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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 亲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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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卡帕尼亚:
愿你好。
说真的,你还好吗?隔着千万光年的距离(这里的计量星间距离的单位),和百年(这里计量时间的单位,第一级时间单位)的时光,我不知道你在坎桑帕斯卡过得怎样,最新款的可丽冰好吃吗?最新的衣服长什么样?拉文塔最新的八卦和传闻都是些什么呢?
唉,可惜我呆在地球(就是你命名的那个“飞行信标星”,这里的生物管它叫“地球”),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法体验。
鉴于最近一次和外联局的通信还在两百九十五年之后,这实在太久,我忍不住提前写信和你倾诉,也希望你能跟尼乌兰尼说一声,赶快把我接回去吧!我再也不愿意在这里继续生活,我的超级白洞,他们(本地生物)竟然管这叫“生活”!
唉,抱歉,我有点过于激动了。你知道我,我是有点冲动和不耐烦的性子,所以才选择了“新星球探索”这个活。本来以为这次也会是和纳福罗一样快乐刺激的经历——毕竟这是你第一个发现的“非已知宇宙文明”——但这里的日子实在太糟了,连我那本就不多的语言组织能力都变得更为混乱了。所以,如果我说话颠三倒四,或是前言不搭后语,请你谅解,这无趣透顶的地方真的很难描述。
哦,该从哪里开始说呢?对了,就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这里的另一种时间计量单位,第三级时间单位)开始好了。
因为这里最智慧的生物种群有远距离观测宇宙的技术,即使开着反探测和隐身装置,靠太近还是有可能被他们直接发现,尼乌兰尼就让我们把星舰停在了博斯卡星系(他们叫“银河系”)的最边缘。刚悬停成功进入轨道,尼乌兰尼就把我的意识踹下星舰,踹到一个死掉的地球生物的身上。
那是本地最智慧的生物种群中的一员。呃,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这个种群叫“人类”,他们有性别之分,分为雌雄,但他们内部交流时通常使用“男女”这两个词,“雌雄”和“男女”并非一一对应的,实际上“雌”对应的是“女”,“雄”对应的是“男”,这个对应关系很怪,我刚开始一直不习惯,总是说错,闹出不少事情。哦,我猜你一定会问我,“性别”是什么?他们又是怎么区分不同的性别的?起初,我也不懂什么叫“性别”,后来才知道,他们的种群中有一半的个体是可以自然孕育新个体的!他们管能生育的个体叫“女性”,另外的叫“男性”。当然这两个性别仅是从生物科学的角度讲,从政治角度,又有不同的性别分类,但那个太复杂,我研究了许久也没搞懂,就不在信里说了。不过,生物个体能自然孕育新个体这件事就足以让我吃惊了,毕竟在坎桑帕斯卡,我们都是靠机器孕育新生命的,也不需要男女结合。哦对,这点我刚忘了讲,他们这里孕育新个体必须要一男一女的基因才可以,女性还得怀孕十个月(本地计量时间的单位,二级时间单位)给新生命提供能量,孕育过程结束时,还必须做手术将新生命从女性的肚子里取出或者让女性自己用力排出,这真的好麻烦。不像我们,随便两个帕斯卡,让机器抽一点髓液就能结合,新生命的孕育过程也完全由机器代劳,方便极了。
