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离沛》最后一个蝴蝶酥

1、我哥什么都会

　　席温从小是跟着他哥长大的，他没有见过自己亲妈。
　　席温他爸席斯年本来是中茶堡的穷小子，每天拿着本书吟诗作赋，没人不知道他要考大学。
　　有一年市区里派人下来说是要给中茶堡修一座桥，还说要住在这里，等桥修好了再走。孙如静就是那个时候和席斯年认识的。
　　孙如静是市区的女大学生，每天打扮的干干净净，又有礼貌，席斯年说她和中茶堡那些土里土气的女娃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看对眼了，席斯年说自己一定会娶孙如静回家。
　　孙如静家是市里的有钱户，死活不同意，于是孙如静就跟着席斯年偷偷领了证，还搞出个大肚子，孙如静他爸追到中茶堡才知道这回事，气的要和孙如静断绝关系，但时间长了，做爸爸的还是不忍心自己的女儿受穷，每过段时间都寄钱过去。
　　席煜就这样出生在了中茶堡的一个小院子里，席斯年天天在家里头翻书，孙如静照顾孩子。
　　这登榜及第的黄粱美梦做了一场又一场，又是一年落榜。
　　席斯年一蹶不振颓废在家里。
　　再后来席煜上小学，孙如静就每天一个人跑去外头给人擦皮鞋，有时候晚上回来碰上席斯年喝酒，两人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吵架砸东西。
　　隔壁邻居们都以为，这家人会鸡飞狗跳一辈子，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孙如静怀孕了。
　　席斯年也忽然消停下来，他说要去县里头的报社上班，他说自己回头了，说等孙如静把孩子生下来，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
　　孙如静听了感动得痛哭流涕，以为她的好日子这就来了，结果还没等翻过个年头，就难产死了。
　　而席斯年，外人眼里长得帅气又不怕吃苦，没几年就在报社混的风生水起，席煜上初中那会儿，席斯年申请了员工宿舍，渐渐地不怎么回中茶堡的小院子，但还没忘自己还有两个儿子，他给席煜买了辆自行车，每隔段时间都会回去看看，顺带给席煜些钱。
　　席温出生那天，脖子上有一块红豆大的胎记，形状像个铃铛，那时的席煜头一次见这样的小孩儿，稀奇得很。
　　孙如静去世后，席煜慢慢学会了做饭，每天放学回家做了饭就送一碗去隔壁赵婶婶家里，顺带着把席温领回家。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天席温刚放学，趴在客厅的矮几上写作业，嘴里嘀咕着一二三四。
　　席煜端着馄饨从厨房里出来瞥了一眼“席温，不许趴着写字。”
　　“知道啦哥。”席温听到后立即坐直了身子。
　　“行了，吃饭。”席煜转身去厨房拿了勺子回来“吃完再写。”
　　席温立刻撇下笔，本子上的田字格在席温眼里简直就是一排一排的笼子，现在他要钻出笼子去吃他的小馄饨了。
　　还没等拿起勺子就被席煜用筷子敲了下手“去洗手。”
　　席温只得答应着，然后慢吞吞的跑去厨房，踩到凳子上，拧开水龙头的那一瞬间，刺骨的凉水冰的席温打了个哆嗦，他快速地搓完手跑回客厅，趁席煜不注意，把哇凉哇凉手双手塞进他哥的衣服领里。
　　然后在席煜发作前抽出手来，乖巧的坐回矮几，拿起自己的勺子吃馄饨。
　　“哥”席温放下勺子抬头看着席煜。
　　“怎么了？”
　　“我们的妈妈呢？”
　　“死了。”
　　席温得到答案低下头去，“哦。”他将馄饨舀起来又放进汤里“今天班里的杨小虎说，他妈妈给他买了小金鱼，他还带来了学校给我们看。”
　　席煜停下筷子没有说话，看着席温依旧滔滔不绝的讲述着那条金鱼“你知道吗哥，那条金鱼的尾巴可大了，可漂亮了……”
　　“好了，吃饭。”席煜打断他的话“不就是一条金鱼么，哥过段时间给你买。”
　　“哥，小金鱼贵吗？”
　　“不知道”席煜想了一会儿“应该不贵吧。”
　　席温盯着碗里的馄饨看，然后放下勺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包，他把小包递给席煜“那这些够吗？”席温把席煜给他买小零食的钱全都存了起来，约莫五六块的样子。
　　席煜把钱包还给席温“不用你的钱，哥给你买。”
　　“哥……”
　　席温还想说话，被席煜不轻不重敲了下脑袋“不许说话了，饭都凉了。”
　　席温眼睛布灵布灵的笑，乖巧地低头吃饭。
