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雨日[破镜重圆]》银河客

45、45 “你来见我

　　时隔十一年，陈知善第一次回到京北。

　　一出航站楼，暑气逼人，各色私家车出租车停在路边。

　　“你怎么走，先和我去酒店吧。”

　　林祁看了眼时间，他约了律所合伙人见面，一起商量在京北选址的事情，地点约在了酒店楼下的一家咖啡厅。

　　陈知善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你直接说你去见曲律。”

　　“.....”林祁轻咳，“你就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去了。”陈知善识趣的拒绝，“我直接回老宅。”

　　林祁哦了一声，“差点忘了，您在皇城根儿下有四合院，不用住酒店。那行吧，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看着林祁迫不及待风一样跑走的背影，陈知善笑着摇摇头。

　　她衷心祝福林祁，却也为他担心，前路未卜的坎坷和风险，只有走路的人自己知道，别人再说什么都是无用，而这句话对她自己也同样适用。

　　“陈小姐，请问是陈小姐吗？”

　　目送林祁上车离开，陈知善正要叫车，忽听一道女声从耳边传来。

　　她回头看，是位个子高挑、穿OL通勤套装的女士，对方正一边和她打招呼一边在手机上确认。

　　“...您是？”

　　女士得体微笑：“您好，我叫周觅，是小隋总让我来给您开车的，这三天您在京北的行程由我来负责。”

　　小隋总？
　　陈知善闻言一时错愕，而后恍然，进而哭笑不得。
　　这确实是隋白谦能干出来的事。

　　刚坐上车，某人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飞机落地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陈知善坐在后排，看了眼前面开车的周觅，有点好笑：“刚才在转盘取行李。你的司机没告诉你吗？”

　　她的起落时间隋白谦都知道，连司机都找好了 ，定点蹲她，怎么现在还问这样的问题。

　　只不过她本意是调侃隋白谦粘人，一刻都不消停，却不想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一瞬，忽然解释：“你在京北没车，我担心你出行不方便。”停顿了几秒，他又说：“没有要监视你做什么的意思。”

　　奔驰在快速路上疾驰，窗外的树影飞过，车厢内安静如寂。

　　“....我也没有那么想。”陈知善的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来。

　　她真的没有那么想，这几天的和谐相处，她时常刻意忘记隋白谦以前的样子，而他最近也没怎么表现出之前的模样。

　　“嗯，好。”

　　“吃饭了没。”几秒后，隋白谦主动揭过这个话题。

　　“还没有，不太饿。”

　　“回老宅吃？”

　　“嗯。”

　　“吃什么。”

　　“......”

　　这个问题把陈知善难住了，她还真不知道吃什么。最近都是隋白谦做饭，她已经很少吃速食和外卖了。

　　“....你只给我请了司机吗？”于是她小声提问。

　　电话那边的人被她的反问可爱到了，愣了下，随后忍不住轻笑：“我去给你做行不行？”

　　陈知善握着手机，面色平静，只耳朵有点红，“你来见我只做这个饭吗？”

　　“.....陈小善！”

　　得逞的人弯唇笑了笑，顾忌着周觅还在，没有逗的太过分，轻声：“到底在京北生活了十八年，我饿不着自己，不用担心。”

　　“你当初饿不着是因为有曾姨，有保姆。陈小善，你骨子里就是大小姐来的。”

　　“才不是，我在英国....也自己做的。”她巧妙的跳过了那四年。

　　“哦，做什么，做白人饭还是死猪肉做的速冻饺子？”

　　“哎呀！你烦死啦！”

　　她一声不自在的娇嗔，引得前面开车的周觅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知善脸皮薄，立刻清嗓撤退：“好了好了，不说了。”

　　隋白谦意犹未尽的受用：“嗯，我喜欢你这样。撒娇骂人打人都行，只要你别对我冷冰冰。”

　　“....有病，挂了。”

　　“啧。”

　　撂了电话，陈知善还有些情绪没有平复，伸手摇下车窗，任由燠热的暑气扑打在她心烦意乱的脸上。

　　从机场去老宅有段距离，周觅不是话多的人，但一路上也在接工作电话，显然不是专职司机。

　　陈知善不打扰她，安静的坐在后排，直到车子停在胡同口，她去后备箱提出行李箱，便叮嘱周觅先去忙吧，有事她自己会联系。

　　她猜测，周觅应该是隋白谦的大哥、隋明翰秘书团队里的三助，隋白谦在京北没自己的公司，又常年搞艺术，只在公司里挂个虚职，用人调度一概事宜，估计是直接从隋大哥那里拨的。

　　果然，周觅漂亮又干练的眉心蹙起，言语略有犹豫：“但小隋总说让我陪着您，寸步不离，我......”

