个肆意挥霍的纨绔子弟，恐怕也难以找到可败之物。毕竟，家中已无任何可供他挥霍的东西了。

　　然而，生活仍需继续。在如孤魂野鬼般游荡数日之后，白慕终于痛下决心——必须寻觅到一份足以挣钱养家的营生！于是，他开始四处奔走求职，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

　　无论是前往店铺应聘伙计，还是到工坊寻求做工机会，每一处都对他紧闭大门。那些老板们不是嫌弃他身无长技，就是认为他看上去穷酸气太重。总之，白慕屡屡碰壁，始终未能如愿获得一份工作。

　　然而，即便形势已然如此严峻，白慕依然决然地回绝了柳明所开出的条件。需知，于当今所处之时代，一旦成为他人之侍从，便几近等同于沦为他人之奴隶，全然丧失了应有的权利与尊严。

　　对白慕而言，他宁可凭借自身勤勉之劳作谋取生计所需，哪怕工作再艰辛、再劳顿，亦好过丧失自由与人格，如毫无自主之权的奴隶般遭人驱使。

　　故而，无论柳明抛出何等诱人之条件，皆难以撼动白慕那坚定不移之心。盖因在其心中，自由与平等永远凌驾于一切物质利益之上。

　　白慕眼神凝重地望向远方，心中暗自揣度着明日将会展现出何种风貌。他沉重地叹息一声，思忖着明天或许依然会像今日这般平淡无奇、循环往复。至于后天呢？想必也会与明天相仿，日复一日地沿着相同的轨迹和节奏行进。如此这般的日子仿若永无止境，使人不禁心生倦意。

　　人生短促而脆弱，恰似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可能熄灭。然而，即便深知生命的变幻无常和短暂有限，多数人还是选择默默地背负着生活的重担，步履维艰地前行。

　　最后闭眼，再睁眼，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人生一世，流水落花。只一眼，便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