嗯,刚说到我的意识附着在了这个种群死去的一员身上,这个人类是一个女性,按人类的一级时间计量单位年来算(一年大约等于一又),她二十三岁,已经成熟了。但按咱们那边的时间算,她还不到八桑,还是个发展期内的帕斯卡呢!但她已经死了,甚至是她自己结束的生命,我来时她就躺在地上,已经停止了呼吸(对于本地生物来说,停止呼吸意味着他们的供能器官不再运作,生命也走到了尽头)。没办法,为了不被立刻弹回星舰,我只能动用了点灵魂能量,强行重启了她的供能器官,让她重新“活”了过来。但那时我已经感受不到她的灵魂了,曾经的我觉得可惜,不过现在我会尊重她,大概,她已经清楚自己生命历程的意义,想清楚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并填上了自己的答案。我和她素昧谋面,但按人类的观念来说,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当然,如果以我们的观念,她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她是一个帕斯卡,这会儿估计正在快乐地吃着乌比咕兽肉,穿着珪锬纤维的透明雪服,在蓝色的雪地上又唱又跳吧。
继续说,这姑娘自|杀的原因是“婚姻”,这个词之后再解释。为了成功,她从近百米(本地距离单位,相当于我们的特)高的地方跳了下去,最后被引力加速度拽着垂直接触地面,身体内部的支撑柱全断了,保护思维器官的壳也碎了,传输液和髓液都流了出来,好不可怜。我用能量重启了她的供能器官,又勉强修补了一下她的支撑柱,让它们搭在一起,随后就站了起来。谁知道周围的人类吓坏了,惊叫着跑走了,这里面包括她的父母,就是创造了她的男女。我不明所以,想找个人表明我的身份,便朝他们跑走的方向走了过去,结果两个负责保卫的人类拿着一把钢叉对着我,我只是开口说了声“你好”,他们就直接把我叉倒在地。呃,说出来你别笑我,我当时根本不会地球语言,说的是坎桑语,后来我猜那两个保卫人员可能把我当怪物了,他们这儿的一种精神特产——死去后又能活动、嘶鸣的人类尸体,名字叫“丧尸”。
不过看到我磕在地上、传输液飞溅出来的样子,他们最后还是帮我叫了救护车,后来想起这点我挺感动的,因为这里的社会不像坎桑帕斯卡,每个帕斯卡都会主动帮助他人。
于是我被送到了他们这里的医院,医生们帮我重新接好了支撑柱,清理了我头内的碎保护壳,又帮我缝合了伤口。哦对,他们还帮我联系了这个女性的父母。他们随后赶到医院,看见我已经被护士擦干净了的脸,没再像之前那样尖叫了。父母坐在病床(就是床,他们管医院里的床叫病床,我现在也不明白,床明明没损坏)边,严厉地斥责我,说我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我没说话,是因为我还在学习这种语言,掌握以后才知道他们骂的内容,但我只会对那些话嗤之以鼻,负责,什么叫负责?生命的责任究竟是什么,这是连古特尼格那群哲学生物都没研究明白的课题:如果说生命的责任是繁衍,那奥德们杀死了它们的孕育者,导致了整个族群的消亡;如果说生命的责任是占据和夺取,那可卡里那个战斗狂吞噬和夺取了多少星球,结果它反而因为能源溢出自爆身亡了;如果说生命的责任是保护,那致力于保护星球一直不肯接受我们技术帮助的井西的索栗亚们,最后也死在恒星衰变之中。
嗨,又扯远了。总之,我没法正确回应那个女性父母的话,干脆就沉默不言,不回应了。他们见我不说话,说教了很久之后,母亲突然怒了。她不敢上手摇动我的身体,怕晃动引发伤口崩裂和支撑柱错位,就指着我的鼻子骂(幸好帕斯卡和人类的外形差不多,我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形容具体是头的哪个位置了),问我装聋作哑不说话是想干什么?唉,我那时真听不懂中文(这个女孩族群的语言,是人类种群许多语言中的一支),又只被尼乌兰尼怒骂过,只好露出一个小心翼翼且带着讨好意味的笑。看见我的笑,女孩母亲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坐下来“呜呜”哭了起来。女孩的父亲揽过了母亲,也指责了我一句:“你看你把你妈气的。”后来我学会中文之后,一直想喊一声冤,当时我可真的没做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呀!