　　陈知善当即了然，一般人不敢违逆隋白谦，他在她那是狗脾气，在别人面前只怕更没好脸色，不由得失笑摇头，“没事，我和他说，你放心走吧。你在这里我也不自在。”

　　“这……好吧。”看陈知善实在坚持，周觅也不强人所难，只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让她随时联系自己。

　　送走周觅，陈知善推着行李箱走进胡同。

　　十一年没回来了，周围倒是没变什么样子，甚至因为政府规划而新刷了墙，一切崭新如旧。

　　陈知善没往前走一步，心跳便加快一个频次，直到站在大门口，她才惊觉自己已冷汗涔涔。

　　拿出钥匙，插/入锁孔，却发现怎么都拧不开。

　　难道是年头太久，锁孔生锈堵住了？她忙蹲下查看，寻思要不要找个开锁匠来。

　　“小....小善？”

　　身后忽的传来一道声音，陈知善后背一僵，只觉声音熟悉。

　　她缓慢回头，只见来人衣着简朴但身姿挺拔，岁月没有在对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更让英气的面孔平添几分温柔。

　　两相对视，双方都惊讶到微微张开嘴。

　　贺兆柔率先将自行车靠墙立住，快步朝她走来，神色激动的拉住她一双手，“小善，真的是你！”

　　“....贺阿姨。”陈知善声音发虚。

　　抛开久被重逢不谈，此刻，她心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庆幸，庆幸隋白谦没跟着她一起回来，不然就要被他妈妈他和自己在一起。

　　贺兆柔无暇观察她复杂的神色变化，直接将她揽进怀里抱住，语气无奈又心疼：“孩子，你总算肯回来了。你家这门锁被换过了，去年陈懿伯叫人换的。我联系不上你，以为你再不回来了.....小善，你这么多年过的好不好，吃苦了吧。”
　　说着说着，贺兆柔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老宅门口，在被贺兆柔豪无征兆抱住的时候，陈知善身体几乎在瞬间僵硬，停了几秒钟才真正松范下来。

　　而八月的热气好像在此刻才渡到她身上。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贺兆柔，也是在老宅门口，隋白谦骑自行车撞倒了她，是贺阿姨第一时间冲出来抱起她。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喜欢贺阿姨了，喜欢她身上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还又有一副慈母柔软的心肠。

　　“还...好。”她一点点抬起手，像生僻又试探猫爪，最后小心翼翼的落在贺兆柔的背上。

　　拥抱是一件很亲近却奢侈的事，曾瑜修过世后她已经很少与人拥抱，也很少有人怜惜般的抱住她。
　　比起某人每每不由分说的掠夺式占有，她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竟然是贺兆柔给的。

　　贺兆柔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眼眶发红，“怎么忽然回来了，先来阿姨家吧，是不是还没吃饭？阿姨给你烧两道你爱吃的。”

　　隋白谦一家他们读高中的时候就搬离这里了，贺兆柔今天回老宅也是要找点老物件，正巧碰见了她。

　　陈知善看了眼自己被牢牢锁住的大门，又看了眼时间，思索片刻，才道：“那就麻烦您了贺阿姨。”

　　“这有什么的，你今天就是想走我也不能让你走。”

　　贺兆柔军人出身，做事干净利落，性格也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当即一手拎起陈知善的行李箱，将她带进了自己院子里。

　　隋家这处四合院虽然没人住，但定期还是有保养和工人来打扫，进了屋，里面的格局几乎没变，家居用品都很干净。贺兆柔将她安置在沙发上，洗了手，围上围裙就要做饭。

　　“阿姨我帮你。”她忙站起身。

　　“诶，不用不用，你坐着和我说说话。你大学去哪儿读了？现在做什么呢？”

　　贺兆柔从冰箱里拿出些食材，一边处理一边问询她。

　　陈知善一时哑口，看来贺阿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当年的事。

　　当初隋白谦找到她的时候，她强烈要求两人的事情不能让家长知道，尤其是他的父母和陈懿伯，否则她就算辍学也不同意和他在一起。

　　后来隋白谦因为陈父在网上曝光她身世的事情打大出手，差点收不了场，隋贺两家的律师团队连夜飞来昌城，那时候隋中直才知道一直和小白在一起的人是她。

　　当时隋中直碍着和曾瑜修多年的交情并不好对她发火，但脸色却不好看，只旁敲侧击的问她：以后什么打算？难道要和小白在一起一辈子吗？

　　“小善，你别怪叔叔狠心。哪怕你的原生家庭穷一些，只要是清白家庭，叔叔都不会不同意你们俩。”
　　“可你有的是一个有案底的父亲和一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几乎时刻游走在法律边缘，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坐了牢。小善，你想过小白的未来吗？小白的外祖家是什么身份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无异于是定时炸/弹。”

　　这么多年，她不敢回来，除了她和隋白谦之间性格不合的原因，再有就是隋中直的这番话，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摔在她脸上。
　　她不敢想，贺阿姨如果知道......