　　到了三月份，天气回暖。
　　席温放学后照例被赵婶婶连同她的小孙女杨桐一起接回家，然后等席煜放学来领他。
　　杨桐一见到姥姥就跑过去，一路喋喋不休的讲学校的事情，下个月初，学校要举办一次活动，家长们带着孩子一起做游戏，还有奖品可以领。
　　杨桐拉着姥姥的手，转过身问席温“那你要和你哥哥去吗？”
　　席温也想问问席煜，能不能和自己一起去。
　　“席温他哥不能去”赵婶婶说“席温他哥要考一中，没时间。”
　　“哦，好吧。”杨桐点点头，拉着她姥姥要吃烤肠。
　　回到家的席温不似往常那样跟在席煜身后问东问西，一个人坐到矮几上安安静静地写作业，这让席煜有些意外。
　　到了晚上，席温钻进席煜怀里，抱着他哥的胳膊问“哥，中考难吗？”
　　“有点难。”
　　席温不说话。
　　听赵婶婶说席煜学习很好，肯定能考上市里的一中。
　　一中很厉害吗？席温心里想，那我哥一定能考上的，我哥什么都会。
　　“哥，考上高中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可能作业会变多，会很忙。”
　　“那哥，你还会带我去斑马河吗？”
　　斑马河是中茶堡的一个小河沟，席煜之前和同学去河边玩儿带着席温，席温很喜欢那儿。
　　“有空的话，会。”席煜说。
　　“那没空呢？”
　　“……”
　　这个年龄的小孩儿怎么这么多问题，席煜侧过身把他塞回他自己的被窝里，掖了掖被子。
　　黑暗中，没有听到回答的席温赌气的鼓着嘴巴，嘟囔道“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不许自己去那里，席温。”席煜正色道。
　　席温缩了缩脖子，道“那我让赵婶婶带我去。”
　　“可以。”
　　席温闭上眼睛，我不跟赵婶婶去，我只跟你去。
　　早上席温被他哥叫醒后，迷迷糊糊地穿衣服下床吃饭，他哥一早骑自行车去学校，自己和杨桐被赵婶婶领去上学。
　　学校比以往热闹得多，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着，家长们也站满了小操场，席温则是一个人跑回了教室，坐在小角落里玩儿桌子上的积木。
　　到了中午活动结束，午休时间，席温听话的盖上被子，躺在床上闭眼装睡。
　　席温的午休老师是个很凶的中年胖女人，席温很怕他，如果被午休老师发现，会被打手。
　　等老师巡视一圈后，席温悄悄地睁开眼睛，对上了同样睁开眼的杨小虎，杨小虎快速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席温转过身去，重新闭上眼。
　　过了一小会儿，等杨小虎睡着了，他偷偷的穿了鞋下床，跑去操场。
　　操场上放着许多还未来得及收的活动用具，席温好奇的用手摸那一摞圆圈，他站在白线上，不断地将手中的圆圈向外抛去，玩偶们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但他无法将它们带走。
　　席温不出意外的被打了板子。
　　中午席温着急地跑回去接着装睡，教室门口，胖胖的午休老师手里拿着戒尺，身旁还站着杨小虎。
　　手被戒尺上木刺刮破了皮。
　　放学后他一个人躲进幼儿园的厕所，眼泪滴答滴答的往下掉，回家后我要跟我跟我哥告状，让我哥来揍杨小虎，席温攥着小手，蜷缩在角落。
　　走出校门时，幼儿园的孩子们零零散散地被家长接走。
　　回家的路很远，席温没有找到赵婶婶和他的小孙女，他只能靠记忆沿街道走，天愈发的黑了，周围林立的树木遮挡住路灯，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席温害怕的躲进怪物的影子里，沙沙作响的树叶，斑驳的树影，席温抱着膝盖听怪物低语。
　　“席温！”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席温抬起头，从树影中窜出来，扑向席煜，哇哇大哭起来，席煜沉默着替他擦去眼泪。
　　这天晚上，席温跟着他哥一路走回了家，席温告诉席煜自己今天被打了板子，因为自己午休偷偷跑了出去，他哥告诉他，下次别被发现，席温信誓旦旦地点头。
　　后来席温放学就待在教室里写作业，等他哥放学踩着自行车来接她。
　　坐在自行车的后座，风顺着脸颊刮过，很轻柔，就像席煜的手一般，为他擦去眼泪。
　　我和他们不一样，席温想，我哥什么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