由于要养伤,我在医院呆了几个月,顺便趁着这段时间学习语言。女孩的母亲请假照顾了我一段时间,天天做饭让我吃,但每天都是鸡汤(这里的一种可食用动物,和水放在一起加热做出来的食物),我的超级宇宙弦啊!那个味道一遍一遍在我的记忆里加深,喝得我见到它就想吐,但不喝也不行,女孩的母亲又会生气、难过,我只好忍着折磨,硬生生喝了几个月。你肯定不懂,这个东西严重干扰了我的思维,养伤结束后的三年里,我只要注意力不集中,就会想到鸡汤,然后难受地冲到泄废间,对着他们的泄废装置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甚至到现在,我看见这两个字还会冒冷汗,手臂运动联结模组收缩,身体内部的自然储能块颤抖。
终于在我伤好的那天,我对中文和地球文化知识掌握得差不多了,在他们把我带出医院后,我严肃地对他们说了第一句话:“你们好,我其实是来地球考察探索的外星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和我一起去警局,帮我联系更高层的领导者。”果不其然,说完这番话后,他们并不信,和那些在地球网络上看到有人说自己是外星人的网民一样,他们要求我自证。女孩的母亲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是戏谑的:“你说你是坎桑帕斯卡星系的人,我还说我来自M78星云呢,明子,别逗妈妈了。”明子是女孩的名字,但我真没逗她,虽然有点不忍心,但她的父母迟早也得面对这个事实,于是我残忍地张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再然后,我又被送回医院了。
唉,我可爱的卡帕尼亚啊,求你千万别笑我笨。对这个星球的好印象,来自于你的好印象,全在这几个月的学习中被磨完啦。不过那会我也只是有些烦躁,想要尽快结束先遣探索,让赶来的探索队尽快正式和这里的管理群体接轨,离开女孩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来探索罢了。
尽管我执意坚持我精神状态正常,情绪感知能力和事物认知能力都没问题,这里的精神医生还是坚持认为我有病,我拿着他们落后的脑检测仪的报告单和他据理力争,结果他不肯再和我说话了,只对明子的父母说:“这孩子病得不轻,还是尽快送去专科医院吧。”就这样,我被父母送进了一家专治精神问题的医院。在开车送我去医院的路上,明子的母亲在副驾座上默默流泪,转头问我:“明子,你是不是还生妈妈的气呢?妈妈真的没想害你,但你要是真的不愿意,不结婚就不结婚吧。”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结婚”是什么了。“结婚”其实和上面我提到的“婚姻”是一个意思,按他们这里政治的定义:婚姻是一种仅存在一男一女的生活组织,成立之后两个成员要建立一种关系,这种关系被称为夫妻关系,确立关系的双方分别管对方叫“丈夫”或者“妻子”,他们必须永久共同生活,且这段关系中不允许任何第三人存在。坎桑帕斯卡没有这种超小型组织,我整个成长历程中加入的最小生活组织就是桑格拉抚育院,我估计你也是,但抚育院里还有除你我外的62个帕斯卡呢,婚姻这个组织的人真是太少啦。说起来,认真了解了之后我倒有点向往“两个人共同生活”这件事,它并不等同于“婚姻”,婚姻要涉及到个人财产、新生命抚育等等的问题,范围比它大的多。你肯定又要问个人财产是什么了!是的,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这里的财产并不属于集体,呃,或者说不全属于集体,人类个体也能保留一部分财富和物品,这部分东西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属于保有的个体。很神奇是吧,在这里,如果我想要穿新衣服,就必须得用钱来买,交易完成等衣服属于我后,我才能把它穿到身上。所以如果我和帕兰娜最高长官都生活在地球,那我肯定没办法穿她的授奖礼服了,我买不起那个。不过,如果我们真的见面了,她大概也会和当时一样,愿意主动将礼服让给我,让我穿着那身最新的、金灿灿又纯白炽热的礼服去接受勋章吧。那时我真的努力克制自己的羡艳之情了,嘴巴闭得严丝合缝的,但长官是那么好的人,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渴望。
啊,又扯远了。我是想说,如果可以两个人一同生活,那我想邀请你一起呀,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卡帕尼亚?