　　陈知善闭了闭眼，将思绪拽回，深呼口气：“我去我妈妈的母校读了大学。”

　　没等贺兆柔细问学校在那里，又立刻说，“之后又申请了牛津大学的硕博，今年年初回国做大学老师了。”

　　果然，贺兆柔没来得及问什么，听见“牛津”两个字眼睛一亮，看向她：“真棒小善！大学老师好呀，你也算继承小修的衣钵了。学的什么专业？”

　　“人工智能。”

　　贺兆柔一听又连连赞叹，“这个专业好，学校也好。小善，阿姨就知道你不会被打倒的，你从小就聪明又有韧劲，和你妈妈一样，以后也绝不会差的。”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有一个人出来为她加油打气一样，她心头和眼眶齐齐涌上酸意。

　　陈知善低着头忍了许久才将汹涌的酸涩情绪压回去，扭头看向窗外，“谢谢贺阿姨。”

　　午饭是在贺家简单吃的，贺兆柔今天是回老宅拿东西，家里的食材也不齐全，但贺兆柔还记得她小时候爱吃茭白炒云耳，还有番茄炒蛋，恰巧家里都有。

　　贺兆柔一直在给她夹菜，“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还是要走的。”陈知善顿了顿，“我回来处理妈妈的遗作，处理好了就回昌城了。”

　　“在那里安家了？”

　　“嗯。”

　　贺兆柔当即不再说什么，说到底她也是外人，即便再喜欢陈知善，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没法强留在身边。

　　说到底还是缘分不够，贺兆柔心里遗憾。如果小善还是陈家的女儿，她到真想她做自己的儿媳妇，总好过让小白和那见都没见过的黄家闺女结亲，她自己儿子的性格她知道，指不定多鸡飞狗跳，三个月之内不离婚都算是好的。

　　“小善，你有男朋友了吗？”贺兆柔神思着，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咳咳.....”陈知善被一口水呛的脸红，心虚的看向贺兆柔，“....应该没有。”

　　应该没有吧，她和隋白谦只是说开了，但也没重新确定关系。

　　贺兆柔笑着叹气：“时代真是变了，一个两个的都不着急，你不谈恋爱，我家的二小子不结婚。对了，小白你还记得吧，他小时候总在你家住。”

　　“.....记得。”

　　陈知善手心冒汗，她何止记得啊。

　　“他就是个冤孽！”贺兆柔说起来就来气，桌子一拍，“大学去美国读，结果谈了个国内的女朋友，三天两头的往回跑，次次吃人家的闭门羹，有一次给那女孩子出头，还差点闹进局子！”

　　说起隋白谦那位大学女友，贺兆柔脸上有一股强撑着的体面，不愿说女方的坏话，实则态度十分不悦。

　　陈知善被刺痛，深吸口气，握着水杯小口喝水。

　　“当时你隋叔叔还亲自过去了一趟，说要劝退那孩子，我心里想着也是，抛开别的不谈，两人的感情走到这一步，那就是妥妥的孽缘，不是正缘！我的儿子我知道，脾气臭，性子倔，要是对心爱的人都不肯服软，那这辈子就打将着过吧，迟早是个离！小善你说是吧！”

　　“嗯......”

　　陈知善不知怎么接话了，她从来没立场说什么。

　　贺兆柔自己说了一会儿，见她话少，以为她是触景生情，心情不佳，便也不拖着她说什么了。

　　离开老宅前，贺兆柔上楼拿下来个方木盒子，做工考究，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她今天回来就是为拿这个的。

　　“说到底呀，小白的婚事还是得办，你隋叔叔给定了黄家的孩子，让我回来给准备份准婆婆礼。你说说，这儿女啊，都是债！”

　　贺兆柔拉着她的手，闲聊般的一起出门。

　　如果不是清楚贺阿姨什么都不知道，陈知善几乎以为这番话是用来劝退她的。

　　“应该的。”她勉强的扯了扯唇，“门当户对。”

　　贺兆柔慈爱的拍拍她的手：“阿姨先走了，你留我一个电话，以后不论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不说别的，在京北，贺家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谢谢贺阿姨。”

　　送走贺兆柔，陈知善站在被锁住的院门口，久久未动。过了许久才苦涩弯唇，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开锁师傅开锁。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现在也还在震。

　　他就是这个脾气，要什么就立刻要，她不回就一直发。

　　陈知善顿了顿，切出微信界面，暂时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