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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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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笠呆愣着眼眸,只见对面那人后退半步弓腰行礼,笑道:“恕在下冒昧了。”
方笠回了礼,没有说话。
“在下卢载雪,请问阁下尊名。”卢载雪依旧是面上挂着笑意。
方笠脸上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挤不出一丝的表情变化,其实内心已经自我演说过一遍了。
“方笠。”淡道。
“噢,那么,依我看,”卢载雪用扇子点了点公示的木板,“这榜你还是不要揭了。”
方笠看了一眼那张黄纸:“愿闻其详。”
卢载雪摇了摇扇柄,淡淡笑着:“看你可能来苏庆城也没多久,应该是不太清楚,这三皇子的病啊,是打小就落下的,治了近二十年了都未有痊愈的迹象,每一个接下告示的江湖游医都不曾将其病根除,反倒挨了几十板子,这不也是越来越少人理会了。”
方笠低下头,若有所思。
卢载雪向他身后瞟了一眼,道:“见你应该也是行医的,虽说医者应救济众人不论是何,但……这事情,还是不必掺和了。”
语尽,方笠没有着急回应,而是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张黄纸。
原本乌蒙蒙的天渐开朗来,方笠也偏过身,微微行礼告辞:“多谢告知,在下先走了。”
“嗯……”卢载雪接着摇晃着扇子,见着方笠走远,又看向那张告示,摇摇头,“诶,多的是这样不听劝的……”转身离去,隐没在人群中。
人群纷纷攘攘,孩童前后追逐,手中正拿着风车,咧着笑脸争抢着。一个小男孩注意着风车的转动,一边跑,不留神就撞上了方笠的膝盖。
“当心。”方笠扶了下男孩的肩膀,顺便查看有没有受伤。
见男孩笑着摇了摇头,便又任他跑开了。
渐渐,人们好像有什么感应,默契地放低了些音量,没了那么多纷杂,仿佛在等一些消息,苏庆城中似乎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方笠刚直起腰,猛然间,一声大喊通着这条主道贯通到底:
“诶!!左将军回来了!!!”
整座城先是愣了几秒,紧接着的人群的嘈杂声就如沸水般涌了起来,人潮逆转,开始往城门的方向流去,人们的笑声、欢闹声、交谈声混在一起,踏着落瓣,压着耳朵。
“快!快去看看!!!”
“真的?左将军胜了!!”
以一传十,传百,传到了全城。
城门那头很快拥满了人,人头攒动,个个伸长着脖子朝外望着,生怕漏了一丝细节。
方笠被连拉带拽着也到了城墙的街道边,直至人们站定了才找到一个能由自己选择落脚的地方。
方笠侧脸朝城门看去,却除了参差不齐的人头也看不见什么东西。
只见屋宇楼房上站着的人将彩带红绸灵活地手手相传,挂上栏杆,抛上屋瓦,将新制的灯笼个个挂上。对楼的人把彩绸用力朝对方抛去,双方便把两端系住,中间垂下的是新写的手牌和彩灯。
人们笑脸相迎,击掌欢呼,时刻期盼着城墙外的空旷土地上能出现永国军队的雄壮身影。
呼声一响,锣鼓喧天,像是全城优秀的乐队都领着队伍小跑过来,一边在期待,一边在和彼此争斗最佳站位,大概都在凭着这次机会发扬各家的技术。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人群后方渐渐奔进,随风伴着一声严厉的高呼:
“金领卫到!速速避让!”
喊话的是队伍中的一名看着像军领的人,行在前头,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原本拥促在一团的行人纷纷让开主路,自觉地退到街道的两边。
在前边领头的人驾着马,头戴三山帽,身着墨色衣袍,清瘦白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从眼神里看得见些庄重。
他手紧着缰绳,压下速度领着队伍行进至城门。
方笠在人群避让时误打误撞被挤到了观众行列的第一排,站定在那里的视角也刚好可以揽下城门外的情景。
城外的微风吹不起任何波浪,湿漉漉的泥土也无半分动静。
“这回皇上身边的小公公都亲自来了,大概是假不了了……”一个张望着的人嘟囔到。
“啊……左将军……真想亲眼见见……”另一人又满脸崇拜地接下话。
“这是一个意思吗……”
一刻钟过了,向城外五里,就是十里,也看不到半点人的影子。
城中乐队的鼓不响了,锣也暂时停了,虽说早上是最好做生意的时候,但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想着离开。只是静静地等着,盯着。
雨停后,却又刮起了风。刮着初晴,越来越大。
方笠微微扶着斗笠沿,低着头。
此时,脚边的石头好似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动了几分,好像有什么力量让它舞动起来了,零散的沙子也在颤抖,大地被震颤了起来。
“到了。”方笠笑小声自语。
人群:“看!那是……”
“左将军!!”