接着说吧,尽管我已经知道“婚姻”是什么了,但身为一个帕斯卡,我很难接受和一个人永久共同生活,这种生活会随着两人深入了解彼此而变得越来越枯燥,最后变成一个死结。虽然这个结也能解开,就像我和迪利斯的关系,那时候我两闹得连你也知道我们不和的事实了,可在尼乌兰尼的舰上生活了不到一又,我就又想起它的好了,它也给我写信,我们就这样和好啦。所以说,生活是需要新鲜和距离的,不能老是两个人黏在一起。但你不一样,你总那么温柔平和,哪怕休假时我黏了你两桑,你总让我觉得新奇,也总包容我的多动和坏毛病。
总之,作为一个帕斯卡,我实在搞不懂人类。我问明子的母亲:“人一定要结婚吗?”那个女性很伤感,我能感受到她的失落和遗憾,有点像迪利斯每次发现新星球并没有生命时的那种情绪,可她却说:“你不想就不结吧。”这时,明子的父亲却情绪激动起来,反驳道:“哪有人不结婚的?你是一定要结婚的,我接受不了你不结婚,就算这次你不愿意,到了年龄,也得找个男人嫁了,得生个孩子……”明子的母亲也认同生孩子的想法,补充道:“对,就算你不结婚,你至少也得生个孩子。”他们局里了一大堆生养孩子的好处,诸如养儿防老、有人陪伴不孤单、成为完整的女人等等,实在是太多、太烦了,哥蕾西亚院长都没这么啰嗦过。我干脆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行啊,我现在就生一个。”“你现在生?”明子母亲惊诧地问,“你和谁生?”“随便和谁都行啊。”我回答道,想到他们这儿的婚姻制度和生育规则,补充说:“随便和某个未婚男性都可以。”明子的父母却还是不满意。明子的母亲重点在“随便”:“生孩子怎么能随便?万一那个男长得又矮又丑,还有遗传病怎么办?就跟你爸一样,难道你想这些全遗传给孩子吗?”明子父亲地重点在“生养”:“那你生孩子、养孩子的钱从哪儿来?你现在没有工作,我们可以给你掏生孩子的钱,但不可能一直花钱给你养孩子的。你不结婚,又找不到工作,那养孩子的钱从哪儿来?”我疑惑极了,坎桑帕斯卡可没有“遗传病”的概念,我回答不了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很好回答,地球也有类似于抚育院的机构,叫做福利院,便说:“生完送到福利院就好了啊。”他们一脸惊恐地看着我,骂我不负责任。我真的委屈极了,有哪个帕斯卡见过供髓者呢?给新生命提供血肉的那些帕斯卡,也从没想着去抚养新生命啊!哪怕是那位令两千多个新生命诞生的赫莲娜,它也从没想过认识任何一个可以说是它“孩子”(人类管男女结合后诞生的新生命叫做这对男女的孩子)的帕斯卡啊。
我后来才知道,这对父母从医院出来时,还觉得我是在和他们闹别扭,因此也不是真心想把我送到那个专科医院,在路上是在试探我,希望我跟他们服软。但我不是明子,我只是探索队的一个小小的先遣队员,我没那么能伸能屈,答应他们“回家找人结婚”这种要求。要是柏尼在这儿就好了,它是队里最懂得随机应变的帕斯卡。抱歉啊卡帕尼亚,到这时,我已经有点后悔抢来第一个登陆的任务了。
等到了那个医院,仍然是先做检查,填表单,然后和医生对话。我还是坚持说我是个帕斯卡,来地球是为了友好交流,促使地球加入星际共荣圈。我把我能知道的全说了,说得喉咙里的运动联结模组都轻微撕裂了。那个医生听着我说,时不时摆弄一下他们的信息链接器,看向我的目光越来越惊奇。但他最后还是认定我有病,明子的父母便把我留在了这里。他和一群人领着我进了一个小型居住空间,里面摆了八张床,分配给我的那张在中间。我又一次被要求躺在床上,吃药输液。我看了他们部分药品的说明书,是针对体内传输因子起效的,我体内的传输因子好好的呢,根本不需要这种药。但一个凶神恶煞的男性逼着我吃药,还威胁我别想跑,不管我跑到哪儿他都能把我抓回来。他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只是相比同类的男性自然储能模块更多,事实上只要我跑出房间他就没法抓住我了,但我没吱声。我想,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在这儿没有别的帕斯卡能帮我做计划,我必须得自己思考。所以我在这儿住了下来。
