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梦》黎阳秋澄

2、熟悉 母亲离开碧

　　次日清晨，我是被朝颜弄醒的，她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
　　“早啊，雁儿。”，她笑着看着我睡眼惺忪，“你知道吗，这是爱斯基摩人打招呼的方式呢。”
　　“爱死……什么人？”，我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哎呀哎呀，这都不重要啦。”
　　她坐在镜前梳妆，满头墨发如瀑披散下来。只见她对镜细细的描着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在用镜子偷偷地看我。
　　我换好了衣服，便走到她身后，把头埋在她的青丝间。
　　“好香啊……”
　　她的脸红了，直觉使我觉得她的脸一定比我昨晚更红，心中莫名有些痛快。
　　她捧着小小的瓷罐子，用洁净的长指甲挑出了一点香膏。
　　“这柑橘味的香膏别处可不常见呢。”
　　说罢，也往我的头发上摸了点。
　　我的脸又烫了起来：“现在我们的味道一样了呢……”
　　她露出了有几分自得的笑：“我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味道一样也很合理吧，毕竟我们是姐妹呢。”
　　吃早饭时，姑母提议这几天让朝颜带我在碧城四处转转。
　　“这倒是好事，正好让雁儿开学前熟悉一下碧城。”，母亲也很赞同。
　　于是我与朝颜便撑起伞，穿上木屐，漫步在江南雨巷。
　　此时已是阳历八月，恰逢夹竹桃盛开的时节。粉白两色的花儿交错绽放，于微风细雨中摇曳。
　　朝颜撑着红色的油纸伞，伸出素手折下白色的一朵。
　　“别动。”
　　她将花朵别在我的发间。
　　“好了”，她看着我，“雁儿本来就生的白净，被这素色的花衬的愈发清冷了。”
　　我也伸手折下粉色的一朵，她倒是主动凑了过来，我便将花儿插在她圆溜溜的发髻上。
　　路上，朝颜一直挽着我，怕我还不适应穿木屐而跌倒。
　　我们走到了一处庄重的建筑前，朝颜望了片刻，道：“这就是碧城中学了，我中学也是在这念的。明明上学的时候不喜欢这里，等去海城上了大学之后却又总是想念……”
　　她又看向了我：“学校离家不是很近呢，雁儿以后上学可要记得起早点呢。”
　　“嗯。”，我应到。
　　她又望了几眼，之后便拉着我离开了。
　　漫步到了溪边，她问我：“雁儿来时，是坐船来的吗？”
　　“嗯，总觉得，坐船比坐车平稳很多。”
　　“那是因为这的水性子平和吧。”
　　岸边，夏日翠绿的柳条垂入溪中，溪水又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点点细雨落入其中，小小的圆晕一点点地荡漾开去。
　　朝颜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姑母与她常去的茶楼，街边的布铺、首饰铺、糕点铺等等诸如此类的铺子，每到铺子里，她也总要替我买点东西。
　　“毕竟雁儿是我的妹妹呢，我们没有一起长大真是太遗憾了，我也想让雁儿多熟悉熟悉碧城的风土。”，她如是说道。
　　“是多熟悉熟悉和朝颜有关的东西吧。”
　　她笑了笑：“哎呀，你这么说也行吧。”
　　我就这样在碧城悠哉悠哉地度过了一个星期，每天无非与朝颜腻在一起，相互说说过往的趣事，并参观各种朝颜所说的故事发生的地点。
　　“看，就是这里，以前母亲夏天总让我在这里玩水。”
　　“这家茶楼的毛峰母亲说是以前父亲最喜欢的。”
　　“母亲说，舅舅当年就出生在这间屋子里。”
　　…………
　　有天晚上睡觉前，我对朝颜说：“好可惜啊，只能每天让我去参观朝颜姐姐熟悉的地方，要是能带朝颜姐姐到北平了解我长大的地方就好了。”
　　她握住了我的手：“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呢。等你高中毕业了，回北平念大学，或者到海城念大学，我带你去我在海城熟悉的地方，再等你大学毕业了，你领我一起回北平去。”
　　“嗯”，我又被她抱住，互相道了句晚安，便不再说话。
　　但不知为何，那一夜我难以入眠，总有一阵不绕在心头。
　　过了半个月，母亲要回北平去。
　　邻行前，我们在码头与母亲告别。
　　“雁儿，和你母亲单独说会话吧，我和朝颜先回去了。”
　　于是，只剩我和母亲二人。
　　“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在碧城不是挺好的吗，还有人作伴……”