方笠抬起头。
城外空旷的土地上渐渐地升起一道黑影,军队的士兵如黑潮一般涌过来,整齐划一。
黑潮中高高树立着一面深蓝色的金字旗帜,上面的大字随风摇动,一个“永”字被卷成了波浪。
在这庞大队伍的最前列徐行着五个人,各有风格,相谈甚欢。
这还是在五里开外,人们便欢呼起来,原本歇下的队伍开始涌动争着朝前站。
先前出城门的金领卫仍肃立着,不出一语。
黑潮越来越近,铠甲在踏步时碰撞而发出的“嚓嚓”声震颤着地面,大地晃动着三分。
方笠站在前排,眼睛看得清晰。
沙土肆意刮过他的发梢,那个行在最前端,身骑白蹄乌,黑鳞战甲,短绳将长发束于脑后,额带下的眉角长且犀利,眼眸看不清,却闪出几道寒光。
方笠一愣神,收回目光,因为此时,那个人们口口相传的传奇般的左将军已经停住马,在“小公公”的面前。
公公站在地面,在马上的人高出许多,居高临下,不怒自威。
左将军偏着眼,上下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人群,抹过一笑。
余实:“劳烦,还让羽官您亲自来。”
这么久以来,这位似乎高不可触的公公终于开了口:“迎接将军,那是我等的荣幸。”羽七微躬下腰,语气平和。
余实没再说什么,收回笑容,抬手招了招身边的一个手下下马。
羽七自知将军的意思,偏头朝身后的一个随从示意,随从便把手中的金绸卷轴递到对方手中,连念的流程也不走了。羽七再次俯身,退到一边,让开了道路。
“将军过来了,快快,看看,看看……”
余实对军队下了命令过后顺着主路前行。
敲响了锣,打响了鼓,余实淡淡笑着。
不大像迎接的,听着倒像是接亲的。
看到左将军笑了起来,跟在一旁的副将军满是不解和猜疑。
难不成这城中有将军的佳人?引得将军如此发笑,像快见了心上人一般。
旁边的参谋注意上了副将军的眼神,拧着眉提醒着让他回过神。
马金回了思绪,看向参谋管更,扬了扬眉毛表示无辜。
马金手里拿着方才的卷轴,不用猜都知道是皇帝的圣旨,不过总有一种习惯,在城门接了圣旨,无论功赏或是罪罚,都要完好地送回大殿当着群臣的面诵读。
这马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差事了。
人群纷纷杂,方笠倒也没有忘记主要事情,越过拥挤的人群,行走在主道的边缘,又要注意着不被挤出以金领卫人为拦起的界限。背后的木箱被随意撞击,让他也不禁跟着摇晃。
“当心些。”方笠抬起手臂当着人们的挤压。
人头跟着那匹骏马走着,羽七带领的金领卫跟着后面,此时被抛诸脑后。
就连面馆的老常也挤在了里面,手还不断挥舞着。
唢呐吹飞着红绸,摇动着彩带,没人比他们更意犹未尽。红灯笼亮起着灯,即使没有黑暗,也要照得他们所追捧的英雄更加红热。
大概是太过于拥挤,声音有些混乱到不能让大脑分辨。方笠皱起眉头,开始有些烦躁,但动作上还是尽量谦和。
好不容易挤到队伍的外围想赶紧跑到皇宫的宫门,那灵敏的耳朵却抽出了一丝孩童的吵闹。
不是戏耍的玩笑,却像是无力的呼救。
方笠转过头去,什么也没看到,只看见了几个细小的手腕在大人的腿间挣扎,想着要扒拉出去,却总是探了个眼睛后又被挤了回去。
人还如潮水般涌动。
方笠呼着一口气,安慰着自己,小孩的大人都会在身边,正要转头离开。
“小福!!”一声惊呼传来。
再次转头看去,就发现有个小女孩像是脱了大人的手,挤着金领卫士兵间的缝隙,掉出了人流,摔入了马匹正在走的主道。
马金一直目视前方,不曾注意到脚边的情况,小女孩被挤出来时已经到了马金骑的马的前方,卡到了一个盲角。
当马金听到呼喊并四下查看时,战马的马蹄已经准备踏上女孩的身体。
“吁!”马金以最快的反应拉紧缰绳,棕马被拉起了头,却抵不过习惯再往前走几步。
那一呼喊引得所有人的注意,在众人看到这一幕时都紧了一把冷汗,想赶紧越过阻拦的士兵去把小女孩拉回来,却又抵不过金领卫的阻挡。但不久又松了一口气。
一双白皙的手拉着女孩的后衣领,环着她的肩在那对马蹄落下之前将那女孩拉离了主道。
额带下那双眼睛松了松神,余实稳下握在刀鞘上的手,跨下马,朝小女孩走去。
女孩还在愣神之间,似乎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再睁眼已经在这个满头白发,长得清秀的大哥哥的怀中了。
“有哪里难受吗?”方笠轻声在女孩旁边问道。
“没……”女孩迟疑了一会,“好像……胳膊有点疼。”
在方笠撩开她袖子查看时,余实走到了旁边。
余实:“怎么样,有受伤吗?”
“倒是没事,就是擦到了些皮。”方笠站起身向人群里找女孩的父母。
只见在静止的人群中,有一个满脸着急的大姐一直朝着外边挥手。
“小福,小福!快来阿妈这!”大姐一直没敢太大声。
余实见小女孩情况还好,便从怀中掏出颗纸包着的糖,放到女孩的手中,并且摸了摸她的头:“我代那个叔叔给你道歉,回去吧,你妈妈着急了。”
女孩溢着开心点点头,挤着金领卫的缝隙又回到了大姐旁边,紧紧抱着妈妈的腿。
马金这时才敢小声说话:“将军,我真没看到……”
余实怒瞪回去,拍了一巴掌在他大腿上,说道:“回去再处理你。”
一回头,余实本想感谢那位好人一番,方笠却早不见了人影。
回到马上,余实朝着人群大喊道:“在下知道各位都很高兴,心意已受,到此便好,勿再跟了,以免发生意外。”
人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应着向左将军行了个礼,也确实不再行进。
待到入宫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视野,各行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店里。
在皇宫宫门前,余实卸下腰间的刀,卸下肩甲,交付给在门前等候已久的另一位公公。
公公躬下身子说:“陛下正在早朝,召您觐见。”
“嗯。”
羽七下了马,金领卫随着领头进入宫城。
羽七走到余实的身旁,眯眼道:“将军,请。”
余实、马金、管更三人与另两名副将随在羽七的后面。
踏入四方宽阔的宫城,踩着朝政殿前鲜红的长毯,踏上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玉石长阶,通往光亮,亦或反之。
余实无论所以,只管信步向前。