住在那里的人类很有意思,他们有些擅长思考,有些擅长说假话,有些什么都不擅长、情绪十分混沌。我和一个男□□谈,我说我是来自坎桑帕斯卡的帕斯卡,他很高兴,说自己终于遇到了同类,他也是从外星来到地球的。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了一个星球,还详细的跟我描述了那个星球的方位。刚巧,那个星球我去过,和迪利斯。那是个连气流层保护壳都没有的荒芜星球,我们当时翻遍了地表,用最新的仪器探测了地下,还是没找到任何生命体活动的迹象。收队回到拉文塔,迪利斯就病了,原因是恒星辐射。我当时还生气地骂它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经常在听到队内消息时一惊一乍,不穿防护服就跑出移动休息处。那是我们不和的开始,而现在,唉,我也很想它,它比我优秀的多,要是它在这儿,说不定已经进入了人类的领导层,早完成了先遣探索任务了。另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类是女性,她总是抱着一个纤维素娃娃,说那是她的孩子,还会温柔地给孩子喂水,不过那些水都渗到纤维素娃娃内部了。她也会给纤维素娃娃喂吃的,但没办法把食物塞进纤维素娃娃内部,于是便大发雷霆,将娃娃摔在地上,像明子母亲指责我那样指责娃娃,罪名包括但不限于:不听话、不爱她。娃娃没办法给她反应,她骂了一会儿却能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捞起娃娃,嘴里哄着娃娃,然后带它去“洗澡”。真有趣,我们帕斯卡都是执拗的,按中文讲,“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情绪反复的生物呢。
我在那儿待了一段时间,将近一年吧,算是搞明白了哪里出了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人类不信,他们只相信自己知道的,也只相信自己幻想的。唉,我明明说的都是真的,可他们总觉得我在说谎,猜测我可能是因为头里面的因子传输管道和联结模组出了问题才胡说八道。其实只是他们认知中的外星生命必须要和地球人有所不同才行,所以我必须展示出我的不同,这可苦了我了!我现在用的是地球人的身体,怎么可能和地球人有什么不一样啊!我只好拿刚来时的起死回生举例子,他们不信,找出他们地球科学中的“诈尸”原理给我看,还找到了当时的通告,通告上直接把那次事件定性为“生命的奇迹”。我看得目瞪口呆,却也无法反驳。要是我自己的身体在地球上,我当然可以给他们表演一个反重力飘移或者一蹦十米高,但这具身体是明子的,我做不出那些所谓“外星人的特殊能力”。总之,在我搞清楚问题所在之后,我只能假装我确确实实是个地球人,然后慢慢和医生沟通,做出“病情好转”的假象。终于某次明子父母来看我时,医生告诉他们我能出院了,他兴高采烈地说:“我行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妄想症痊愈呢!真是医学的奇迹啊!”……*帕斯卡脏话*!我真是受够了!
出院后,我在明子的家呆了一段时间。家就是明子和父母共同生活的地方,一个微型居住空间,被划分成几部分,有两个更小的空间用于休息睡眠,还要再小的食品制造间和两个最小的泄废间。里面最大的一部分叫做客厅,里面放着一个长条状的纤维素座椅和一个信息外显屏,明子的父母平时会坐在那里接收信息,但并不用来休息,主要是来接待来家里闲坐的其他人类。人类管这叫做客,因为这个居住空间属于明子的父母,所以他们是这个空间的主人,其他来这里的人都叫客人。那么明子也算是这里的客人了,怪不得她父母总是想让她嫁人。按这个说法,我大概也算是秀丽宫的客人,也算是宇宙探测局的客人,而你,卡列尼亚,你算是探索队的客人?这个定义和分类的方法令帕斯卡无语,无语就是负面情绪堆积到极点,根本不想说话的意思。不过我待在这里主要是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没办法主动弹出意识,我只能等待尼乌兰尼主动给我发信息,我凭感觉大概算了一下需要等待的时间,结果是两百九十九年,等于两百九十九又,约等于九十九桑,约等于三十三叕,约等于十一坎桑!我的超级裂变期中子星啊!等待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了,一个五花十色的博得林德都能从诞生到成年了!这时间够它们学习几万首乐曲,唱响几亿次歌谣了。计算结果出来的瞬间,我无疑是绝望的,但能怎么办,就算我从强行从明子的身体里脱离,我也得在地球上飘几百年,顶多是摄取的能量不一样:在人类的身体里摄取食物,在地球上飘着摄取动能、势能、恒星能。我肯定不会强行脱出的,我知道这个行为有死亡风险,你们也都会担心,所以我振作起来,开始设想可行的计划。