　　“雁儿，这里虽好，但终究不是家里，我留在这里也只会尴尬。”
　　“可是，姑母和朝颜姐姐都不会介意的。”
　　“这不是你姑母和朝颜的问题，是我自己，我还是总想着北平。”
　　“母亲……那我们以后，很难见面了……”，我低下头去。
　　“雁儿，看着我。”
　　我又抬起头，流下两行泪来。
　　“你会回来的，我们也还再见的，你总要回家来的。”
　　说罢，她转身上船。我望着船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一片青灰色中。
　　那晚回到南公馆后，朝颜也没再逗我，只是默默地抱着我，一言不发。
　　虽然伤心，但过了几天我也就适应了母亲不在身边的生活。朝颜似乎也变得更加沉稳了些，愈发有长姐风范了。
　　临近开学，姑母开始筹备着给我张罗文具纸笔，校服一类的东西。
　　“我穿朝颜姐姐以前的校服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身量比朝颜高呢。”
　　“妈……”朝颜佯装着生气。
　　我换上新做的校服，站在镜子前。朝颜也不知何时换上了她的校服，站在我旁边。
　　“嗯，要是雁儿是我的同学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是同学不可能吧，但是可以是你的学生呢。”
　　开学之后，我也确实不出所料成为了朝颜的学生。
　　朝颜是教算术的，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她看上去更像是教国文的。或者说，她给人的感觉根本不像个教书先生。
　　“那我像什么呢？”
　　“嗯，我也说不好，反正不像教书的。”
　　“难道我像个不学无术的人吗？”
　　“也不是。啊，我知道了，像那种娇纵的大小姐。”
　　“讨厌啦，我现在是你的老师呢。在学校要叫李老师，记住喽。”
　　在学校里，同桌的是个总扎着两条光亮水滑的麻花辫，带着眼镜的文静女生，叫作文敏娴。
　　“那个，我叫南雁，我能坐这吗？”
　　这的学生大多是从初中升上来的，基本都两两成对的坐在一起，她旁边是为数不多的空位。
　　“嗯。”
　　她的头没有从手中的书里抬起来，只是淡淡地应着。
　　我有些尴尬，问她：“对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文敏娴。敏慧的敏，娴静的娴。”
　　我总感觉她在夸自己。
　　“你在看什么书啊？”
　　她的桌子上摆了几本书，都整整齐齐的包好了书皮。
　　“秘密。”
　　我的这位同桌不太爱说话，上课也不怎么认真，每天不是看看不知里面是什么内容的书就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过也没怎么影响到我，我们相安无事，彼此之间还挺愉快。
　　每天早上，我和朝颜一起撑着伞走到学校。我已经习惯了穿木屐，不过朝颜还是和之前一样挽着我。
　　不下雨的日子很少，但每逢晴天朝颜总是很开心。她会换上在海城买的洋鞋，穿上洋装去上课。看着她微笑的样子，我的心情也总会舒畅几分，轻飘飘的。
　　我的成绩在这到算是不错，不过先前在北平时，我的算术就不是很好，朝颜回家后也常常给我补习功课。
　　“听懂了吗？哎，真是冤家路窄啊，怎么你偏偏算术不好呢，你姐姐我可是教算术的啊。”，朝颜曾如是评价道。
　　于是，每当我想偷懒时，朝颜皱眉的样子就会浮现在我眼前，遂心头一紧，又认真起来。
　　至于人际关系，与我最熟识的便是同桌的文敏娴，其他的同学也都基本认识了。上学放学，我都同朝颜一道。周末，我经常和朝颜一起待在家里，偶尔和文敏娴一起去茶楼看书听戏。江南的戏，和北平有许多不同之处，又多是用方言所唱，我不大能听懂。但听着这吴侬软语，心里到也会觉得软了几分。
　　在碧城的生活就是这般平淡幸福，如这的潺潺溪水一般。可我仍会时常不安，仿佛置身梦中，害怕醒来。我害怕失去，害怕朝颜某天要回海城继续念书，害怕母亲某天要让我回北平，害怕姑母某天不让我留在南公馆。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害怕的，是朝颜的离开。
　　“没事的，这样的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吧。”，我也只能在心中这样劝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