虽然勉力搞出来几个计划,很可惜,都失败了。起初,我还是尝试了一下去警察局(这里最底层的管理机构),通过他们这里维护治安的人跟领导层交流,但我刚说完开头,就看到对面的人类用和医生相同的目光看着我,我只好放弃,转而说我心里压力太大,其实没病,警察只教育了我一番,就让我离开了。然后我尝试给他们管理机构写信,通过信息链接器,结果杳无音信,什么回复都没有收到。最后,我不得不尝试我最不想尝试的方法,在网上散播关于坎桑帕斯卡的信息,希望能引起有关人类的注意。
前面也提到过,我接触和学习人类文化和人类语言,正是通过信息链接器上网学习的。在他们的网络上,我真是见到太多大开眼界的东西,简直可以说是一团乱根,比尼西星地层里交织在一起沉淀了几万坎桑的地榕树根还乱。你可能想象不到,我也只能尽量描述:在网上,每个人类有至少两张面孔,他们对本质相同的一件事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几百种看法,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想法,这到没什么,但他们会和每个不同的想法争吵,会排斥不同的言论,就像那次星际共荣圈的主脑被入侵,几百个颜色不同、语言不同、形状不同的符号在德西亚的信息外显屏上打架,五花缭乱地频闪着,混乱着扭曲了所有的色彩,这里的网络发言状况大致也是如此。除此外,网络是人类谎言最多的地方,那里的谎话比专科医院的还多;因为一件小事就激动地释放负面情绪的人,也比医院多多了。最初学习时,我就在网上看到过关于外星人的信息,很明显,底下要么是不相信的人,要么是和医院里的男人一样的人。所以在发出去前,我就知道了我的失败,但我无计可施。果不其然,底下全是嘲笑的人,我没管他们,在每个可以发言的地方都发了我所知道的关于坎桑帕斯卡的一切。渐渐地,有人给我单独发信息,我以为会是来询问我是否真的是外星人的信息,结果点开后却是:“太太,你也太会想象了吧!你的设定真的好好,我真的好喜欢啊,可以多写一点吗。”哈。对的,人类的网络上还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喜欢别人的想象,喜欢那些编织的美丽谎言,并在网络上追逐这些美梦。放到其他时候,我只会觉得他们可爱,但我现在笑不出来。
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只能按人类的规则生活,在明子父母的催促下,我开始出门找工作。
明子在人类社会已经算是成熟的人了,她有好几个学校毕业的证明。这里最完整的教育经历是从幼儿园开始,历经小学、中学、高中,到大学结束。明子就是这样,不过她的大学经历还是和另一些人有所不同,按人类社会的分法,她是个大学本科生,只在大学里呆了四年。其他的如研究生,需要在大学里呆七年;博士生,需要呆至少十年,甚至可能更长。我没体会过这里的学校是什么样子,因此不好评价,但人类上完学后不能自己选择工作,而是要“找工作”。找工作的意思是,人类要给各个工作岗位投递自己的履历,管理这个工作岗位的人对所有投递的人进行筛选,然后从中挑出管理者想要的人,如果那个人也愿意从事这项工作,那么这个投递者就算找到了工作。听起来很麻烦,实际上也很麻烦。我还记得咱俩从学校(咱们只需要上一个学校,虽然时间更长,但至少不需要像人类一样不停地更换)毕业时,你说你想去探测局当探测员,观察宇宙中的每一个星星,寻找可能存在的生命,那时候我说:“好,如果你真的发现了新生命,我来当你的前哨,替你去探索那个地方。”然后我俩分别走进探测局和探索队管理处,递交了资料,就成为了探测员和探索者。多么简单直接的过程啊,我真怀念那时,卡帕尼亚。
现在我得在人类社会中找工作了。他们那种奇怪的、复杂的潜规则(就是没有正式通知,人们也不会公开谈到的规则,我也疑惑怎么会有这样的规则),我虽然能记住,但总是理解不了。好在明子本人足够厉害,她的毕业证书很有用,因此在碰壁几十次之后,还是有一个管理者接受了我。在签订了一个合同之后,我成为了这个岗位的实习生。哦,实习生的意思是,我还不能算找到了工作,得先干几个月的活,如果在这个期间管理者和我都不变心的话,那我才能算真正地得到了这份工作。
总而言之,历经一系列的困难之后,我开始度过这宇宙中最无聊、最枯燥的日子,时至现在,我仍然要唾弃人类,他们怎么能将这个叫做“生活”。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的职责就是每天赶去工作的地方,然后等待,等待正式员工将他们的部分工作交给我,如果他们认为不需要或者我干不了,那么我只能等待,有时一等就是一天。我每天花两个小时(时间计量单位,第四级)在来去的路上,然后花八个、甚至更长的时间等待,希冀有人能让我做点什么,否则我就只能在那里待着,无所事事。我眼睛里看到的是空白,身体感受的是空气的流动。后来我尝试找点事干,不属于工作内容的事情,我开始带书去工作,然后在没有任务的时候稍微读两句。这种碎片式的阅读无疑是非常煎熬的,源于结束阅读的时间并不随着我的安排,而是仰赖于正式员工和管理者的施舍。如果他们一直不叫我的名字,不对我读书的行为发出指摘,那么我将拥有一整天愉悦的读书时光;但如果他们突然下达指令、安排任务,那我就不得不抛却一个精神充盈、思维梦呓的世界,来到这个枯燥无味的真实世界中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在我看来也是无聊至极:对数字。有点相当于博明特时期的服装,一堆服装只在珠宝坠饰上做小小的改动,每个欣赏的帕斯卡都必须仔细地鉴别究竟是哪颗宝石采用了不同的工艺。但人类的这个工作更无聊,他们并非是有意的改变那些数字,而是在输入最初和传输的过程中因为各种各样非主观的原因出现了错误,我的工作就是在几千几万个数字中找出出错的那个。最初我还对这项工作抱有热情,毕竟错误是通往正确的途径,可当我矫正了一遍又一遍后,相同的文档还是会因为传输出现谬误,就只剩下烦闷了。这种将同一个文档在一二三个人之间来回传输、反复校对的意义何在呢?好吧,人类没有小型超级信息处理器,只能靠自己一遍一遍核对这些长得很像的数字,的确,他们的数字确实长得很像,反正我不太能分得清楚。
我干了一段时间这样的工作,感觉生活都没有意义了。本来我面对的未来是崭新的一天,可以穿新的衣服、吃新的美味、做新的活,可现在呢?每一天都好像是昨天:我在固定的时间起床,随便选几件旧衣服穿上出门,坐一个小时的车,再在工作的地方坐八个小时,等待下班的时间到来,然后回家。没有什么工作是新的,是创造性的,就连设计者的工作也一样,他们设计的桥梁、建筑、服装,虽然偶尔能迸出独特的光亮,但很快又回归原始,成为白光的一束。这地方就连不同的国家都是一样的,每个景区(大部分是山脉、湖泊、河流之类的地方,也有一些是建筑)都售卖相同的东西,每个地方都能找到相似的复制品。幸好,我的工作假期很少,也没有钱,所以我只呆在明子家失望,并不用在抵达那些相同的风景地之后再失望。
哦,说到重复,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都是重复的。我的记忆真的有些混乱了,那些在坎桑帕斯卡生活的时光,那些每个昼夜都不一样的时光色彩更鲜明了,时时浮现在我眼前,搞得我有时还以为自己在拉文塔,穿上喜欢的衣服后直接就走掉了,还是明子的妈妈在身后付了钱,我才没被送进警察局。唉,唉!说回来,我觉得这世界重复也是因为明子的妈妈。在我忍耐着无趣、重复和麻木地工作了几年之后,有一天,明子的妈妈突然问我:“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被突然击中,整个帕斯卡都很迷惑,记忆不会说谎,我分明记得她说过同意明子不结婚的话,可她表现地那么自然,就好像整件事真的没有发生过,真的没有发生过吗?“我不结婚。”我只好当我记错了——虽然我坚信我们帕斯卡的记忆绝不会出错——用坚定的语气回答她,“我永远不会结婚。我记得你答应过,我可以不结婚的。”“哦,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她说,“而且,人怎么能不结婚呢?不结婚多孤独啊,不结婚的话,你老了该怎么办?”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话语!我整个帕斯卡都呆傻在原地。我发誓,我以超级恒星的名义起誓,在我整个生命过程中,我从未有一刻如同那一刻一般,僵立在原地,全然忘记了动作,也忘记了语言,我简直像梅勒梅斯的那群机械报废后的模样,好像生命被抽走了,只剩下明子的尸|体,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那天我和明子的母亲争辩了一番,主要围绕着她到底说没说过“可以不结婚”的话语。最后,她以一种愤怒、埋怨、不满的情绪结束了整段争执:“我怎么记得我根本没说过这些话?行了,不想结婚就不结婚吧,整天拿我的话做什么筏子?!”
唉,唉!
所以你明白了吧,卡帕尼亚。这个地方的时间是循环往复的,这个地方的“生活”是重蹈覆辙的,这里根本是首尾相接的怪圈。我真想不明白,人类向宇宙发送信号,就是为了向宇宙中所有的文明展示他们枯燥、重复的文明吗?他们是为什么会认为宇宙中的我们和其他外星生物会对他们这种负面的文明感兴趣,进而发动战争呢?哦,你说可卡里?它又不是一个文明,它只是一个生物,一个单独的个体!哦哦,你说奥德?确实,和他们相比,这群只会重复的人类还要更好一些,但奥德生物可不稀罕我们的兴趣,它们才是进攻方,我们只是它们幻想中的猎物罢了。
总之,总之,我实在不想再呆在这个怪地方了。这是我撕裂灵魂也要给你写信的原因,或者说其实我想你也是一部分原因,嗯,对半开吧!我确实很想很想见到你,想抚摸亲吻你那柔顺光洁的头发,拥抱你温暖弹软的身体,想枕着你有力绷紧的腿,听你讲探测局的新鲜事和拉文塔的最新八卦。虽然你的身体和我没什么区别,可我就是想你,想见到你,时时刻刻,梦中也不忘记。
听我这么说,你大概会十分担心吧。其实我的语气是有些夸张了,这里也不是全都那么糟的,至少还有一点好,他们的书很好。那些书里面有一些超脱人类文明枯干现实的雨露,那些不羁的、独一无二的灵魂们简直超越了文字,在宇宙星河间畅游,变成闪耀的新的星体。他们观察,他们思考,他们表达。他们创造出崭新的梦,和那些重复的老旧的“生活”不同,他们抽离、他们逃脱、他们横冲直撞地打开了非现实之门,穿越宇宙的维度,构架更高层次的世界。那是人类精神的世界,是思维与文明的宝库。那真好,每当我沉浸在其中快乐地游荡之后,我对现实的苦闷更加厌烦。所以即使书是好的,可我依然想要回到我们的坎桑帕斯卡,哪怕不是回到拉文塔,只是回到探索队的舰船上,见到满腹牢骚、暴躁易怒的尼乌兰尼呢!这也远比呆在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好太多了。
哦,我亲爱的、可爱的卡帕尼亚啊!帮帮我吧!
求你,卡帕尼亚,无论如何帮帮我吧。哪怕是把这份无厘头的信交给帕兰娜长官呢!这事不难,但总归有些丢脸,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把信交给迪利斯也好,它知道怎么找探索队的管理者。总之快让我回去吧,我实在满心焦急,迫不及待,也不愿在这里多呆一秒了!
麻烦你,麻烦你。
但是,卡帕尼亚,千万别哭泣,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见面的,哪怕这封信没起到什么作用,哪怕等待两百九十五年,哪怕灵魂脱离这具躯壳,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去见你,我是那么爱你,我爱你。所以千万别担心,我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
愿你好,愿拉文塔的一切好,愿你的每一天依旧是新一天。
你亲爱的,爱你的
明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